《墨》任海上

2、心你拿去

　　越国皇宫有很高的围墙，容止小时候总想着能出去看看，自记事起就缠了奶娘许多次，可奶娘从没松口答应过。长到八岁这年，容止渐渐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到这高墙外面了。因为，他是个被幽禁的太子。

　　如今在越国当政独掌大权的是左相林珉，他是太后的侄儿，朝堂上下也皆是林家党羽。皇后早亡，皇帝病重，皇族子弟死的死贬的贬，废掉容止这个太子，只是时间问题。

　　容止被软禁的地方叫德容殿，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除了贴身服侍的小太监，就只有几个打扫送饭的宫女太监，干活时也都是战战兢兢半句话不敢多说。容止本来话很多，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后话就少了，奶娘被赐死后更是无话可说，除了看书之外便是睡觉。

　　正是初秋时节，用了午膳，容止让人搬了软榻睡在殿外院子里的樟树下，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斑斑光点，时间好像也变得温暖又迟缓，让容止昏昏欲睡。正迷糊着，忽然觉得臂弯里多了个软软的东西，好像还往自己的身体上拱啊拱的。容止挣开眼，低头一看，咦，是只小狗。仔细一看又不是，耳朵尖了点，尾巴长了点。容止拎着那东西的两只耳朵，拎到眼前，原来是只黑色的小狐狸，眯着眼，气息恹恹的样子。

　　容止懒得把这东西扔出去，便随手摆在地上。小狐狸呜呜地叫了两声，又挣扎着爬到了软榻上，蹭到容止身边蜷曲了身体，闭上了眼。原来也是想睡觉。

　　容止笑了，扒了扒它的眼皮，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倒是水汪汪的，他把小狐狸翻过来翻过去地检查了一下，没看见什么伤口，也不见残疾。这小狐狸也怪，不叫也不动，任容止摆弄，容止没养过小动物，觉得有只狐狸陪着也好。于是拢了拢袖子，包住小狐狸，就这么歪着身子看着它，半晌，容止说：“就叫你小黑如何？”小狐狸翻了个身，容止又说：“还是叫小墨吧。”

　　正是黑狐狸墨九。

　　墨九很纳闷自己怎么还有原形，想来大概是嚼过留行草，心虽然被自己一刀捅碎，但毕竟镇住了魂，所以终究没有魂飞魄散，不过功力是没了，又掉到了凡间，只能慢慢修行等着族人来救了。至于为什么掉到这皇宫，想来是被天子的龙气吸引所致。龙气这东西，用来养伤最好了。

　　据墨九观察，太子容止是有副很好的皮相的，肤白，尖脸，细长的桃花眼，挺直的悬胆鼻，唇形也很好看，饱满又微翘，只是人太瘦了些。墨九暗想，这凡人的姿色和几个哥哥不相上下。狐族的男人都生得美，他能和哥哥们比肩，也是很不容易了。

　　容止吃什么，便给墨九吃什么。容止睡，墨九也睡。容止醒了，便和墨九一起散步。一人一狐，相处得很是和谐。

　　容止又开始说话了。“小墨，你看这诗写得多好。”“小墨，明年我们去爬万寿山吧。”“小墨，想不想吃小米粥？”“小墨，你去给我抓条鱼。”……

　　墨九说不了话，当然也游不了泳。墨九知道，容止只是很寂寞。

　　皇宫的墙虽高，要挡住墨九这样的走兽还是不够的，不过墨九功力尽失，很怕离了龙气的庇护一出去就被各色小妖抓去吃了采补。墨九舔着爪子想，凡人的寿命没有多长，陪着容止过完这一生倒也无妨。

　　墨九不知道的是，容止这一生真的很短。

　　翩翩美少年太子容止的性命，终结在十八岁。墨九来了十年后。

　　这一年，在缠绵病榻十八年后，天子终于咽了气，在真真假假的纠结了十八年后，太后终于点头同意让自己的娘家姓成为王姓，左相林珉的儿子将是未来的新皇。旧太子容止，该死了。

　　墨九总算盼来了族人。墨二来在德容殿外的软榻上找到了墨九，告诉她七宝恢复了健康还长大了不少，狐族和狼族的大战就快结束，狐族已经兵临狼族王城外，就等着狼族族长递降书。墨二摸着墨九的耳朵说：“小九，爹娘都很想你，等战事结束我们就想法帮你找颗心安回去。”

　　还好是神族，没有心也能活。

　　这一夜，容止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养了十年的狐狸小墨原来是个狐仙，可是因为受伤没有了心活不过万年。梦里容止问小墨：“把我的心送给你，可好？”

　　第二日，林珉派人送来了毒酒，容止云淡风轻地接过，却迟迟不饮。送毒酒来的太监有些着急，容止淡淡地说：“我不要全尸。”说罢回德容殿里关上了门。

　　半个时辰后，太监和侍卫闯进德容殿，发现前太子容止早已气绝，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没有了心。

　　容止最后对蹲在他脚边的黑狐狸墨九说：“我的心，你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