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静不寂》安晓豆

1、[一]明月归 从此我便离

　　悠悠百年，倏忽而逝。
　　我在师父香气缭绕的养心堂里跪了多久，许是连监管我的师兄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起身离开时，地上是两个浅浅的坑。
　　推开养心堂的门，竟是几分陌生与胆怯，连眼睛都蓦然湿润。
　　落花香随流水至，白云飞入青峰来。心情从来没有这般澄净平和过，我张开嘴，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青渊。”平地起风，唤我的人随风而来，此时方才渐渐显形。
　　我扬起头，那飘逸的眉眼，水墨山水般的面容，不是我的师父苍空仙人又是谁？
　　“师父。”我无意识地微微扬起嘴角。
　　苍空前行几步，似乎在我脸上寻找着什么，最后才十分欣慰地笑了：“你前世的浊气已经去干净，不枉这些时日的修行。”
　　“多亏师父为我特制的熏香了。”我望着苍空，目含暖意。
　　“小事罢了。”苍空淡淡地摆摆手。
　　我低下头，沉默片刻：“师父，我之前胡来的那段时间，多亏你和师兄他们了……”
　　之前不知为何邪气临身，心魔发作，只记得自己疯了一般到处寻找一个叫做“修远”的人，不仅牛一般谁也拉扯不住，还乱施法术伤了好几个师兄。
　　情急之下苍空只好用迷香将我迷晕，又将我囚禁在养心堂里，并派人轮流监管，日日以异香熏之，几百年来从未间断
　　苍空伸手摸摸我的头顶，手指纤瘦优美却十分温厚可靠：“又不是你的错，而且大家也没有怪你的意思，道歉做什么。”
　　我垂下头，心想这几百年来，人间早已历经好几番改朝换代，沧海桑田，师父他老人家却果然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依旧是这般和蔼温厚，亲切备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
　　停顿片刻，苍空缓缓收回手，乌黑的发梢渐渐随风飘起。
　　他深黑的瞳孔静如古井深潭：“此番修炼后你和前世便已一刀两断，定然不会再犯嗔念痴，累及他人了，你明日就安心回主峰去吧。”他的语气淡淡，有不经意的疏离。
　　言毕后他后踏一步，整个人便陷入来时的风中，隐去不见。
　　我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呆立了片刻，发顶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是一种冷艳绮丽的香味，从前便常常自他的衣袖间闻到，听说是常年在他房中点着的熏香，绝门独创，且不轻易与人，故天下绝无第二处再有。
　　此情此景，真是叫人满心怀念呵。
　　亲厚温润的苍空，同时却又常常与人保持一定距离，亲近时候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世间没人能再引起他的注意，便是泰山崩于他眼前，他大概也是不动声色的。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苍空是整个南华岛的主人，门下三千弟子皆不是等闲之辈，自然不能有所偏颇，对谁特殊待遇。
　　从前每每与师妹紫陌闲话探讨起来，她便要说苍空这个人仿佛把每个人都放在了心上又仿佛谁都没有进过他的心，对谁都是亲疏有秩，仿佛守着一个底线，便是你主动想亲近他，他也点到为止，从不多跨近一步。
　　每每说到这她便泫然欲泣，心中愁苦不言而喻。

　　只是我刚回到主峰，还没和紫陌等从前交好的同门一一叙旧，便得到了一封红顶仙鹤送来的书信。
　　信是我那个当了上君的父亲青淮写来的，由苍空过目后转交给我。
　　信上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许是父亲手下哪个文书神仙写的。大意是听说我已从养心堂出来，脱胎换骨了一番，觉得是时候让我回去和家人团聚了。其余的便是称赞我师父苍空教导有方，制香手法高超云云。
　　阅完信时天色渐渐昏暗，暮色四合间一轮白玉盘般的明月自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
　　记事起我便是在南华山上长大的，人人皆因我是上君的次子而待我十分尊贵，尊贵而冷漠。除却我的师父苍空，他待任何人都并无差别。幸而和我年纪相仿的几人和我渐渐相熟，便也不再将我视为高高在上，不可亲近。其中以师妹紫陌与我走得最近，少时心事，一一尽诉。
　　住在南华山的这几年我也曾回过几次天庭，多是重要节日，上君挟全家出席。我回去后往往来不及休息便身着繁重的华服，与父亲青淮和江澪，以及大哥青澪坐在一处。席间人多，也不便多说几句，只记得大哥青澪闪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隔着人群遥遥向我微笑。父亲青淮常常草草问我几句关于在南华习武的事，接着便拍拍我的肩让我好好修习，莫让苍空仙人生气。而父亲江澪则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容，虽然听说他才是那个将我生育出来的人，但我们并没有过多少交谈。
　　多少年来我便将南华山当作我唯一的家。
　　微微仰头，明月清风，星如碎银，我看过多少年的风景。

　　信上写得紧迫，说是天庭有重任交付于我，于是不敢耽搁，与众师兄一一道别，却四处都寻不到师父苍空，最后才听说他自与我在养心堂一别后便到西海与众仙人讲道了，大概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伤心失落之余又想起那封信是经过了他的手的，他必然是知晓且默许了的。那便不用我再波折些去向他道别了。
　　只是走出南华山的大门后，不由得停下脚步，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青松翠竹，白瀑如练，写意山水，仙境南华。
　　乘一骑仙鹤，离去时频频回首。白云倦飞处，是我幼时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开坑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