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丹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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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很乱，找个静的地方，很难。
我是一个画师，在这个时代，一个女画师，是一个很优雅的职业。在吵闹的街头有我的摊位。
见过很多人。
最难忘的是，一个女人，很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甩了银子让我替她画像，半天我未落一笔。我怕，她是我第一个未曾看透的人，唯一一个真正不曾看透的人。
她说给我五年时间，五年年之后，取画。
依旧在研墨，没有生意，我就这样打发时间。"借坐一下"我抬头看了看这莽撞的少年，微微一笑，他跑着额头冒汗，正喘着粗气，一方秀美的锦帕递过去。
“唐突了，姑娘”他拿着锦帕，擦着汗，四下观望。
门徒服，青砂剑。我看到这些便知道此人是青桐派弟子，剑艺中等，胸无城府，只要我在刚才的锦帕上动手脚，怕是现在已经活不成了。
我颔首一笑，示意有客到，拿青桐弟子作揖便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冷清。
客人已经点我为他画了一十九幅画像，第二十幅的时候，他的手就不老实的伸过来，眼睛在我身上游离，攥笔的手紧握，那人的头颅齐生生的断了，喷涌的血溅到我全身。
我尚未出招，客人就死了，死的干脆。背后站着是冷清，现在是吓得不清，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们走”我知道他很怕，抓起一盏朱砂，我就跟着他，一口气跑到城外。
后来，我就一直跟着这个叫冷清的人，只为他一人作画。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无可逃脱的宿命，我跟着他，甚至忘记自己是谁。五年的时间很快，我想我是败了，我不愿求证自己的真正身份，一直等那女子出现，一直——
斋字楼。他已经是江湖上名声显赫的人物了，斋字楼，五年，他从未回过师门，以一把青砂剑驰骋江湖，可是他并不开心，如此，我一样。
破碎的雨滴溅到青石阶中，第一次觉得这么寒冷，我随着石阶慢走，雨水顺着头发衣袖而下，如失魄的游魂，我走过去，看见他在雨亭中饮酒。
冷清你到底在想什么，五年的这一切，你还不够么，原本以为你会开心的，我如此的失败，却什么都给不了你。
闭目，流泪，随着雨水，你就看不见泪痕，我撑不住了，冷清，为你，也为我，我想放弃。
这可怕的真相，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但我情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对镜，我第一次为自己作画。每一笔下去，都是如此的柔美，镜中的自己果真是倾国倾城。
碟中，是上好的朱砂。红如凝血，少许，用手指点上，落于画中女子眉心，妙笔生花。
“不”劈门而入的冷清看见我的画像，大喝，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凶狠的眼神，仿佛生生就要把我吃掉，视线从画像转移到我身上。他的剑从手上滑落，拿叱诧江湖的青砂剑，从主人的手里滑落。
“告诉我，若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哽咽着，手指战栗的指着那画像，正落那朱砂的眉心。
“冷清，你告诉我，在我一起的五年，你开不开心？”我从不言语，可是，今天我要一个了结。
“开心，当然，你给我这么多，你看，这斋字楼，这万贯家财，这江湖的赫赫名声，都是你给的，为什么不开心。”
我冷笑，你骗人。
“冷清，我知道，你畏我，如果江湖知道，我才是真正的丹青杀手，你比无立足之地，如果我死了，谁都不知道，你依旧是赫赫的斋字楼楼主，即使余生你不再动手，豢养的三十二死士，也不会有人敢犯”
冷清愣愣的站住，不语。我知道，我说中了，我是他江湖霸业的唯一障碍，我死，对于他，百益无害，谁让我洞彻人心。是悲还是喜。
我才是真正的丹青杀手，这谁都不能知道，如同我的身世。如果死在冷清的手里，连同两个秘密一同消失，未尝不好。
丹青杀手。中原武林中神秘的杀手。杀人前，比为暗杀对象作画，画中用朱丹砂点其弱点，此人必定死在自己的弱点上。
但凡执剑之人，必有弱点，我也是，在眉心。
我用这种方法帮冷清挫败武林十大高手中三人，连同西域七雄，这是冷清的成名一战。
现在我告诉他弱点，无非是想让他亲自送我上路，可是，为什么你依旧不动。
缘来。我冷清在你若水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他长叹一声，挽剑而去。
五年的江湖生涯，血腥杀戮，不再是以前的青桐布衣弟子，也不再是为一己之怒杀人的冷清了。或许，我已经不再看的懂他了。
我只希望能够在你怀里看这世界最后一眼。冷清。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杀手，因为我还能看到如此美丽的景，我有心，有心之人，难成杀手。
十里坡上，十里桃花。支开所有的人，秉烛夜访。人们常说，看桃花落尽，最美，我却不行，如同看不得血落，看不得滴血，如何衬的上杀手。
丹青杀手，徒有虚名罢了。
月华如霜，桃花在暗香浮动，落土成香，静溢四处，便是我的所喜所爱。走了许久，烛光已灭，四处什么都看不见。心中一丝冷寂，恐惧而生。难道说，杀手怕黑。
吸气，吐气，安静，慢行。
脚下踏空，一落，竟扭伤脚，看不到伤在何处，挣扎欲起，却是疼痛难忍，我忽的一笑，笑自己笨，蠢。
干脆不起，赖在这里，闻桃花香。
风过，清凉袭袭，夜风缓来。那密密的黑林幽深如同鬼窟，隐隐传来狼吠，凄惨如泣。
一只手从黑暗伸来，托起我，顺势，我站了起来。“狼要来了，还不走么。”那手，凉如秋水，那声音，温润如玉。我知道是他，冷清，终究放不下，一直跟着我。
“我背你”他就这样，不管我愿不愿意，背起我，第一次这么靠近，可以用手挽着他的脖子，用眼睛看清他的鬓角，近的可以听见他的心跳，急速，有力。
希望这样，到天荒地老。
但，永不可能———
“我知道，我是个坏人，为你美色，杀了在你摊前动手动脚的客人。”
“我知道，我是个沽名钓誉之人，利用你的丹青杀计，称雄武林，建起斋字楼。”
“我知道，我是心机深沉之人，为图霸业，以绝后患，不惜杀了你。”
我冷清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他喝醉了，三盏酒一过，就迷迷糊糊的说起了酒话。
难道是我错了。
那酒中下的是“真言散”，我套出这样的话。冷清，我不怪你，不恨你，因为有一种感情可以淹没一切，是爱，整整五年的爱，别的什么我都忘记了。五年，就因为这个理由，我让你从一个小小的门徒到斋字楼楼主，我不悔，我不恨，即便那不是我想要的，确实你想要的。
你要的，我一定给你。
仰头，饮下拿杯自酿的苦酒，真言散，若能吐真言，又有谁人听。
不再有任何等待。
斋字楼中。
素衣，素琴，素斋，宴请空相大师。
庭廊两侧，垂挂的帘子，顿时，因风起舞，今天有雨。拿灯火处，传来素琴之音，如空谷幽兰，禅音四起。
我从未忤逆过冷清的意思，即使是今天，五年来，无论他要对谁下手，我都是这般帮他作画。可是，今天，我倒是希望这走廊没有尽头。
造化弄人。见到他，疼痛四起。空相，不，是白素。抑制不住的绞痛，战栗的让我难提画笔。每一笔都极尽心血。白素原本就是空相，心中梗塞难下。
画上的那个人————
身穿白袍，挽剑而立。而眼前的空相，慈眉善目，僧袍佛珠。
姑娘。我见到空相眼中流转不定的光。我知道，即使我再恨眼前的这个人，我也会让他周全，不让别人伤他分毫，冷清，你也不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空相，对，也就是白素，也就是那个十几年前，武林所有人处之而后快的薄情杀手，他是我爹。
我微微一笑，束发，执剑，直指冷清。
先过我这一关吧。这样的话说出去，冰冷异常，过往的五年，一如过眼云烟。
若水啊。
冷清执剑，与我对立。动手吧。我喝令。
那一招，没有丝毫犹豫，直取心脏，我挥剑而落，挡开那一剑，旋身再抵，逼他连连后退。
禅字剑，有人低语。我知道只有佛家的人才能领会我的剑法，是空相。
每一剑招都是从佛经中幻化出来，如同远古梵音，沐雨化风，剑意飘渺，捉摸不定。
我冷笑，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从佛经中幻化出来的剑法居然可以匹敌天下名剑，而禅字剑，早就已经血腥遍天下。
冷清已经被我逼的退无可退，在楼角处，倚墙而立，一滞。高手过招，生死一念。趁此际，执剑直逼他面门。心中只念，冷清，动手吧，动手吧，动手吧。
一如我所料，狠招一处，他的剑就没有任何剑招，直取我的眉心。对的，冷清，我要的就是这样。
我停下我的剑，只想那剑能够快，够狠，够准，一剑刺穿眉心，所有的一切也就便了解了。
听到剑断骨裂的声音，一双手，生生接住在我眉心前得青砂剑。是，空相。
他的鲜血，我的眼泪，我很想恢复我哭的扭曲的脸，可是，真的，忍不住，忍不住，你为什么要替我当下这一剑。
没事，只是废了一只手。他还是那般的慈眉善目，对着我微笑。他用那只尚好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头发，极尽温柔，眼中的关切，一晃遍是十几年，一直未变。
丫头，叫声爹吧。我等了好久了。
我哽咽了，极尽平生力气，念出了那么一声，爹爹。
冷清站在远处，他没有想到，让他与我刀剑相向的原因竟是空相就是十二年前的白素，而白素就是我爹。
我不想这样的，若水，我只想为你做点什么。冷清突然向后倒去，眼中泪水漫漫。
不怪你，冷清。
可是，若水，那剑上有毒，无药可救的毒。
无药可救的毒，空相流出的血，渐渐变成暗红，最后变成黑色。在黑色的血泊中，倒了下去。
一切来得太晚，去的又太快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丫头，我陪你娘去了。
"若水，你跟了我五年，你可知道，五年前我就爱上了你，五年了，我依旧没能改变什么。"
"原本杀了那个对你动手动脚的人，只想带你去过男耕女织的生活，可你说，是男人就得建立一番功业，，我就为你拼起了寨字楼，只想你能快乐。"
"你说，是江湖人就得闯出些名堂，于是，我依你的话，去拼杀三大高手，西域七雄，其实，你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只想跟你在一起，让你快乐，让你幸福。"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弱点，你让我杀了你，为什么，若水，我真是那种为自己的江湖名声可以动手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男人么，在你心中，我只是这样的小人，你知道，那时，我有多心痛。"
"我只想为你做一切你最想做的事情，那天，你在酒里下了真言散，我根本就没有喝，也没有醉，你却灌下了自己酿的毒酒，酒后，你说，你恨空相，你恨他，我就想帮你杀了他。"
"可为什么，空相是你爹，你那么爱他，却又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恨他。今天，我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上了毒，可我不想对你的，真的，我那么爱你，怎么会伤害你呢。"
"若水，你听见我说了么。"
听见了，字字入了心坎。
"我还是毫不留情的伤害了你，对不对，若水，所以，我可以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情，替你杀你你的杀父仇人。"
我抬起泪眼，想看看我心中深爱的两个男人，可是，剩下的，只是他们惨烈的笑容。同样是那把青砂剑，杀了我的父亲，也杀了我的爱人，同时，也泯灭的我这颗心。
我扑过去，捧起冷清的头，暗红的血不停的溢出，胸口露出半截青砂剑，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的黯淡下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是我死了，一切不就结束了么。
若水，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么。
你.......你也爱我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拼命的吻着他的唇，直到最后一口气在我口中断掉。
你说，我爱你么，冷清。
番外。
青冢，黄叶飞；暗夜，离人泪。
背后的树叶沙沙作响，来人的脚步很轻，我用五年的时间知道自己是谁，却失去了所有。
五年后，那个来定画的人来取画，遍是那副我自己的丹青，眉心用朱砂做点。她看也没看，就扔进了火堆，火堆处，是冷清和空相的坟冢。
我终于看见那张易容成我脸后面的那张真正的脸，同样美丽，同样冷漠，这就是那个订画的人，我以后效忠的人，西域离宫宫主，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朱丹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