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殇》芦荟

5、 蓬山此去无多路 没有过往和

　　忽然一阵阴森的风袭来，荒凉的戈壁霎时飞沙走砾，之前暗黄色碎砂铺就的巨大沙漠已经化成银蓝色的镜面，水晶筑成雄伟宫殿浮在幽幽的蓝光之上，慑人的寒气自地底氤氲升起燥热带着畏惧节节后退，一种宛若死亡的艺术优雅美丽地笼罩着这片土地。自我的角度俯瞰过去，白玉雕成的栏杆上倚着纯白的身影，冬雪砌成一般无暇。寻尘晶莹的指尖划过触感极好的白玉，倾倒三生的丽颜未冶之色改妖，精致如画的眸子魅惑人心依旧。“寻尘，双生花化形而成，灵之异者也，有两魄，居菩提，惑众生，倾天下，实乃祸器”，束幽撑着秀尖的下颌独坐在屋檐之上，若削的薄唇回忆着天书里寥寥数语的简扼评价，目光所抵之处便是寻尘。我知道，那样的距离是一转身的遥远，而那一瞬间谁知道是万水千山后的烟雨重重还是灯火阑珊下的蓦然回首，唯一毫无疑问的是，寻尘还在怀恋折雪，独一无二不被她迷惑的折雪。
　　“束幽”，寻尘轻轻哼道，如同吟唱一首缠绵的诗歌，“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浓浓的悱恻像带着剧毒的美酒，纯粹诱人的芳香缭绕在鼻尖，束幽垂下眼眸，寻尘侧脸耳畔延伸至下颌的弧线像初春的新生花朵般异常柔美，几缕细碎的头帘微微迎风摇曳，然后就是很长时间寂静与沉默。
　　寻尘的过去？我暗自好笑，谁都知道，灵虚天宫，没有过往和未来，只有永远；灵虚仙灵，只有岁月和时光，没有自己。拥有过去的资格，是做了真正的自己，可真正的她又怎么会看不到束幽的真心。
　　“呵呵”，寻尘叹气般轻笑，右手撩起刘海送至耳际，一时风情万种，“束幽，还记得端木曦么？”
　　束幽猛抬头，眼底波涛汹涌晦暗不明，紧抿的唇缓缓张开，明显的肯定语气，“你还想要青思？”
　　寻尘侧过头，纤妍的食指摆动了几下，极具诱惑的笑容攒聚在唇边，“青思对我早已无用，倒是你，我以为你会想念你的弟弟呢？我听说亦雪有个徒弟叫阿离，她是个哑巴哦，端木曦和她正在大燕境内。”
　　“哑巴，是么”，束幽眼尾挑起，冰冷的凤眸里多了些许兴味，“我一直以为你费尽心思盗来的言灵无用，看来这次可以派上用场了，不过你能确定她对亦雪有那样强烈的感情么？”
　　“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总归是要试试的，你要去大燕么？”寻尘眸光径直瞥向飞甍之上的束幽，似是无所谓。
　　“我去不去，你会在意么？”束幽站起身，巨大的黑色骨翼自肩胛骨处生出，落蕊般的黑色羽毛簌簌飘落，眨眼间便立在寻尘面前。寻尘直直盯着掌心的一片羽毛，愣愣笑道，“我在不在意，你不去又如何得知？你果真怕与端木曦兵刃相见么？”
　　“还有，以后少在我面前，张开你那令人恶心的翅膀”，寻尘忽然握紧手心，指尖已经渗进雪白的掌心，细碎的粉尘自指缝流淌而下。
　　“呵呵”，束幽一声冷嗤，刺骨的冰冷声音散开，“折雪的骨翼也一样恶心吗？还有，端木曦的命是我的。”
　　大燕，都城逐原。晨光猜不知的薄雾里，数千皇家禁卫军护着百人抬的软衣花轿破霭徐徐而行，大红的缟纱轿帷随清风撩动似惊鸿而舞，娉婷袅娜。一声来自灵魂的叹息若有似无，端木曦怔忡了半晌，犹疑着伸出手抚上阿离低垂的脑袋，望着阿离受惊的表情，不自然地开口，“顾芳夙命中注定的姻缘是嘉庆公主，我想…凤灵和凰灵应该会幸福在一起的，嗯…苏子仪和君伊只是历劫，归位后也就忘了，你…”，阿离摇摇头，咧开嘴绽放明媚的笑容，“走…”，端木曦忽然抓住阿离的衣袖，迅速地带着戒备隐起身子。
　　“呵呵，反应挺灵敏的么？看来，蓬莱几百年没有白待”，寻尘浮在柳叶尖头，手指抚过怀中酣眠的小猫，嘴角噙着骇人的笑，目光流连在阿离消失的地方，“束幽，你和他谁会比较强呢？青思和斩光，多么令人期待。”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不是青思亦不是斩光”，黑色的指尖滑过寻尘雪白的颈项，淡淡的粉红痕迹交错铺展开来，低沉的嗓音将幽灵特有的冰冷气息吹进耳朵，“不是吗？祸器寻尘。”
　　“是么？那么，我应该要感谢你的称赞，但是在那之前”，寻尘厌恶地眸光盯向束幽，不着痕迹地踮脚飞向更高的枝叶，“请你离我远点。”
　　暗黑腐朽的幽灵气息毫不掩饰的浮动飘散，端木曦不由蹙起眉头，右手愈发握紧阿离的手，左手处一瞬的青色的耀眼光芒闪过，“阿离，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先离开。”
　　“哎，这样怎么可以呢？人家可是专门来找阿离的”，姣美如月光的声音响起，翩跹身影踩着满地白光妩媚前来，阿离顿时被如此秀色恍住了心神，不由低低惊叹，“好美。”
　　“祸器寻尘”，端木曦一脸惊愕，借着青思强大的音灵能力勉强镇住心神，握住笛子的右手青筋暴起，“你想干什么？”
　　“哦呀呀，这不是端木曦么？” 寻尘闪烁着她一向无辜的瞳眸，轻轻向后倚靠在来人的胸膛上，“束幽，真的是你的弟弟阿曦哦。”
　　瞥见寻尘身后黑色的人影，端木曦双眼瞬间变得血红而狰狞，浓浓的血腥味在肃杀中蔓延，“端木清，你弑父杀母，端木家一百多口人命惨死你手中，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一股强大幽青色光芒爆发开来，战鼓一般的乐声惊空而响，千万支利剑如暴雨冰凌般指向束幽与寻尘。霎那间有刺眼的白光闪过，若旋转的飓风袭来，兵刃折断的声响此起彼伏，虚弱半跪在地上的端木曦眼眸凝成一道缝隙，斩光划过的无数细长伤口汩汩流血，齐整的衣衫凌乱不堪。束幽（端木清）微眯起凤眸乌白的手指滑过斩光泛着冰冷气息的刃口，舌尖缓缓舔食指腹上的鲜血，苍白的唇被染成诡异的鲜红。
　　“哎呀”，寻尘离了束幽的怀里，抱着干净纯黑的猫蹲在端木曦面前，腾出一只手抚上端木曦清秀的脸庞，轻嗔媚笑，“束幽，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阿曦可是你的孪生弟弟，阿曦，痛不痛？”端木曦一时只觉眼前若有百花尽放，闪耀着耀眼璀璨的惑人光彩，斩光留下的渗入骨髓的痛也清醒不了这种迷人的笑，恍恍惚惚中，摇头又点头。
　　“我说过，端木曦的命是我的”，束幽收起寒光悠悠的斩光，言语含冰。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么？”寻尘侧歪着头看着端木曦沉思，唇角勾起柔美的弧度，“也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等阿曦完全驾驭了青思，你和斩光都要死。”
　　“带着你想要的人离开就好，即使放了他也永远没有那么一天。”
　　“哦？”寻尘起身折到木然的阿离面前，柔柔的声音飘进她的耳底，“阿离，回碧落了哦”，“喵呜”，小猫懒懒地翻身，微睁得妖异眸子撇到阿离猛地扩大，撒娇似地蹦到阿离肩头柔软的粉色肉垫磨蹭她清秀的侧脸，“小言也很喜欢你噢，阿离”，阿离茫然的附声点头。
　　端木曦昏昏沉沉看着眼前光亮慢慢凝成一道罅隙，阿离抱着小言渐渐远去，沉湎在无穷无垠的三月春光里。“哥”，十八岁的白衣少年手执青思，面若冠玉，精致的瞳眸里似有星光闪烁，“今天，我已经会用音仞了，以后我可以不用你的保护了。”青衣少年眸光凝向泛着莹润色泽的青色笛子，暗沉涌出眼底，淡淡应了声，“哦。”
　　昏黄的烛火摇摆，将妇人踌躇的身影曳得老长，犹疑启口，“老爷，青思是要传给阿曦么？”
　　“嗯，阿曦虽然身子不好，对器乐却很有天赋，造诣也比阿清深。更何况，阿清性子过于冷酷，青思若是传于他，端木家百年忠厚门风可能毁于一旦，我不能冒这个险”，端木瑞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喉间溢出的无奈叹息之声。
　　门外的青衣少年身子不由一僵，握紧了掌心的信笺随手扔进草丛折过身子漫入无际的黑暗里。“你渴望青思吗？”寻尘迤逦着一身洁白的月华踏空徐徐而来，衣袂翻转流苏起舞，端木清愣愣地顿下脚步怔在原地，不由自主开口，“嗯。”
　　“真的吗？”寻尘轻笑着捡起揉成一团的信笺铺展开来，映入端木清眼帘，“这上面可不是这样写的哦。”
　　白纸黑字强烈的分明忽入乌眸，端木曦眼底一团浓雾散开，锋利的眸光射向寻尘，“你是谁？”
　　寻尘看着倏然清醒的端木清，怔了一瞬随即轻声媚笑，“我是谁你不用管，我知道你不喜欢青思，但我需要。如果你知道并想要斩光，就拿青思与我交换。”
　　“斩光铸成日，一室火尽灭人尽忘，惟留寒光，遂名之。斩光，天下至利之剑也，可复化为刀”，寻尘莹白的指尖滑过端木曦清俊的面庞，温热的低吟气息拂过耳畔，“怎样？青思的音仞也敌不过哦。”又一垄烟雾生起，端木曦木讷的点头，娇俏的笑声散开，“你说的哦，不许后悔。”
　　“逆子，还不将青思交还”，端木瑞双目圆睁，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眼底尸体遍陈，一片狼藉，“你竟然…”
　　“为什么不能”，端木清鄙夷地看了一眼手中早已染红的青思，目光移向面色惨白的端木曦，“给你，若你赢了，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咳咳”，羸弱的端木曦捡起血红的青思，眸光无助地扫过呻吟的人转向端木清，几乎是哀求，“哥，为什么？为什么…咳咳…”
　　“你不要这样的机会？”端木清蹙起眉头，斩光紧紧握在手里，冷冷地盯着端木曦，“那他们就去死吧。”
　　一束刺眼的白光闪过，“哥，不要”，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惟有端木曦声嘶力竭的叫喊还会呼吸，仿佛有一场从天而降的巨大琉璃火，轰隆隆将一切焚烧得粉碎，端木曦握着青思披着如同凤凰的羽翼孤身坐在一片被血染红的大火里。
　　端木清满手鲜血，不可置信地怔怔愣在原地半晌，“端木清，咳咳…你这个…丧心病狂”，端木曦挣扎着站起，又踉跄跌回地上。“你还是留着力气活下去吧”，端木清瞥了一眼坐在屋顶上兴致盎然看着一切的寻尘，勉强镇住摇晃的身子离去。
　　“你…”，一阵悲怆似冥曲的乐声突兀响起，冷不防背后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潺潺而下。端木清借着斩光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疾速穿过院子离开，丢下冷冷的话语，“这样我还不会死，你再练练吧。”
　　“是吗？”尾随而至的寻尘居高临下看着跌倒在地的端木清，若有所思地开口，“你当真以为青思那般无用么？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是个幽灵罢了。”
　　哐当，那是斩光跌落的脆响，“死了，死了…”，端木清双目愕然，薄唇一遍又一遍低吟，随即张口大笑，头颓废的垂下呢喃， “我死了，我竟然死了，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寻尘耸耸肩，不置可否，“我不过想要青思罢了，你大可以偷来给我，谁知道你那么恨你的亲人。不过，你是我见过灵力最强大的新生幽灵了，随我回碧落吧。嗯…你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可以用一样的办法让你自愿跟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