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思赋》孤云唱月

5、宿风

　　不高的案几上，铺开一张画纸，长孙宏轻轻放下手中画笔，细细端详画中眉清目秀，巧笑倩兮的女子，满目柔情。
　　画上的女子与云锦烟颇为相似，但是却比她多了几分清爽，少了几许风尘。
　　长孙宏自认并不好诗画，觉得那太过酸腐，只是唯有对这个女子，笔墨丹青勾勒多少次，都不曾厌倦。记忆里的一颦一笑，一次回眸片刻失神，都刻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挥之不去。岁月打磨过多少陈迹，却始终连她的背影都不曾模糊。
　　这样的清晰，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折磨。
　　“啪啪啪”
　　耳边忽然响起清脆的掌声，长孙宏抬头，不速之客素衣正笑意盈盈的站在案几前。
　　长孙宏冷眼注视她“谁允许你擅自进来的”
　　素衣微笑，目光停留在那副画上“不过一副丹青，将军有必要防着别人，何必防着妾身”
　　“出去”长孙宏紧紧攥拳，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掐死眼前这个找死的女人。
　　但是他却忘了秦素衣最擅长点火
　　“将军在怕什么呢？”见他失态素衣反而向前一步，附身向案几对面的长孙宏，意味深长的笑着反问道“那么既然怕被发现，又为何要收云姑娘入府呢？”
　　长孙宏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你最好明白什么叫做玩火自焚”
　　秦素衣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依旧飘到下方那副画上“将军这样好的丹青，却被提拔做了武将，当真是让人遗憾，况且……”
　　“况且什么”长孙宏松开她，语调冷冷
　　“没什么”素衣笑笑“左不过是有些遗憾，将军空有一身才能，却因外戚身份在朝廷中处处受制，实权难掌罢了”
　　“呵，原来夫人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想说的就只是这句话”长孙宏冷笑
　　“将军也未免太不够了解妾身”素衣遗憾的摇摇头“妾身怎么会舍得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呢？”
　　“那么夫人到底想说什么”长孙宏强压杀意，耐着性子问道
　　素衣脸上依然挂着让长孙宏深恶痛绝的微笑，轻声开口“将军难道还不曾知道么，鹿氏一早便已经归附了皇上呢”
　　长孙宏面色一冷，开始认真揣摩她话中的心思。
　　“其实将军根本就没有必要多想”素衣淡淡开口“将军既然留了云锦烟在府中，那么在皇宫也必定有眼线，将军这样处心积虑，为的不过就是找一条放得开自己的船，只是如今鹿氏秘密归附皇上，却未曾来联络将军您，这是否说明，他们已经放弃了将军这颗棋子呢”
　　长孙宏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女人，他知道昨天有人潜入玉宛居，迷倒了所有的下人，但是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并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是这个人带来的消息，促使了今天秦素衣主动出现在他眼前。
　　见他并不开口，素衣笑笑，继续说下去“云锦烟是鹿氏手下的人，将军应该由此看到鹿氏的不济，那么既然他们都没有把将军列入考虑，那么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在皇上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当然，妾身的话将军大可不必全信，只是妾身想说，皇上早就已经免去了太后的垂帘听政，将军以为，天下太平的几年，太后还能在朝堂上，庇佑将军多久？”
　　长孙宏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尽管猜出了秦素衣的目的，但是他还是佩服这个女人的自信“那么夫人以为，我该怎么做？”
　　秦素衣释然，她知道铺垫已经结束，长孙宏已经猜出了她的意思。
　　“妾身想说，不论目的如何，将军已经娶了秦候的女儿，即使现在想要撇开关系站队，又能在皇上那里拿到几分信任？”素衣抬眼望着自己的夫君“与其坐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军难道不想放开手赌一把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长孙宏笑了“夫人这句话，已经压了三年，为何今日才说”
　　“因为妾身刚刚知道了一个故事”素衣笑道“一个有人想脚踩两条船，却被撕成两半的故事。妾身觉得这个故事很好，便一定要来与将军分享”
　　“夫人以为这样就能说动我？”长孙宏一撩衣摆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玩味的看着她“要踩哪一条船，可不是由船上的人说了算”
　　“呵呵，将军知道的，妾身从来不是食言的人”素衣笑着开出条件“将军只管放心，只要将军想要的，妾身竭尽所能，必将满足”
　　“夫人豪爽”长孙宏大笑道“只是夫人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将军想要什么，妾身清楚，家父亦清楚，相信将军不会”素衣弯腰拿起桌上的画，轻轻卷起“如若将军不嫌弃，妾身想向将军讨了这副画，如何？”
　　长孙宏抬抬手，想要阻止却没有起身，最终还是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夫人随意”
　　“过两天便是将军生辰，这几日多事，没来得及与将军商议”素衣道“将军喜欢什么样的贺礼，素衣尽快着人准备”
　　长孙宏微笑“如果说得太明，便少了几分惊喜，准备事宜尽管交给夫人，我只管坐等寿礼”
　　秦素衣满意的笑笑，行礼退下。她能说的都已经说过，已经没有必要再久留。
　　长孙宏靠在椅背上，单手扶额
　　秦素衣说的没错，政治一道最忌讳中庸，所以有的时候，朝野更是赌局。输家倾家荡产，赢家鸡犬荣光。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平心而论，比起殷卓，他更想站在皇帝这边，但是可惜，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外戚两个大字，就足够皇帝对他多上重重戒心。
　　无论他站在什么位置，秦候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秦素衣这样急匆匆的来探明他的意思，反而让他有了几分怀疑。不够他并不介意，因为他至少还有不被一个女人玩弄于掌心的自信，也相信无论如何，这场赌局里，他手里掌握的是主动权。
　　至于结果如何，他拭目以待。

　　秦素衣走出书房，阳光刺眼夺目，让她不得不去眯眼适应。
　　长孙宏没有答应她，也没有拒绝她，暧昧不清的态度，让她虽然可以把握他的意思，但是总是没有十成的把握。
　　长孙宏做事不合常理，她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手里没有过多的筹码，而且双方明暗不清，她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是却已经不能再等。
　　她把所有的身家都押到了这个赌局上，赢，得天下，输，连性命都要赔上。
　　不过正是这样，才更加有趣啊。秦素衣偏执的想着，脸上绽开诡异的微笑。

　　零肃，秦候府，芙蓉园
　　殷卓端着酒杯，望着满园雪白玉芙蓉，怔怔失神
　　这样好的月色，却只有他与她留下的花，对影相邀。
　　他不知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她穿着怎样的衣裳，做出的是怎样的表情。除了她不幸福，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比这更痛苦的是，他即使知道，却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送到唇边的酒，失了醇香，只剩下苦涩。
　　忽然肩头一重，一件披风加到他的身上，他回头，秦素华对他温柔的笑笑“夜深风露重，夫君要爱护自己的身子”
　　他半是感激半是愧疚的握住她的手，冰冷冰冷“怎么这样凉”殷卓有些心疼的说“你身子虚，不该这么晚了还出来”
　　“我没事”秦素华笑笑“只是见你闷闷不乐，想来陪你说说话”
　　殷卓莫名的有些心虚，摇摇头“没什么，你不必担心”
　　“是因为姐姐吧”秦素华坐到他身边，为自己倒了杯酒，自言自语的说“你独自来这里喝酒，还能是因为谁？”
　　殷卓笑笑，有些尴尬，明明眼前的人才是自己的妻子，但是自己却这样堂而皇之的想着她已经嫁作人妇的姐姐。
　　秦素华丝毫不在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并没有姐姐聪明，但是也明白姐姐远嫁是为了你，你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与姐姐共享山河，我不是个贪心的人，但是阿卓，我是你的妻子，即使是有目的的，但是我也有感情，所以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秦素华平日并不是话多的人，今天一口气说出这些话，着实让殷卓有些惊讶。
　　“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你对我百般呵护，但是阿卓，我不想这样，让你把我当作妹妹对待”想起平日他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态度，秦素华苦笑“你能不能，哪怕就一点也好，把对姐姐的柔情，分与我一些。我不是冷冰冰的佛像，需要的不是祭品，我想要的，是自己夫君的真心。阿卓，你能不能答应殷卓沉默，他并非不知道秦素华对自己的感情，但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把她当作妻子。
　　她是他心上人的妹妹。
　　他娶她的那一天，秦素衣并不在场。
　　热热闹闹的喜宴，对于他来说是漫长的煎熬。揭开盖头的那一刻，他已经无法言说自己的心情。
　　许是同父异母的缘故，秦素衣与秦素华长得并不相似。
　　这样却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婚后秦素华的百般柔情，他回以万般呵护，却时时刻刻不曾与她过分亲昵。
　　因为有人还在等着他，等着与他一同睥睨天下。
　　秦素华没有得到回应，笑容愈发苦涩
　　默默良久，殷卓起身牵起她的手“回去吧，夜里太凉”
　　秦素华乖顺的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月光映衬着玉芙蓉的光华，不真实的美丽，像极了一种名为死心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