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云初找到 ...
-
云初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船尾抠船板。
他在我身边蹲下:"想什么呢?"
我扭过头瞅他,问道:"云公子,你给我喝的药是多贵的?"
他怔了一下,笑道:"为什么问这个?"
我蹙眉头捶船板:"到底多贵到底多贵?"
他笑:"一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我瞪大眼,转头继续哀伤地抠船板,"好好的给我喝这么贵的药干嘛......"
他眉眼弯弯地看我:"怎么了?"
我叹口气,掰着手指数给他听:"我在你这里住了六天,喝了五天的药,一共是一,二......十三,十四碗,一碗一两,就是十四两,还有你上岸给我买的衣服,我这六天吃的东西,小黑这崽嘴挑,吃鸡只吃鸡腿,浪费东西,六天一共吃了六只鸡腿,六只鸡腿就是三只鸡,还有八条烤鱼十条煎鱼......算下来至少有三十两银子,"我低头抠船板,"我哪有那么多钱还你......"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家东西,真的。
我再叹一口气:"我现在拿到街上是十文钱买十一个,一文不值,唯一的出路是剁碎了当猪肉卖,可是估计还比不过小黑卖的钱,就算把我和小黑都当猪肉卖了,恐怕卖的钱也不够抵那十四两药钱,更别提其它的了......"
哎,我在心里哀叹一声,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要把张公子的那件长衫踹进江里去呢?早知道就留下来,把它当了都比老娘值钱啊!
云初笑得万分撩人,我很庆幸现在是在船上,若是在集市里,不知会有多少个姑娘给他丢小手帕,天上手帕飞飞,地上姑娘追追......咦呀,真可怕。
他道:"辛姑娘这么可爱,怎么会一文不值?若拿到集市上,两文钱云某都不卖呢。"
两文钱......我一个踉跄险些摔个倒栽葱,他伸手虚扶我,白牙齿笑得亮晃晃:"嗯,那就一吊钱好了,一吊钱都不卖。"
涨价了......我心里稍稍有些安慰,想想不对,又低头抠船板,泫然欲泣:"那一吊又一文钱你就卖了?"
呜呜,怎么感觉像卖奴仆一样,老娘好憋屈。
我用力地抠,抠,抠得船板都快出来了个坑了,忽地又放心下来:"不过一吊又一文钱,只怕没人买,你想卖都没用。嗯,师父倒可能来买,"我的眼睛亮起来,师父对我是很好很好的,肯定会买,把我卖给师父多好啊多好啊。可是转念一想,我又瞬间焉了下去,"不过师父没那么多钱,他连给我买串烤羊肉串都得向大师兄借......"
不知为何,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吃烤羊肉串,就像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小黑狗一样,当初把小黑捡回来,一半是因为它看起来好可怜,另一半就是因为我觉得它长得和小黑狗挺像,都是四爪朝地一身黑,让万分热爱小黑狗又见不找小黑狗的我霎时找到了精神依托。师父知我爱吃羊肉串,故每次一有师兄师姐下山,师父就会让他们给我捎上一串,钱嘛,大师兄那儿拿,谁让他在我们那儿是最有出息,钱最多的一个人呢。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开始想念我的羊肉串,呜呜,羊肉串羊肉串羊肉串羊肉串羊肉串羊肉串......
我正在心里念叨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三串烤羊肉串。
我唬了一跳,你们是曹操吗?
云初一张俊脸笑得倾国倾城:"如果云某没猜错,辛姑娘应该很喜欢吃烤羊肉串吧?"
嘿,我在心里惊叹一声,这云公子的脑袋还真是聪明的紧,我才提了一句羊肉串他就猜到了,人才呀。
云公子的小船一直沿着江岸行驶,这三串烤羊肉串想必就是他刚才趁我想羊肉串想的肝肠寸断之时飞上岸买的。
我本来不好意思再吃他的东西,但转念想想反正我已欠了他三十两银子,再多这么一点也无所谓了,于是从他手里接过来自暴自弃地咬了一口,嗯,人间美味啊。
云初自我手中抽回一串也吃了起来,我扭头瞪他,啧,给了我又抢回去,什么人嘛。
他笑眯眯地回望我,吞了口羊肉道:"辛姑娘,要不要随我到船头赏岸边的夜景?"
遂,左手一串羊肉串,右手一串羊肉串,我扭着小蛮腰跟着他向船头走去。其实我是不想扭的,但船在江上走,哪能不晃荡,他要让我扭,我也没办法。
扭呀扭,扭呀扭,扭到了船头,我探头一望,只见船头上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摆着几盘吃的,吃的中间摆着一只烧鸡,烧鸡旁摆着我的小黑。
......我一时悲愤交加恨不得抬脚把它从小几上踹下来,小黑你个败家子,怎么又打鸡腿的注意了?
云初不动声色地往我和小黑中间一挡,扭头对着我笑:"辛姑娘,坐。"
我瞪他良久,最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拖了只凳子在船舱边坐下。
他亦拖只凳子坐到我身边,嘴里吃着羊肉串,托了腮看风景。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岸上看去,一座座客栈酒楼都挂起了灯笼,五颜六色的灯穗在夜风中整齐划一地微微荡漾,煞是好看。迷离的灯火映得青石板路也泛起了幽光,提着各种小玩意儿的流动小摊贩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穿梭,夜色为他们的小商品蒙上一层神秘的色泽,吸引着往来行人的目光。间或有卖馄饨,水饺或汤圆的商贩在路旁边吆喝边拿大勺搅拌着热气腾腾的汤锅,朦胧的香气四散开去,似乎都能飘到船上来。
"人间的夜景好漂亮啊。"我由衷地感叹,感叹完之后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话说得,听起来怎么感觉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似的。没事儿,老娘就是仙女,不食人间烟火,只吃烤羊肉串的那种。
云初浅笑着问:"辛姑娘没有见过吗?"
我摇头:"没有,师傅从不让我下山,就算下了山,也都是在白天,见不到夜景。"
他怔了一怔,我忽地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问他:"云公子,那是在干什么?"
岸上一个大红的戏台子,台上站着个挺着大肚子的花旦,东蹦蹦西跳跳,台下围了一大群的人,全都激动地往台上扔铜板,扔完一枚又一枚,下雪似的,看得我眼都快成铜板样儿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摸出几枚铜板:"那是一种习俗,要是能用铜板扔中那花旦的肚子,就象征着有福气,辛姑娘要扔一扔玩吗?"
我闻言又看了看那花旦,虽说肚子大得很,但身形甚是灵活,这么左摇右摆的,竟一枚铜钱都没沾上,什么花旦,分明就是个扮娇媚的武旦嘛。
我原本并不屑于此类的游戏,但台下的人们欢乐得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我一时激动,望了铜板是在云初手上并非我手上,下意识地跟随着人们把右手一挥----
砸中了......
我竟然砸中了......
羊肉串砸中了那花旦的脸!
台下的人群霎时一阵骚动,纷纷转身向我看来。我一紧张,大概是出于纠正错误将功补过的心理,于是忙又一挥左手----
砸中了......
另一串羊肉串又砸中了那花旦的脸!
我痛不欲生,徐瘦子你还不肯教我武功,我简直就是一练武奇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连续两次确切命中同一目标,若是学暗器,老娘我早就独步江湖名满天下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眼下那花旦正捂着她那油腻腻的胭脂水粉脸哀号,满岸的人都卷起袖子显出一副要与我不共戴天同归于尽的样儿,有的已经开始低头找石子......
老娘,老娘我做错什么了我,不就是一兴奋扔错东西了嘛!
我捂着脸一跃而起,漫天石子向我飞来,呜啊哇,阿弥陀佛老天救命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自指缝中窥见云初不慌不忙地咬下最后一块羊肉,手中那根光秃秃的木棍忽地一晃,在空中急速挥舞几下,飞向我和他的石头一下子改变了方向弹了开去,噼哩叭啦噼哩叭啦......
哇,高手啊!
我放下捂着脸的手指江岸上的人大叫:"你们,你们扔石头太不道德了,有种你们扔铜钱,扔中我算你们有福气啊!"
这岸上的人估计是被我气昏了,闻言竟真的开始扔铜板......
......
石子雨变成了铜板雨,天上地下到处金光闪闪,圆圆的铜钱四处飞呀飞,这么多钱,够买多少串羊肉串呀!我仿佛看见了一枚枚铜钱变成了无数羊肉串,拍着翅膀向我飞来,越飞越多,越飞越多,堆成了一座羊肉串坟,把我埋在了里面......哇哈哈哈哈,老娘再也不出来了......
我癫狂,我真癫狂。
云初手持羊肉串的棍子在空中舞得嗖嗖作响,手势灵活又优雅,一探一点一勾一扫,铜钱哗啦啦地全都落在了船板上,就像铺了一层金地毯。
我转身自桌上端了杯茶呷了一口,悠然自得地欣赏他们美丽潇洒的武艺,哎,赏心悦目啊。
这一天晚上,我在漫漫铜钱中遨游,数铜板数到手抽筋。
-
清晨的太阳晒得我屁股发烫,我自铜钱堆旁悠悠醒转,小黑自大烧鸡旁悠悠醒来。
我们俩对视一眼:现在是什么状况?
船舱门突然开了,云初弯腰走出来,低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辛姑娘醒了?"
我点点头坐起来,扯着身上的被子:"这是......"
他笑答:"辛姑娘昨夜数钱数得睡着了,怕夜里着凉,差小......咳,道姑给你盖上的。"
道姑是他的随从之一,就是那天说我是道姑的那个,本来好像叫什么小周还是小桌来着,我上船后嫉恶如仇,直接给他改了名叫道姑,一报还一报,我很公平的是不。
我语毕道姑便从船舱里出来了,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
我无语。
用完早膳我又数了一遍铜钱,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狠下心来,咬咬牙大义凛然地把铜钱堆往云初面前一堆:"云公子,这些钱归你了,算是我还你的。"
语毕我忒心疼,仿佛看到一阵大风吹过,我羊肉串坟上的羊肉串全都快乐地乘风西去,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羊肉串我的羊肉串,我望着脸上写满"我姓云我姓云"的铜钱们,恋恋不舍地吞了口口水,忍了忍,没忍住,从里面偷偷地抽了一枚塞进腰带里。
老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铜钱,就给老娘留一枚做个纪念呗......
云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笑。
我抓抓发,揉揉鼻子,亦笑。
他应该没看到吧......
云初弯着唇:"都给我了?"
我心虚地弯到桌下作找小黑状,弱弱地应:"嗯......"
话音未落,我心里猛地一紧,语调骤然蒙上一丝哭腔。
呜呜......我好难过......好难过......难过......过......
我好难过,这桌子底下......为什么会有一只活的江蟹?!
我嗖的一声坐直了身抬起手来,眼泪朦胧地望着那只吊在右手食指上张牙舞爪的青色螃蟹,呜,你竟然夹我夹我夹我,还有你这,这,老娘最怕你这种有很多脚的东西啦!
眼看他的那些长腿就要缠上我的手,我尖叫着奋力一甩,小蟹蟹顿时犹如离弦之箭打着漂亮的旋儿飞出船外,直朝岸边的人群中射去。却听岸上不知是哪位说书听太多的仁兄大喊了一句:"有刺客!"
我:"......"
云初:"......"
小黑:"......"
江蟹:"......"
岸边的人群一阵混乱,小蟹蟹以高难度的杂技动作掠过路人甲的眉毛飞过路人乙的头顶擦过路人丙的耳朵......一路有惊无险勇往直前地朝街道中央的两匹马扑去!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想起了一声势如长虹的拔剑声,一道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穿过小蟹蟹的身体,霎时把它劈成了两半!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放慢。小蟹蟹的尸身缓缓扬起,在空中沉重而无声地裂开,坠落,坠落,坠落到地上,发出叭叽的一声,流了一地的汁,啊不,血。两颗黑黑的黑豆眼失去了光泽,失去了神采,绝望掺杂着死亡,似在对视,又似在凝望大地,又似在控诉苍天......
我在心里抹了把泪,没办法,谁让它眼睛长那样儿,上下前后左右全看得到,谁知道它现在看的是哪儿。
马上的灰衣人收回剑,吁了一声,两匹马齐齐停下。我一哆嗦,正准备钻到椅子下躲起来,那灰衣人已目光如炬地把脸转了过来。
我心儿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站起身噔噔噔窜到船舱边,伸长脖子瞪大眼仔细一瞅----
没错,娘之挨千刀的,这不是弃我于涘水江边不顾的小灰崽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