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写逸》冬凉夏锐

2、蓝阿姨 看着被自己

　　看着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闪闪发光的碗筷，之前的坏情绪一扫而光，翘起嘴笑一下。

　　客厅里依然哄哄闹闹、笑声连连，那些笑声让画逸头疼，她不想加入他们，打算直接上楼。

　　“小逸？！”

　　清锐的喊叫使刚想上台阶的脚僵住，不为什么，只因“小逸”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小逸，别玩了，吃饭了。”

　　——“小逸，看我买什么回来给你……别急，要先亲我一下，亲这里……脸。”

　　——“小逸，今天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和朋友玩得怎样啊？”

　　——“我们小逸真棒！那么作为奖励，我们明天去爬山喽。”

　　——“小逸……”

　　脑中闪过无数句对白和场景，犹如发生在昨天……回忆就像弹簧，平时压得紧紧的，不愿想起，但无意中有一丝松懈就会全涌出来。

　　“你真是小逸？”再一次的高声询问让她回神，合了合眼睛，把即将溢出来的泪收了收，抚平心情，然后转身。

　　一转身就看到一位四十岁上下、贵妇打扮的女人在眼前，她激动地抓起画逸的双手，眼中满是惊喜，“哎呀，真是小逸！都长这么大了。小逸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蓝阿姨，记得吧？”

　　画逸微微皱眉，手被握得很紧，不易抽出，蓝阿姨……蓝阿姨？在脑海里最底层一点一滴找寻着答案，画逸的记忆力很强，很快，她模糊地想起一个人，那是妈妈的同学，好像是姓蓝吧？那是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呢，“记得，蓝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吧？”

　　这贵妇听画逸这样说就更加激动了，她边拉着画逸往客厅走、边兴奋地说：“没想到多年不见，小逸还记得阿姨。唉，当年阿姨出国的时候小逸才7岁……其实我多年前回来过一次……唉，算了，不说了——不久前我还说，要是能见到小逸就好了，呵呵，我的小逸真是越来越漂亮喽，长得也高，都和阿姨一样高了……小逸过了年就十五岁了吧？那和我家小冥同龄……”贵妇霹雳巴拉说了很多，全然不觉周围一双双眼睛时不时瞥向她两。

　　被拉到沙发上强行坐下的画逸觉得很不舒服，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了，心里在哀号：天啊，谁来救救我啊，我只记得她是妈妈的同学，其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画逸被盯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又不能就这样逃走，毕竟是妈妈生前的朋友，这点人情世故画逸还是懂得的，于是她简短的答：“嗯。”

　　画逸希望这个蓝阿姨察觉自己跟她不熟、不想多做交谈，可惜并非她所愿。

　　“小逸也还记得小冥吧？就是以前常常被你弄得哇哇大哭的那个啊。”贵妇说着，拉了拉旁边的男孩。

　　画逸这才注意到这个大男孩，那不就是刚才在厨房里的丹凤眼男生嘛！此刻他正在怒瞪着自己，让她想到古装剧里演那些背负着杀父之仇的人在看到自己仇家时、又因演技不佳而摆出不伦不类的表情，她感觉很滑稽。他不会那么小气吧，就因为刚才自己没心情理他，唉，被惯坏的小孩……

　　其实画逸一进客厅就观察到，杨家人对蓝阿姨，还有蓝阿姨的丈夫——也就是坐在单人沙发上、画逸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微微发福的身材，鼻梁上卡着眼镜，含笑得望着蓝倾丽和画逸，所以她猜测那人便是蓝阿姨的丈夫——甚至对周宇冥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分毫。由此就知道他们非富即贵，否则大伯他们绝对不会这样。

　　周宇冥说是怒瞪，不如说惊讶更多些……她真的是当年那个胖乎乎、活泼得像个疯子的小丫头——扬画逸？其实若不是他妈蓝倾丽时不时就会拿出两家人的合照、偶尔念念他们的往事，他恐怕早已将这号人物忘得干干净净了。难怪刚才像开屏的孔雀般高傲，对他视如敝屣，他别开脸，不再看她，和屋子里的男孩谈游戏。

　　蓝倾丽继续和画逸拉家常，多半说的是杨、周两家共同的往事，夸小时候胖乎乎的她有多可爱、多机灵，而说自己家的儿子时全是用贬义词，什么又矮又傻、又呆又傻——贬低自家孩子、抬高别家孩子似乎是为人父母的使命。

　　画逸表面上始终保持礼貌的笑，偶尔需要她答话时才会从嘴巴里发出“嗯”或是“哦”，实际她心不在焉，大脑多半用来想其他事。

　　“小逸，我听你大伯母说，你去外地读书了，为什么到这么远去读书呀，家里不好吗？”她突然这样问，画逸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却被她大伯母抢先。

　　“我们开始都不舍得让她去这么远的寄宿学校，毕竟那的条件再好也不及家里，你说是不是？无奈她两个表姐都在那学校，心早就飞去了，小孩子嘛，都是爱玩的性，心不在这怎么读好书，再加上她表姐一再叫她去，所以我们就依着她喽。”边说边摸她的后脑勺，表现出怜爱的样子。

　　画逸任她说、她摸，过去的如何如何她不愿再想起，更没有必要拿来做饭后话题，别人怎么说、怎么信都与她无关，只是不要妨碍她现在的生活就好。

　　蓝倾丽“哦”了一声，不疑有他。

　　挂在墙上的圆形、透明时钟无声转着，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打扰不了它，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人们认准时间。

　　画逸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正想办法脱身，说上厕所？不行，一楼有卫生间，上完还得回来；说上楼有事？什么事呢，手机响？总不能说睡觉吧？

　　她还未想出完整的方案，那边的周字国却大气地说“老杨啊，我和倾丽在KTV订了房间，今天是过年，我们就带孩子们去，让这些小鬼玩个彻底！”

　　此话一出，几个小孩炸开了锅，直呼周叔叔万岁。

　　而扬画逸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蓝倾丽在笑声中问她：“小逸也一起去吧。”

　　她不是白目，她看得出来小逸的冷淡，但是她是看着这个孩子出世，看着这个孩子成长，直到六岁。她相信，她和她妈一样，外表冷然，一旦和谁熟络起来，那人一定会改观，觉得她也是热心肠的人。二十几年前她能搞定某人，现在也能搞定某人的女儿，所以她扬起那个被老同学说是“具有感染力”的笑容。

　　画逸想拒绝，她不太热衷唱歌，提不起兴趣，而且和这帮杨家人一个晚上都呆在一起，她就更觉得没劲了，还不如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有趣呢。可在对着蓝阿姨的笑脸时，她一阵恍惚，好像许多年前那张带有和蔼宠溺的温暖笑脸与面前这张脸重叠了。

　　然后嘴里鬼使神差得吐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