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心》竹绿君

9、回乡 驴车外冬雪

　　驴车外冬雪茫茫，睁眼处，仿佛所见尽是景澜的眼睛，阖上眼，却更逃不出他的眉目。
　　这几日，思绪纷乱。
　　从何说起，已然不知道哪里是头，哪端是尾。
　　是那一日，哥哥的马车突然停在门前，接走了我和小七。
　　王家人因为关注小七而欠缺的消息，由哥哥一条条为我补全。

　　景澜说要与空琴和离，就在来的那日。
　　他对空琴说：“空语不与你算帐，我却是要算的。我欠你七年欠你一片痴心，你也欠我我孩儿的一条性命，算是扯平。我还欠你一条手臂，现在还你。”
　　手起刀落，左臂筋络尽断，鲜血淋漓毫无犹豫。
　　那条臂膀，我那一日也掐过。他穿着厚厚的绛紫色蜀锦外套，包裹得严实，不见伤口，不显血水。
　　只看得见光鲜华丽的鹤上云霄，轻贱人命的匹绢万钱。
　　我那时那么用力，他也只是皱皱眉，再拿右手来轻轻抚我的面颊。
　　仿佛疼着的人是我。

　　他的本意，休不了空琴，带我遁走天涯也好。
　　尊位名号于他，只是空物。
　　可笑我自命随遇而安，应承万事因果，眼里却实则容不得一粒沙子。
　　自以为所求甚淡不被凡俗羁绊，对这些身外，却远未及一路框在世俗红尘中的景澜来得洒脱。
　　他明明都放下了，却偏偏，还要回去，成全我的可笑。

　　回去后，太后将他下了宗人府，发下话来：“吃几天苦他就明白了，我倒要看他怎么要死要活。”
　　高高在上威严十分的老妇人，对于他人的命，一句话便十拿九稳。
　　寒玉公子景澜，也不过她一句话。
　　谁也没料过，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涪陵侯家小侯爷，能在这佛爷的五指山间挨得过一日。
　　然而……
　　带刺的草、馊霉的食、吸血的虫，他从未受过。
　　锋芒扎人无法安睡，吃了又吐翻江倒海，毒虫叮咬一身红疹。
　　景澜只是静默不语，翻个身换个卧姿，吐干净继续再吃，磨破皮囚衣擦血。
　　手臂伤口化脓了，也不吭一声。
　　连高烧中医生想近身，都被他用尽气力地赶开，只一句“我的生死只由她作主，岂轮得到你们。”
　　等到哥哥带着的医生们围上去的时候，已是断了鼻息。

　　“哥哥，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说死了也不愿进景家的墓园，否则休不了空琴，将来是要与她埋作一堆的，你便更不能原谅他了。他要我把他烧作骨灰，洒在去江南的城河里，这样，你望着故乡，便能瞧见他的心究竟生的是什么模样。”
　　我不语，看着哥哥，一滴泪也没有落。
　　哥哥叹口气：“空语，空琴要什么，她一直明确；景澜要什么，他执着于心。而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你知道了吗？”

　　驴车依旧一颠一颠。这阳光怎这般暗沉，泪在眼角里却不肯下来，冰凉如玉。
　　小七静静地递过帕子来。我没有接。
　　景澜，景澜，也许我从不真正懂你。只是，我再也不能如此，安然地直视你的眉眼。
　　明年的冬天，不要再见这铺天盖地的霜雪。
　　我要回家了，回我的家乡。

　　江南的芙蓉开遍，一如记忆中碧色连天，嫣红了容颜。
　　然而我却再没有喜悦。
　　于田田荷叶中手指抚过湛湛露珠，无数次设想那般，鲜绿衬着粉红。
　　却只觉得冷。
　　一梦十八年，醒来如酒后。
　　唯冷而已。
　　“小七，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