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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去 景澜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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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比起往日,却是早些了。
最近他总是几天几天地不回来,纵是回来也早出晚归,一刻也不愿和我多处。虽然他怕秋凉,还是体贴地给我备了暖炉,可每回他一早起身,我就会立刻冻醒。然而我也回回闭着眼睛假装酣眠,陪他做戏。
我给他倒上一杯水,他接过喝了,客套如陌路。
我们就这么静默地坐着,我仔细端详他,又是瘦了一圈,眼角眉梢画不出地疲惫。
“景澜,我们聊聊吧。”
“好,聊什么?”
“靖安王家的小世子过两个月要满八岁了,靖安王想在世家公子里找一个文韬武略骑射乐礼样样通的,点拨一下。”
“我最近太忙,没空。”
“等你不忙了,去教教也好,于你仕途有利。”
“你说什么就什么。”
……
“京郊西边说是开了许多的芙蓉,旱地那种木芙蓉。然而我还是很想家乡的那些芙蓉,水里的,开起来碧色连天,鲜绿衬着粉红。我总也不懂那些喜欢把花儿摘下来的人,我从来只爱静静地在一边看着它们从花苞到盛放,再到了枯荷,也是有它自己的味道的。”
景澜已经困得接不上话了。他这些日子来本就人虚体乏,今晚上我又在水里给他下了安眠的药,更是思睡。
我把他扶到了床上。
“景澜,要好好待我的妹妹。”
“嗯。”他终究是闭上了眼。
我低下头,用唇瞄了瞄他的眉眼,他却皱了皱眉。
也罢,终究是要放手的。
最后深看一眼,披上斗篷,步了出去。
空琴那里,早有了我亲笔写的遗书,自陈恶疾无后,有愧于婆家,自绝以谢罪,只求能善待我唯一的妹妹。只等到明天早上拿给爹娘和景家人看。
死人总是最干净的。
一切尘嚣将止于此。
也许是三个多月来没有再进寒药,秋夜露重,却不及我料地冷。
旁边的王家人又上心地备了皮斗篷,我坐在驴车上格外安暖。
王家,就是当年京城灭门惨案的王家,还有几个侥幸逃脱的后人,只是家道中落,只在京郊留了个小农庄,外租几亩祖地,自己也下地干活,自给自足。
想当年他们感激涕零地说要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报答夏家的小女公子,我却从未想过,有一日,却真要用上他们报恩。
说是城河,却是江湖相连,此处的平静,往前数里,便汇入奔腾的大江。
我静静地在江石上坐着,看着天色,渐渐要露出鱼肚白。
七岁入京的时候,第一次坐船过的此河。空琴一脸兴奋,哥哥却摸着我的头:“空语,我知道你想家。莫怕,有哥哥,就有家”
此后几个寒来暑往,夏家五口也曾泛舟其上,吟春花,对秋月,到了要入江的地方,总是要折回。爹爹常说等那天不做京官了,告老还乡,只怕我们各自成家立业不能跟着回去。
我也问过景澜,可愿意去我的故乡看看。他总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南下。只是我嫁给他后一直是那般模样,连往年盛夏的游湖,都全然错过了。
这奔流的远大。顺河而下,便能回到江南,我的家乡。
“恩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
我站起来,腿脚不稳,险些掉进河里,幸亏被王家人一把拉住。
此次,看来还是回不了故乡。
不动声色地在岸边扔下一块用了许久,绣了我和景澜嵌名诗的丝帕,转身上了驴车。
日子就那么水一般流过去,王家的人趁着进城卖瓜果蔬菜,时不时为我传来些消息。
说是景澜那天醒来发疯一样地找我,空琴不负使命果然拿着信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他却还是不依不饶,直到家丁在城河边发现了我的帕子,才昏倒过去。
说是景澜昏睡了十多天,终于是被日夜服侍他的空琴唤醒了,他一把抓住她硬说是我,欣喜若狂。
说是景澜渐渐恢复了神智,为我搭了小堂,天天在那里拜祭着,除了空琴,谁也不见。
再后来,便说是他们朝夕相对,心意互通,要成婚了。
我知道,空琴比我会讨长辈欢心,景老夫人必然是会疼她的。同是自家的女儿,爹娘也不会厚此薄彼,看到小女儿嫁得好,总是欣慰的。
我却忘了哥哥。
纵是之前的诸般事都瞒着他,我的死讯,总还是要告诉的。千山万水,一来一回,他到京师的时候,恰好是空琴过门的日子。
哥哥不比我,自幼沉稳,人事通达。我是千万般也没有想到,他会拔出剑来对着迎轿的景澜就砍。
空琴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一臂挡了过去,砍在腕上,血流如注,可见筋骨。
那是她的手,会绣百鸟朝凤,会舞霓裳羽衣,会奏七七四十九种乐器的手
听说,哥哥绝情地说:“我以前只有一个心爱的妹妹,现在只有一个妹妹”。
听说,空琴大哭:“你怎可以如此偏心,她不过一个不通人情却看似聪明的傻子,你们却各个死命地回护”,
听说,哥哥让人莫名地扔下一句“别当我不知道那只雪狸怎么死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哥哥,又是何必。你和我一样,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妹妹了,又有什么,能断了亲情呢。
真的不值啊。
哥哥如此聪明的人,怎么这个时候,这般犯傻。
我本是忧心着景澜的,哥哥那一剑若真是砍伤了他,是要义绝的。亲人相残,我最不愿见。
然而之后,却再没听到什么。
该是一切,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么。
却总是迎着风,于胸闷痛。
回想出嫁的时候,全家每人送了我一根簪子。
爹爹送的是一根碧玉簪,簪身修长流畅,简单古朴,玉质温润通透。娘亲送的是金丝百合簪,镂空的梳篦上的一朵象牙木兰,下挂着几缕赤金流苏。哥哥送的,一根银钗,尾上裰着两颗小小的西域宝石,一颗正圆雀蓝,一颗卵形海绿。无论繁简,通通都是小巧而做工考究、精致非凡的,正是我的喜好。
空琴拿来的,却是一整朵用粉色水晶雕出的牡丹,用黑色细珠做了蕊,摇曳生姿,艳丽异常。
她问:“姐姐喜欢吗?可合你的心意?”我笑着点头:“妹妹向来懂我,自然是合的。但是喜欢归喜欢,却是我不能戴的。我戴着,不会好看。”
世上总有些心头好,看了十分喜欢,却是不适合你的。
一如这世上也本无怨偶,只是“我的良人”,这四个字本身,寄托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