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心》竹绿君

1、成亲 娘亲怀着我

　　娘亲怀着我们的时候，大肚子已可以诊出是双生，于是便事前想好了名字，长名空山，幼曰空语。只是真到生产了，却又在哥哥和我之后，多了一个妹妹，临时地，起名叫空琴。
　　夏府尹家的三个小儿女，既有龙凤，又有双生姊妹，一时是达官贵人子息传衍的美谈。

　　琉璃心，是长到十岁那年的事。
　　京城王家灭门血案。
　　我只是看不惯爹爹大热天长吁短叹吃不下西瓜的烦愁。犹记得那时候手里拿着的是空琴做的蜜渍酸杏，说的三言两语是什么却记不大清了。
　　然而爹爹却破了案升了职，我也被引入内庭见了太后。
　　只不过高高在上的老妇人一句：“好一个聪明通透的女公子，一副琉璃心肝。”
　　琉璃心，夏家女公子，一个名号。我究竟是谁，此前无人问，此后亦无人关心。

　　春花开谢几转，哥哥娶了嫂嫂，妹妹也越发漂亮。我有时想，同样一副面孔，十五岁爱穿杏黄的空琴怎生就要比我好看许多。
　　又一个夏日，太后看到进贡的寒玉琉璃盏，突然不知何由地想起了我。
　　“夏家那个琉璃心的女公子最近不知如何了，若是尚未有归，就配给景澜那个孩子吧，那孩子我看着长大，实在招人喜爱。”
　　涪陵侯家的寒玉公子景澜，不借荫庇自身已是功名在身的俊才，文韬武略名动京师，年少风流姹紫嫣红。
　　只不过她一句话。

　　婚期定在次年春天。
　　不比我出生的江南，七岁后来了京城，北地早春的雪，实在常见不过。
　　我有些畏寒，却于心并不排斥。万事万物，皆有因果。
　　庭院里还是没有开花的迹象，却总能找到冰晶雪蕊，也令人满足。
　　哥哥握住我发红的指尖：“空语，太冷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
　　哥哥轻轻叹了口气：“空语，你那颗琉璃心，总是那么通透，进退得宜、随遇而安得让我担忧。”
　　“哥哥，你是说我无情吗？”
　　“人生在世只一颗心，焉能对人人有情，谁没有无情的时候？于你，我忧的是此，却又不是此……”
　　我忽然想到，以前空琴曾经对我说过的“姐姐，我知道我们都要嫁得好，但若是可以，我多想能嫁个有情有爱啊。”
　　我那有心有性的妹妹，杏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熠熠发亮，转过脸来朝我们笑着，嫣红嫣红似梅花。
　　“哥哥，空琴是和我们谁都不一样的，有时候，我真是羡慕她。”
　　哥哥紧了紧我披风的带子，捋捋我沾了霜花的头发：“是，空琴是很独特，可是空语，我最心爱的妹妹，永远只有你一个。”

　　嫁衣是铺天盖地的红，新得让人快不忍心穿。所持所用器物仪仗，礼制所致虽不及皇族，也是万中挑一。
　　刺绣过繁，有些硌身，其实不如光滑的丝绸舒服。只是此间种种，从来不是为了舒服而存在的。
　　他挑起我的盖头，眼里仿佛飞扬着千年万年的霜雪，到了眉梢，却又消融开来，温润无痕。果然，寒玉公子。
　　我看了他一眼，低垂了眉。
　　“我相貌不好看？”
　　“神丰俊逸，相貌非凡。”我诚心诚意地说。
　　他不屑地扁扁嘴：“空山兄如此的人物，怎么他的宝贝妹妹如此无趣？你名字叫什么？”
　　“兄长待妹自然比不得君子好逑。闺名空语，空明之空，不语之语。”
　　“真似个尼姑法号。”
　　我知道，他并非刻薄之人，只是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要小小出口恶气才舒服。
　　于是低下头，静静等他解了金丝盘花扣。

　　他的手环着我，还迷迷糊糊地说：“你真是夏家那闻名遐迩的琉璃心女公子？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聪明，还傻乎乎的。”
　　他所娶的，兴趣的，埋怨的，不过是这个名号而已。
　　正要阖上眼，他半醒半梦间喃了句冷，替我拉了拉被子。
　　在我十六年的岁月里，不曾有一人如此对我过。
　　我自小畏寒，肌肤相亲的温暖是这般陌生。
　　这就是哥哥说过的，男女相处之道，终究和亲人不一样么。

　　虽不见得真心对我好，我的夫君，确实温存体贴。
　　次日里陪我回门，礼数做足。且不说他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就是加衣布菜，温言软语，指掌相携，看得爹娘和兄长，笑容都咧到了耳根。连空琴都说，姐姐你嫁得我好生羡慕。
　　夏家一门，并无实权，却衣食无忧，爹和兄长都不是有野心的人，所谓嫁得好，只是盼我能有个将我宠在手里、放在心里的夫君。
　　虽然是做戏，也是要些诚意才能入戏的。他这样，让我想到昨晚替我拉的被子。
　　对上他笑吟吟的眸子，不能说，古井无波。他的温暖透过袖子传达我向来冰冷的手臂时候，真有一刻，恍惚以为他是对我有些许情意的。

　　出了夏家，上了马车，他说：“你原来有个一母双生的妹妹，名字叫什么？”
　　“空琴，碧海晴空之空，琴瑟合鸣之琴。”
　　“倒是好名字，比起你的，妩媚生动而不失雅致。不过我真怀疑，同样一副面孔，为什么她好像就要比你漂亮上不少？”
　　我看着车檐青色的流苏，款款摇晃，时不时颠簸一下，碎落。
　　“你怎么好像更冷了。”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枕在我的颈旁。
　　我闭上眼，有些困乏。
　　对于人情，我总归不像对案情那么通透。
　　爹娘怕那会是我的祸，哥哥却说是福。可是，既然不知，又何来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