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相思与牛背山 ...
-
北地的秋天似乎来的特别的早,南雁长鸣,木叶潇潇,我望着秋风里瑟瑟飘落的枯叶,嘴角无所谓地勾了勾,天渐寒凉,也该是时候置办些新衣准备过冬了。
今天是我到常安的第六日。
天子脚下果然非比寻常,酒楼林立,商铺从生,好不热闹。我身着锦衣玉带,头系丝绸罗锻,懒洋洋歪躺在天海阁内视野最佳的靠窗软塌上,笑眯眯欣赏着大厅内乐师的丝竹悦耳,舞伶的舞姿曼妙。偶尔会心情欢畅的喝上两口小酒,偶尔也会偏偏头,看看天海阁外头的人潮汹涌。
“笑笑,你可知自个儿现在的模样,活脱脱就像个纨绔子弟?”相思斜倚在塌下嗔笑着瞪我一眼,白嫩的小手软绵绵送来一块玫瑰芙蓉膏,我满意的张口含住,她淡定的缓缓抽回手:“只可惜了你这张上好面皮,要不是知道你是个女人,我还真想嫁给你了。”
我闻言哈哈大笑:“那敢情好啊!谁人不知京都天海阁的相思老板娇若春花媚如海棠,既善诗文又懂音律,才情美貌简直堪称天下第一啊……嘿嘿嘿,想把你娶回家的男人只怕都快从城东排到城西了,你若嫁了我,倒正好省了挑人的麻烦,我呢,也好直接回牛背山,让你做我的压寨夫人,如何?”
我嘻皮笑脸的朝她眨眨眼,故意俯下身作势要拉她入怀,相思轻轻挣脱我,站起身来朝我掩袖一笑,忽而转身往舞池奔去了。那彩纱羽衣在她足下一路翻滚飘扬着,美的就像是夕阳中随风变幻的云彩。
临近舞池时,她足下忽又停顿,随即曼妙一跃,飞舞着落入舞群之中,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我挑着眉,看着相思在那一堆艳丽舞娘之中羽衣翩翩,舞姿曼曼的模样,美好的就像是浊世中盛开一朵的白莲花,不禁愈发笑得眉眼弯弯起来。
果然啊,京都第一歌舞场,天海阁的老板,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
大厅内的男人们早已看入了迷,我亦看得心内羡慕,连手上的酒都忘了喝。
相思在舞池中一边舞着一边调皮的朝我频送秋波,那样带些戏谑与得意的眼神不禁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一个与相思有着相似眼神的倔强女子……
说到我的师父,亦是我此次来常安的原因之一,她姓余,闺名安安。在我十岁那年于某天半夜突然随着一道强光出现在了我的床顶,在我惊恐的尖叫声中重重砸在了我的身上让我昏迷着整整躺了三天三夜之后,她便成了我的师父。
师父的神奇出现一直让我觉得很惊悚,然而她的家乡在哪里更是让我无比茫然——因为师父常常自称来自二十一世纪。
二十一世纪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是朔国,而相邻的几个国家连年战乱,打来打去经常冒出的地名里似乎也没出现过这个特殊的名字,所以寨里的弟兄们一度觉得很好奇,不过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没人在乎师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只是每次提到家乡时,师父脸上都会出现一种类似于落寞的复杂神情,我猜想可能是因为师父的家乡常常都在打仗,所以她才会想回又不敢回……而后我开始庆幸,幸好牛背山在朔国,虽然已靠近边境,但好在我们朔国是不打仗的。
当然,只是不打仗而己,并不代表我们不打劫。
阿爹说我们苏家世世代代都是做土匪的,所以头可断血可流牛背山绝对不能丢,因为丢了牛背山,也就代表我们没有家了……每回阿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分外的慷慨激昂,可他却总要背着阿娘才敢说,小时候我一直想不明白此中真理,直到有一次实在憋不住了跑去问师父,师父当时正在房里啃一根黄瓜,才啃了两口她马上就吐了出来,咬牙切齿道:“这玩意儿也能叫黄瓜?!妈的居然真是咸的!怪不得你们这儿的人都拿它喂猪……”然后她瞪着茫然的我叹了口气,脸色瞬间变回淡定,跷起二郎腿,问我:
“听山上的弟兄们说,苏大当家的虽然是这牛背山的土匪扛把子,但当年却是身为贫民的你阿娘先看上的他,然后抢他做了自个儿的押寨相公?”
“这个……”好像是这样的,我默默点了点头。
师父扔了黄瓜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我的头:“那就对了嘛!所以说这牛背山早就已经成了你爹的嫁妆,跟着你娘姓了嘛!”
至此,我总算恍然大悟……原来阿娘才是我们的大当家啊!
而后我开始纠结要不要跟着阿娘改姓陈,以便将来可以更加名正言顺的接手牛背山时,师父却说,做土匪一点儿都不好。我问她为什么,她眨了眨眼,问我:“一个没有钱的土匪,还能叫土匪么?”
唔……好像……不能哎……我皱着眉开始垂眸沉思,这些年战乱,边境上本就民不聊生,阿爹又向来只劫贪官与乡绅的钱财,每回有多余的东西总是全都拿去济了贫……牛背山,其实真的穷到非常的叮当乱响啊。
我据理力争说阿爹和牛背山的兄弟们都是义匪!师父“切”了一声,懒洋洋又拍了拍我的头道:“那叫傻瓜!”
那天之后师父单独和我爹娘在房里关了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三个人出来时是饿得爬出来的。阿娘在吞完了阿爹来不及吃完的半碗饭后,一抹嘴,朝师父大吼了一声:“就照你说的办!”
弟兄们你看我我瞪你,挠了半天头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我缠着师父问了很久,她也没告诉我那三天她和我爹娘究竟谈了什么。只是过后的几年,虽然我们依然念旧的还是喊着牛背山,但在外人耳里,它已然改了名叫栖梧山,阿爹和一帮弟兄改行做了镖师,当年响彻边境的牛背寨从此成了走南闯北的东篱镖局。
由于阿爹很讲信用,再且之前做土匪时积累了不少师父所谓的“霸气与人气”,一时之间,东篱镖局的生意简直好到门庭若市,慢慢的,附近山寨来投奔咱们镖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在这样连年都有战争的乱世,我们的日子竟开始渐渐好过了起来。
我经常看见阿娘满眼怜惜的看着阿爹,然后慢慢爬上高高的梯凳,掏出干净的手绢仔仔细细的擦拭门口金光闪闪的镖局招牌,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嘴角总是会翘出很美好的弧度。
而师父,则随着这些年她为寨里做的贡献,得到了弟兄们的一致尊敬。
除了我。
因为我一直认为师父对我的教育很失败。
证据在于:在每天阿爹教完我苏家神功之后,她一定会准时出现——让我背《三字经》。天知道我虽愚笨,但好歹还是识字的,朔国建国三百余年,从未听过有《三字经》这本书!我怀疑这书是师父胡编着哄我的,因为里头的典故人名,连山下最老的老人也没听说过!
于是《三字经》我学得极为不上心,唯一的成就,就是学会了师父的《三字诀》精髓,那就是她常挂在嘴边的“靠,滚,老娘,你妹的……”等等等等……
后来师父似乎是明白了我的不上心,在叹息了一阵“果然时空不能随意扭曲……试验失败……”一类我听不懂的话后,《三字经》从此在我眼前消失了。
之后师父开始给我讲她所知所遇的各种各样在我看来虽然奇怪然则却分外有趣的风土人情,再之后师父渐渐变得很忧郁,再再之后有一天她百无聊赖下跟随我进了我平常练功的山洞……之后的之后,她发现了刻在山壁上的那张后来改变了我们一生的壁画。
我还记得当时师父只是随口问我,山壁上画的是什么?我告诉她那是地图。
她“哦”了一声,有点感兴趣的凑近壁面仔仔细细又看了看,然后皱眉道:“这上面的字是……甲骨文?”
“什么甲骨文!这是前朝乌国的文字,这种字现在已经很少人会了。”站着腰疼,我索性走到一边,倒在了阿爹平常教我练功时最爱躺的石床上。
“乌国?就是你们朔国三百多年前灭掉的那个国家啊……”师父沉吟着点点头,忽然道:“等等……这些字,你认识?”
“认识啊,我们苏家的神功就是用乌文写的哦!”我答得十分响亮并且得意,总算能有比师父强的地方了!
“啧啧,你们朔国的文字明明只是繁体字却要叫朔文,乌龟国的文字明明该叫甲骨文又硬要统一格式的叫乌文……我说你们这时空的人取个名字还真是……”师父神色颇为复杂望着我微笑,我严重怀疑她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正充满了嘲讽,正要发作,却见她慢吞吞又把脸转了回去,然后随手指向一个长方形的图案,心在不焉地问我:“既然你说这画的是地图,那么这块长方形的地方是哪儿?”
我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只眯眼看了看:“那是常安。”
“哦,常安。”师父懒洋洋点了点头,随即一怔,嘴里忽然又重复了一遍:“常安……常……安?!”她的声音突地拔高:“你说常安!”
我一脸茫然:“是啊,就是常安啊,怎么了?”
师父冲过来拎紧我的衣领:“说!这个常安在哪儿!”
我用力想要拍开师父勒疼了我的手:“常安就是京都啊,既然是京都,那自然就在朔国国土的正中嘛!……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的好吧!”真是,什么破记性啊!
师父没理会我的埋怨,只是缓缓放开了手,她胸口起伏的很快,脑袋垂的很低以至让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得她嘴里一直反复念叨着“京城”“一样”“常安”这三个词语。
不太喜欢师父这般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于是我摇了摇她:“师父?”
“一样的……是一样的啊……”
“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使劲的继续摇。
“……哎哟喂,疼!”师父惊叫了一声,仿佛突然回过了神,一边拍打我的手,一边抬头瞪我:“死丫头,我的老骨头都快给你摇松了!”
我撇撇嘴,这才慢慢放开她:“谁叫你不理我!”
师父挑了挑眉,而后眨着眼睛看我,那眼神复杂又奇怪,看得我浑身发毛,直至我快忍不住时,才“嘿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我禁不住哀叹:“师父,你今天真的好奇怪……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师父一把拉我下了石床,抬起一条胳膊搭上了我的肩,拥着我一步一步朝洞外走去:“丫头,我做你几年师父了?”
“五年。”
“五年啊……真的很长了是不?”
“还好吧,师父你是打算给我换课本了么?”
“嘿嘿,课本有什么好换的,给你讲《三字经》你都学不进去,要教你《论语》你还不把课本往我脸上扔……呐,丫头,别说为师不疼你,现在我给你换个名字,你要不要?”
“名字啊……”我慎重的思考了一秒,然后慎重的回答:“我要!”
天知道我不想要“苏丫头”这个被师父称为“万年萝莉”的名字已经很久了,虽然不太明白“萝莉”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以我对师父的了解,我想,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词儿!
师父很满意我的回答,然后她开始皱着眉头想我的新名字,眨了十次眼后,她问:“嗯……嗯……要不,你叫苏小小?”
我满脸黑线:“师父,小小和丫头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是没有……装嫩的确不太好哈……”师父不好意思的干笑了几声,然后一拍脑门:“啊,有了!就取小小的谐音,笑笑!你叫——苏笑笑!”
我洒满黑线的脸上顿时有了些许的汗珠:“师父,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小小’这个名字啊?”难道因为你的闺名也是两个叠字,所以要找人“有祸同享”吗?
师父听不见我心里的嘀咕,只是分外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哈,丫头,别不知好歹,要知道苏小小在我的家乡那可是个名人啊!人都死了几百年了还有人念叨着她名字的哟!正好你又姓苏,所以不能浪费嘛……再说了,笑一笑十年少,爱笑总是比爱哭要强,是不?”
我叹了口气,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被师父带出了山洞,傍晚的余辉洒在师父的脸上,衬得她的瓜子脸分外的耀眼。
师父……真的是个美人呢……在我的认知里,美人是不会说谎的,于是我笑眯眯点头,豪气万千地道:“那我以后,就叫苏笑笑吧!”
师父哈哈笑着搂住我,开心地说:“呐,我叫余安安,你是苏笑笑,平安常笑,都是好名字哦!”
“嗯,都是好名字!”我嘿嘿笑着赖进师父怀里,傍晚的风暖暖,师父的怀抱也暖暖,我们的笑声响亮又清晰,仿佛可以一直在耳边盘璇下去。
然而可惜,这笑声,却只盘璇到了第二天——
师父留书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