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知》雨雪霏霏

12、战火 汉与匈奴再

　　怀孕真是一件既痛苦又快乐的事。

　　缇霞身体一向健康得很，又通晓武艺，什么时候都是精神奕奕，光彩照人，活力四射，如今，却没了半点过去的威风，每天被孕吐折磨，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会吐出来。可又不能不吃不喝，而且还不能少吃少喝，不然胎儿怎么办？就这样吃了吐吐了吃，苦不堪言。

　　虽然常常恶心呕吐，浑身无力，昏昏沉沉，可一想到正有一个生命在自己体内生长，是她与兰信爱情的结晶，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之间的纽带，是他们情感的证明，就觉幸福。当她感觉到孩子在渐渐长大，在她腹中象鱼儿一样游走时，就觉欢喜。

　　兰信看着缇霞为怀孕所苦，曾经一刻也闲不住的人不得不常常躺在床上，十分心疼，恨不能代她受苦。对缇霞因身体不适而使的小性子全都心甘情愿接受，并百般劝解；对她的挑剔发脾气全都心甘情愿忍耐，并百般抚慰。

　　缇霞常常向兰信哭诉，“信，这样的日子还要到什么时候啊？还要多久啊？”

　　“别急，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你当然不急，又不是你在怀着孩子，你在受苦。”

　　“缇霞，别这么说，看着你受苦，我感同身受。”

　　“为什么男人乐得轻松，女人就要受这种苦？”

　　“缇霞，如果可以，我愿意替你。”

　　看着兰信的认真，缇霞忍不住破啼为笑，“信，我怎么会变得这么脆弱爱哭？我都厌恶我自己了。”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与平常时候相提并论。在我眼中，什么样的你都好，使性子发脾气，也是那么可爱。”兰信搂着她，柔声劝慰。

　　“信。”缇霞偎在兰信怀里，只觉心安。

　　兰信常常抱着缇霞，手轻放在她肚子上，一脸向往地说，“缇霞，多么奇妙啊，这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是我们俩的孩子。不知他会是什么样子？男孩还是女孩？象我还是象你？不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过，这我倒不担心，我们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一定勇敢坚强，有责任有担当，将来一定功成名就，事业非凡。”

　　缇霞笑，“信，你想得太远了吧？我没什么别的期望，只希望他健康快乐。”

　　“一定会的，我们的孩子，一定既健康又快乐，因为他有一对幸福恩爱的父母。”

　　两人相视而笑，笑意直达眼底。

　　沈襄从缇霞的信中知道他要做舅舅了，非常高兴，给缇霞带回了许多长安的特产，都是她爱吃的，这让她高兴异常，顿觉恶心不适减轻了许多。此后，沈襄更源源不断送来各种小吃与补品。

　　缇霞每天数着日子，终于让她熬到了怀孕五个月，种种不适症状突然消失了，她又生龙活虎，能吃能干能跑能跳了，虽然腹部已经隆起，丝毫不影响她身段的灵活。

　　兰信没想到，去了旧的担心，又来了新的担心。他不明白，怎么前一刻还病恹恹、哭啼啼的人，下一刻突然就变成强健健、笑嘻嘻的人了呢？这下他成了一个神经兮兮、提心吊胆地追在人家后面唠叨叮嘱的人了：“不要走太快，不要跑，不要搬那个东西，不要太累了……”

　　缇霞哪里还有过去几个月里常腻在她怀里撒娇哭泣的影子？对他的警告对他的担忧视而不见，照样我行我素，当时倒是答应得挺好，转过身就把他的叮咛抛在脑后。

　　兰信不禁好怀念那个缇霞啊！那真的是她吧？

　　秋季，正是马肥兵壮之时，汉朝与匈奴的边境又开始不太平了。最初，只是双方在边境的小磨擦，到后来，则暴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双方共有几十万人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战斗。

　　汉朝一直以来，都在招募、训练骑兵，不甘在与匈奴的关系中，长期处于劣势。先与匈奴和亲，送财物给匈奴，容忍匈奴对边郡的侵扰，与匈奴订立盟约。待时机成熟、骑兵队伍壮大、国力强盛后，开始对匈奴进行大规模的攻击。

　　汉朝皇帝先借匈奴东进，侵扰北部边郡之际，派大将军沿黄河西进，再折而南下，避实就虚，突然袭击盘踞在河套及其以南地区的匈奴诸王军队，夺回河套南部地区，设郡充实边防。匈奴诸王不甘心于河南的失败，右贤王数次袭扰河南诸郡。皇帝又派六将军领兵十余万人出边郡，深入塞外六、七百里，乘夜包围了右贤王的王庭。右贤王突遭袭击，在惊惶中，仅率壮骑数百人突围北逃，其裨小王以下部众二万人，牲畜数十万头，均被虏获。

　　为进一步打击匈奴主力，汉帝又命六将军率领十万余骑，赴漠南歼敌。匈奴单于采纳汉朝降将的建议，作战略上的撤退，将军队转移到大漠以北。

　　河南、漠南之战时，兰信便觉形势于己十分不利，河西迟早都会开战，便命族人早做战争准备。缇霞将要生产，兰信安排她与家眷、畜产一起北撤，视战况发展再做下步打算。缇霞本不愿此时离开兰信，但想到自己身子笨重，只会成为兰信的拖累，只有无奈接受他的安排。临行前，与兰信依依惜别。

　　“信，如果战火真如你所料蔓延到这里，竭尽全力应战就是了，但若是双方力量对比悬殊，力战不敌，就往北撤退转移，别拼命抵抗，以卵击石。”

　　“我明白。”

　　“信，一定要活着来找我们，一定要为我们保重自己，一定要让我们的孩子享受到父爱。”缇霞把兰信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含泪说道。

　　“缇霞，放心吧，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小心的。”突然，孩子在缇霞腹中动了好几下，两人都感觉到了，互望一眼，紧紧相拥。

　　“信，再见，一定来找我们啊！”缇霞凝视着兰信，象要将他镌刻在心底。

　　“我一定会的。一路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再见。”兰信看缇霞一步一回头地随大队越走越远，终至不见。

　　战争如兰信预料的一样来临，并且来得那么迅猛。

　　匈奴主力转移漠北，北部边防趋于缓和，为了完全打开通西域的道路，巩固西北边防，汉朝皇帝派骠骑将军率领数万骑兵，由北地出塞，向河西挺进。同时派将领率领万余骑兵北进，以左贤王为进攻目标，以策应西路的军事行动。

　　汉军出北地郡后，迅速行动，在河西实施大迂回，先北进与兰信部落的骑兵短兵相接，打败兰信后又一路向西深入二千余里，再迂回南下至祈连山麓，与匈奴王国的军队展开激战，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匈奴诸王降汉，汉朝占领了水草肥美的河西，沟通了与西域的直接交通，阻断了匈奴与羌人的联系，大大削弱了匈奴的右翼力量。

　　兰信力战汉军不敌后，向北败走，万余骑骑兵，死伤近半，亦杀敌十之二三。兰信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与失败，率残部向北撤退，心中凄怆。想到终于能活着见到缇霞和孩子，又十分庆幸。但自己虽然活了下来，却牺牲了数千名跟随自己多年的骑兵，又十分痛惜。

　　身心疲惫的兰信赶到北部驻地，与先行北撤的族人会合，未料到，迎接他的除了见到亲人归来喜极而泣的族人，得知亲人战死悲声痛哭的族人，就只有自己嗷嗷待哺的幼子，以及缇霞被右贤王抓走的消息。

　　从族人的叙述中，兰信得知右贤王的部众带走了缇霞。他们对意图阻止的众人说，缇霞是汉朝军队的探子，时时与汉军联系往来，向汉军透露军情机密，使匈奴右部在战争中陷于不利境地。因为她肯定还有同伙，所以要押住单于驻地审问。

　　兰信大怒。右贤王分明是怕单于怪罪他战败并被俘二万人，右部战争节节失利的事，而拿缇霞当挡箭牌，意图迁怒。

　　抱着甫出生不久使失了母亲照顾、啼哭不已的儿子，兰信发誓，“孩子，不要哭，父亲一定会把你母亲救回来，一家团聚。”

　　当兰信率部与汉军激战，杀得飞沙走石、难解难分之时，缇霞生下了他们的儿子。生产过程痛苦而漫长，腹部的坠痛压迫着她，一波紧似一波的阵痛伴随着她。她没有哭喊，没有惊慌，没有被难忍的钝痛感击溃。后来阵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发作一次，她便用力；发作间隙，她便深呼吸，积攒力气。她想，兰信在战场上打仗，不知胜败，但我一定要打胜这场仗，生下我们的孩子，与孩子一起等待他从战场归来。

　　孩子终于露头了，帮忙接生的族人们高兴地喊，“出来了，出来了，别用力了，快别用力了。”孩子生下来了，响亮的啼哭传彻帐内。是个男孩。缇霞长吐一口气，觉得十分轻松，又十分疲累。摸摸肚子，已经瘪了下去，看看孩子，正闭眼睡在襁褓中。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让我们一起等待你父亲的归来吧！

　　只是世事多变，缇霞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不仅未等到兰信的归来，反而要与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分离，失去了自由，前途未卜。

　　为逃避汉军而北遁的右贤王知兰信战败，派人来缉拿她，押她前往单于在漠北的驻地。缇霞为了孩子与族人的安全，选择与押解她的人离开，先让族人远离危险，自己到路上再想办法。

　　兰信，战败了，你可无恙？你可气馁？

　　兰信，战败了，不要悲伤，不要气馁。

　　兰信，见不到我，不要着急，不要愤怒，我会回到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