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桑葚子

2、第 2 章 二

　　二
　　远处传来阵阵琴声，江紫蝶蓦然惊醒，背后沁出冷汗。刚才他竟然完全沉浸在往事中，毫无防备，倘若遇到高手袭击则必死无疑了。他心里一阵烦躁，这些往事竟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身为一个剑客，他必须学会忘记。一个人如果背负太多沉痛的记忆，那么这个人便无法做到心思纯粹，而由这样的心导出的剑，也无法击败对手，不能击败对手就意味着失去自己的性命。这是他在三年中挑战各大高手得出的经验。
　　手中的酒不知什么时候已喝光，抬头看看，日已西斜。他轻叹一声，不忍再看那荒凉的墓，转身离去。回到客栈，小二早已迎上来 ”江公子可回来了，今天有人送了贴子过来。“
　　他接过贴子，上等的洛阳纸散发着馨香。打开一看娟秀的字体表明是约他明日相见。署名是醉仙楼的琴音。他顺口问了在倒茶的小二一句：”琴音是谁？“谁知那店小二一听，猛一咋舌：
　　”江大侠好艳福啊！琴音姑娘可是醉仙楼的头牌。“江紫蝶并不往下问，只由这个好打听又喜欢绕口舌的店小儿说下去。这个店小二是老板的侄子，换名小佑。平日里叽叽喳喳，不过却是单纯善良，头脑又最为灵光。他在这儿住下已一月有余了，若不是小佑消息灵通，他是不会这么容易找到无忧的墓的。
　　”醉仙楼啊，可是这里最有名的酒楼。里面的姑娘个个都跟天仙似的，而且只是陪客人喝喝酒，唱唱小曲什么的，总之是卖艺不卖身。琴音姑娘更是醉仙楼最红的姑娘一手琵琶弹的
　　那叫是……”想不出什么形容词的他咋咋舌头表示叹为观止，“平日里啊，那些富豪乡绅排着队想一睹芳容呢！不过啊……”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故意提高嗓门说：“都没我们江公子好福气啊！姐儿都爱俏嘛，指不定是琴姑娘哪天突然一个不小心就看上我们江公子了呢！嘿嘿，我们江公子可比那些肥头大耳的老头子好看的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佑顿时感到邻座的几个胖胖的客人回过头，狠狠地盯了他几眼，这几眼可谓是如刀剑般犀利。如果真的有哪家内功心法可以用眼神发出，而恰巧这几位客人又精通的话这个小佑必定当场毙命了。可惜的是这些假设都不成立，所以小佑还好端端站在这儿。不过那几眼实在杀气太重，正所谓气势是最重要的，为避免那杀气继续，他吐了吐滑不溜湫的小舌头吱溜就跑到厨房去了。江紫蝶只是轻轻一笑，放下杯子，起身上楼去了。

　　醉仙阁中，轻纱帐后，丝丝香气从紫金小炉上的缝隙里溢出来，红木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位紫衣的佳人，她身旁的丫头一边帮她卸妆，一边问：“小姐，江紫蝶明天会来吗？”
　　她侧过头看向铜镜里，镜中的人温柔的笑了，并不直接回答，“那么你看他会不会来呢？”　　
　　“我也不知道，今天看他的样子好象很悲伤啊，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冷酷无情啊。”
　　小丫鬟歪着梳两个发鬓的头想了想，“而且，他今天连小姐就在不远处都好象不知道呢。”
　　紫衣佳人摘下最后一只钗，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窗外华灯初上。小丫鬟又点了一只蜡烛。烛光照亮了女子的脸，脸如莲萼，黛眉微蹙，眼如秋波。不愧是醉仙楼的头牌，即使身在青楼，气质也不输于大家的小姐。
　　“玲珑，准备纸笔。”换名玲珑的小丫头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要作画，不再多言，立时就呈上了文房四宝，立在一旁研墨。
　　琴音走到案几前，拾起笔，那个人的样子慢慢的浮现出来，随即又跃到纸上。白衣紫冠，神情落寞。不待她放下笔，玲珑就凑过来了，“小姐画的真是像啊，是不是打算明日送给江公子啊。”
　　“不是，等墨干了，你把它送到张记布庄的掌柜那里，请他转交给老板，就说我最近所作。若还入他法眼就帮我裱起来。顺便帮我把前几日定的衣裳取来。”
　　玲珑应了声，小姐和张记布庄的老板向来来往密切，请他评画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她隐约的觉得这次不太简单。或者说她的小姐做的事情一直都不简单。直觉告诉她，琴音并不是个普通的歌姬。醉仙楼就是她撑起的，楼里收留很多苦命的女子，教她们诗辞歌赋，甚至还有防身的武功。个别出类拔萃的会被送往其它的地方，据琴音自己说是因为老板生意做的大各地都需要人手。但是她跟了小姐七年了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大老板”。而她做的很多事情都让人捉摸不透。比如这次似乎是费尽心机的要接近那个叫江紫蝶的厉害剑客。一个江湖人士有什么特别的吗？她想不明白但也不去打听。近年，小姐做了很多不寻常的事情，虽然她实在很想把事情弄个清楚，但她不能。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意。小姐是个好人，她经常如此对自己说，她救了那么多苦命的女子，教她们一技之长，还为她们提供了安身之所。这是多么大的恩德，也需要级大的勇气与毅力。一个女子身处青楼想要保全清白已是不容易，更何况还要保全那么多人，小姐的苦楚也只有她知道。她的小姐，醉仙楼的头牌姑娘，并不是表面那么风光。很多时候遇上不讲理的客人尤其是那些慕名而来的显贵老爷、张扬跋扈的少爷们，她们只能低声下气、再三容忍、苦水往肚里咽。醉仙楼是大老板开的，每月要向大老板缴纳一笔数目不小的利钱，也因此醉仙楼的盈利所剩无几，这又是一大难题。她心中本应该做在大户人家的后院里相夫教子的小姐，却为这些纷繁的问题所困绕。但是她却并没有把这些当作难事，排斥它们，她只是尽力做好一切。
　　至于小姐还在做什么其它的事情，她不想过问，她已是小姐最亲密的人。懂得她的难处，她就不应该拿那些问题来增添她的烦恼，她只希望小姐能早些嫁人。早日放下那些沉重的担子。

　　不同于一般的青楼、酒肆，醉仙楼的结构很独特。中央是天井，四面环绕者高楼，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后院，深藏不露。进到内里又是一般光景，莺歌燕舞、香艳迷离。江紫蝶特意挑了下午的时候过来，便是不想看到她们人前作态的样子。此时是排练的时辰，四周人并不多，可以清晰的看到醉仙楼的内部装饰，甚至每一副画的题词都可以在心里玩味一番。天井的中央搭了一个舞台，周围摆了桌椅，是供恩客们欣赏表演之用。第二层是歌妓的房间，再往上自然是琴音的香闺了。江紫蝶走上第三层，带路的玲珑就止步，回头淡然施了一礼：“小姐吩咐，请公子自己进去。”说罢，也不待他回答，低着头，急匆匆的走了，带出了一阵风。江紫蝶看了小丫头的背影一眼，直觉告诉他，调教出这样婢女的人不会简单，不卑不亢，更不给别人透露一丝多余的信息。到底她的主人有何居心呢？江紫蝶不凭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的念头。所以他轻轻的推开了虚掩的门。

　　推开一扇陌生的门是一件让人期待又担心的事情，你可能会遇到：一柄喂毒的利剑，铺天盖地的暗器，还可能是一个温柔的美人。凡是个心理正常、身理健康而头脑简单的男人都会期望是后一种，也绝少有人去探究美人的背后是否暗藏危险，很不幸，江紫蝶属于那绝少的一部分人。
　　他小心的推开了门，门后面当然没有剑，没有暗器，只有美人。不过却让江紫蝶有了眩晕的感觉。
　　屋内，蓝衣的女子倚窗而立，只留给他一个曼妙的背影，光线柔和的照进来给女子的蓝衣镶上一层淡淡的光芒，勾勒出一个美丽的轮廓乌黑的发丝柔顺的垂在身后，有风吹过，发丝轻轻的飘起。顿时暗香袭来。同时袭来的，还有潮水般的记忆，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孤独的女子在窗边守侯着他的到来，伶俜的身影，在风中有无言的美丽。这熟悉的场景击痛了他，他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在心底叫了千百次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在他完全陷入这在脑中怀念了无数回的景象之前，还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那个曾经在窗前等他的女子已经死了。在那荒芜之处她早已化为白骨了。想到这里他强自镇定心神。
　　“江公子”
　　陌生的声音，让江紫蝶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只是像她而已。
　　“江公子好象心事重重啊。”琴音笑着说，“昨日见到公子时公子也是这样”
　　江紫蝶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随即一笑：“原来昨日抚琴之人是琴姑娘，姑娘琴音清雅绝伦，实令紫蝶钦慕不已。”
　　“哦？”琴音黛眉一挑，“江公子昨日竟有心思听琴？”
　　熟悉的语气，江紫蝶脑中又闪过那个蓝衣女子俏皮的话语，而这一次，他竟答不上来。她真的很像他。
　　剑气！等江紫蝶回过神来，一柄软剑已向他刺来，持剑之人竟是琴音，距离他面门已不过一尺。江紫蝶一侧身，用右手食指中指夹住剑身，顺势一带，左手已攀上琴音拿剑的手腕，只一点。也不知道使得什么手法路数。琴音只觉右臂一麻，“咣”一声，那柄剑就掉到地上，琴音左手便是一掌，这一掌看似直击他右臂，却攻向他腰际然而这一掌还未挥出她的左臂已被制住。
　　“江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琴音班门弄虎，让公子笑话了”她此刻已是依偎在他怀中了，虽然心里也暗自吃惊江紫蝶的武功之高。两招之内就将自己擒下而且连他武功的门路都不甚清楚。她只得出言替自己解围，但不见他的反应。琴音心里一颤，莫非他真如传说般冷血嗜杀？她抬眼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又浮现出迷离的神情。方才过招之时一屡幽香传来，让她又一阵恍惚，仿佛是时间倒退，记忆中的她安静的倚在怀中。
　　然而却不是她。最近他总是恍惚。在心里叹口气。他放开手，琴音慌忙后退两步，虽是低着头，倒也能看清她的脸红到了耳根。他没说话，不用逼问，琴音自然会告诉他所谓的理由。果然，琴音理了下头发，说道：
　　“公子可知琴音为何偷袭？”
　　“姑娘此举虽是趁在下不备，倒也算不得偷袭。”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不过在下却是很想知道姑娘何出此举？”
　　琴音低眉一笑，这一笑替代了她脸上的不安，使得她脸上顿时有光彩起来。
　　“不知令公子魂不守舍的是哪为小姐？这位小姐可真是幸福，能让一个男人在别的女人面前心理还全心全意的想着他。”话里竟带了一丝醋意。
　　江紫蝶只是深深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和心中的人剥离开来。实在很奇怪，细看两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把她看成是她。他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但却向上瘾的毒药般无法控制。琴音被他看的不自在了，侧过脸，柔声说道：
　　“琴音新学了一个曲子，想弹与公子听。”说罢，她起身取了墙上的琵琶，到窗边坐下，又指了下桌上的酒，“醉仙楼的酒向来是不错的。”言毕，不再看他，低头调弦。她本是一介歌妓，周旋于各种恩客中惯了的，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客人，还没出现过今天这样的冷场。江紫蝶的眼睛太深，似乎任何的情感都不能在他的眼中荡出涟漪，这个人也带给她奇怪的感觉，她一贯的镇定自若在他面前不复存在，甚至有一些慌乱。
　　头牌就是头牌，即使心乱如麻，手头也决不含糊。琵琶声响起，如怨如诉，弦弦冷涩，如蛟卧浅滩，嫠妇夜泣。悲凉的琴声一直响到了江紫蝶心里最深处。他拿起手边的酒一口饮下，想摆脱由琵琶声引起的悲伤。酒，是好酒，可是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愁苦，于是他一杯接一杯，直到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