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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面相似 ...


  •   春困秋乏夏打盹,夏淮本就是一懒人,如今正襟危坐在碧轩阁里整理字画折腾了一下午,自是感觉有些疲倦,正想酣在桌前小憩一回,却见一个身影闪至面前,那身影衣袖间掬着一抹特殊的熏香,这抹香的名字…嗯,兰荨说过,叫做龙涎。

      夏淮呼地挺起身,表情谨慎的望向辰墨澈,困意被惊走了大半。

      辰墨澈微微颔首,“见着淮嫔的这几回,朕还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动作。”

      夏淮心知是讽刺,不过心底里细想自己最近怕是因为嗜睡,行动坐卧是有些迟缓,难道是落水之后的遗症?心下想着,嘴里却冒出句:“皇上突然驾临,臣妾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这么快就学会上午还不懂的规矩了。”辰墨澈淡漠着看向夏淮

      “嗯…其实这句是在御固王府的那日习得的,现下终于用上了。”

      辰墨澈听了夏淮省略了敬称和自称的回话,心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写满疏离的眉目便缓缓地舒展开来。

      夏淮却在心里叫苦着,最近是怎么了,落水初醒时嘴里冒出句“香绣路,花无数”的诗,现今又扯出御固王府的那日。

      今天在绿园里用小石子投掷梧桐树上的丝帕时,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欢快愉悦,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逐渐苏醒,仿佛一直蛰伏在性子里的东西就要缓慢的爆裂开了,自己以后会怎样,连夏淮都无法预测了。

      辰墨澈看她光顾着自己在那里遐思,没继续出声,想是夏淮自己意识到失言,怕他责怪。便也不去理她,伸手抽出桌面上的一幅画卷,端望起来。

      “这些字画略有破损的,臣妾都从新装裱了,还按着年份将它们排好悬置。”夏淮回过神,对着辰墨澈的身影道

      辰墨澈闷嗯了一声,将手间的字画重重的搁置在夏淮身前的木桌上,冷冷的言调又溢了出来:“这画上的字是怎么回事?”

      辰墨澈所指的画卷此时正微微卷起平摊在桌面,上好的宣纸上,拢着淡淡的水墨,那水墨勾画了一个拱圆形的门洞,像是通往远处一个寂寥的湖畔,门前草木掩藏,门上的天际悬着几片暗云,月亮的光影微透在云间看不真切,水墨画旁竟是新题的诗句,若用手抿,似乎还能触到湿意。

      夏淮望向那幅字画,眸光一凛,看来自己是闯祸了,“回皇上,那是臣妾一时兴起题的诗句。”

      “一时兴起,你可知这是谁的字画?”辰墨澈冷笑道

      “臣妾不知。”夏淮如实答道

      “这些都是前朝宫人的笔墨,有的还出自皇亲贵戚。”辰墨澈见夏淮身形一顿,以为她心有怯意,便继续说道:“本来朕是要治你个不敬之罪的,但淮嫔所题诗句似乎又与画上景致相合,没什么不妥,这…”

      “皇上有所不知,臣妾的诗并未全部题完。”夏淮兀自打断辰墨澈的话,毫无惧意的将目光对向他的,眼神里是一片顾盼自若的神采。

      “哦?”辰墨澈眼神一凛,也不怪罪,好奇的续言道:“淮嫔未题上的却是什么?”

      “这个,臣妾不想说,因为后几句话曾被一个人评做淫词艳曲,臣妾虽不这样认为,但写至此处心有不忿,便没有再题。”夏淮回道。

      “说来听听。”辰墨澈淡淡的下着命令的口气

      “皇上若让臣妾题在这纸上,臣妾就说。”夏淮见皇帝仍如往常般表情疏离淡漠的站在那,并无危险行径,就讨价还价起来。

      “淮嫔啊淮嫔,你道朕不敢罚你吗?今日之事往好了说,可算帝妃共赏雅作,朕特许你题字其上,往坏了讲便可治你惘测圣意,不敬之罪。”辰墨澈龙目微闭,狭长的瞥向夏淮,俊逸的面孔敛着阴沉道:“你说,朕该怎么抉择呢?”

      “臣妾不知。”夏淮躲避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道:“但臣妾窃以为,每幅画作的空白之处都有空出的缘由,许是锁了心的言论,许是等着泪去沾染,臣妾今日所做,只是还这幅画作一个完满,至于这样会使皇上做出何种抉择,臣妾确然不知。”

      辰墨澈没料到她会说出此番言论,于是微一顿首道:“淮嫔的话说的倒是极中听,好,朕现在就让你把那余下的诗一并题在画上,朕待要看看什么是完满。”

      夏淮不再出声,一只手扶于案上,一只手执笔蘸墨灵活的书写着,一段小楷铸就的俊雅诗篇便跃然纸上,连着初时题的那些词句,读起来便是:

      香绣路,花无数,且飞且停顾

      回燕续暖茶香树,淡淡愁雾凝雨露

      月也无,泪也无

      湖心小榭荡船游

      冷意微沁香肌里,浓墨暗洒薄宣上

      俏郎黛眉淡如水,娇妾朱唇冷如霜

      惆里怅,忆难忘

      隔岸远眺,烟波微茫,不知谁家方向

      全诗题完,夏淮轻叹口气,将笔撂在架上,抬起头却正对上辰墨澈淡淡的目光,想是错觉吧,夏淮竟觉他的眼里含着些许哀伤。

      很快,辰墨澈避开了夏淮的视线,微叹了口气言道: “淮嫔的词配上这幅画,倒是完满的绘就了一个女子的深闺哀愁,只是不知这个女子是来自前朝,还是潋华宫的别院。”

      夏淮闻言一怔,感情她忙活了半天,却平白寻了个讽刺,正待反言相讥,却见辰墨澈已挥袖离去。

      “明天朕便叫人撤了你的宫禁,淮嫔好自为之吧。”辰墨澈明黄的背影映着斜阳的余晖,竟显得有些落寞,夏淮忽然怀念起在绯林初见他的那日,也是那绝代的风华和冷漠的眉眼,可是那檀色的衣衫却似乎宣示着他了无羁绊的自由,那纷飞的落花似乎埋葬了他所有的疲惫,只余心安。

      容颜相似?

      绿柳依依处,碧波荡漾,水榭楼台前,繁花尽赏。皇宫内廷里的一众妃嫔,齐聚于太后的养心苑,簇拥着一抹淡紫身影。

      “姐姐,您不在宫里的这半年,却是漏了个妹妹来认。”允妃的声音在席间响起

      众人凝着那月白身影的去处,却见她上前执了一个青衣女子的玉手,两人粉嫩的臂弯交叠在一起,甚是好看

      “太后娘娘才刚刚离席,妹妹这惶急的性子就展露无遗了,现下又拿宫里哪位新人调笑呢?”淡紫身影也向二人的方向挪去,沉静优雅的气质笼着她的玉颜,唇齿微启间,却是一句淡淡的嗔怪

      “姐姐先别怪,快来看看皇上新纳的淮嫔妹妹,这容貌仔细端倪下,竟有几分姐姐的神韵呢。”允妃言道

      云霞漫染,柳意轻抚间,众人的气息皆是一滞

      那淮嫔掬着几分清雅的面庞,却与那紫衣身影浅笑间的眉眼有些相像,而这紫衣女子,正是半年前去往香山沐缘寺焚香祈福的承琰殿主子丽妃娘娘…

      华灯初上,刚刚脱下丝履准备闭目歇养的夏淮,一把被兰苓等人拽起,匆忙的打理完衣衫便被众女眷拥出门去

      “娘娘是要急煞奴婢吗?承琰殿丽妃娘娘身边的女官都来催了,您怎么还这般的闲适。”兰荨急声道

      “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事,本宫卧于床前是在思忖应对妙策呢。”潋华宫主子的语调竟是不慌不忙

      有细碎的窃笑零落在殿内,兰苓叹气着摇头,最近这主子的心气像愈发难测了,言谈时还是那抹随意的神采,一遇事却像娇憨的猫儿一般,倔强的矜着

      不过谈笑归谈笑,夏淮还是老实儿地挽起云鬓、度上香腮紧着步子向承琰殿慢赶着。养心苑的筵席散毕,她心里便像揣了件事一样隐隐地不安

      丽妃娘娘嵇姗,当朝左相嵇炳文之女,自崇曦六年进宫起,盛宠不衰。

      崇曦八年末,其父兄因监管漕运不济,悖谬圣意,辰墨澈大怒欲降罪于嵇府,丽妃得闻深夜踏雪、长跪于宸曜殿外三日不起。圣怒稍缓,她便酌时请命前往香山为皇帝、太后和江山社稷祈福,借以弥减父兄之罪。

      半年,丽妃在那沐缘寺里一留便是半年,可这回在太后为她洗尘的筵席上,她还是成为了众人捧簇的焦点。连那自诩清高,艳冠后宫的允妃,都要颔下首来道一声姐姐。

      这样的人,却和自己长得有些相似,是悲是喜,夏淮刚才微眯在潋华宫的塌上已是揣度不出,这行走于瑟瑟晚风里,就更会意不明了。

      思绪辗转间,已至承琰殿殿门,殿内的女官躬身请进夏淮,随后便因着丽妃的意思遣散了一众内侍婢女。

      “你也先去殿外候着吧。”夏淮望向随身而至的兰苓道

      “妹妹快来本宫身边坐。”柔美的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响起

      一抹浅紫迎向夏淮,两人眸光相对,皆是淡淡的一笑

      夏淮蓦一环视,这丽妃出宫半年,承琰殿倒是光辉不减,雕塌壁柱,不见丝尘。

      “妹妹想是在看,姐姐这里与你那潋华宫相比哪个更好吧。”丽妃笑谈道

      “让娘娘笑话了,夏淮的居所自是不及您…”

      “妹妹快别客气了,本宫喜欢听你叫我姐姐。”嗔怪的话语兀起

      “姐姐。”

      “这就对了。”

      女子间的侬言细语承转在殿内,水晶宫灯旋着抹朦胧在渐深的夜里愈亮,殿外待命的婢仆里,却似乎少了谁的身影。

      “本宫在寺中这半年,心里有了不少思量,帝王宠爱有时尽,繁华尽逝岁月忧,与其明争暗斗的夺那盛宠,不如淑善贤德的守住内心的纯净…”

      “允妃说皇上是因着本宫,才将妹妹迎进宫来,本宫看却不是,妹妹身上的些许神韵,却是本宫身上也没有的,再说…皇上心中那个人想是谁也及不上。”

      “妹妹,这宫中可不比别处,得处处当心。你我姐妹二人甚是投缘,本宫今日便提点妹妹一二,这允妃不可不防。”

      那声声句句的妹妹,唤的夏淮无法拘礼,她见丽妃言语时目光恳切,柔柔的凝着自己的眼,心里竟腾起了些许暖意,不禁伸出手来,搭上丽妃的衣袖。

      “姐姐的话,妹妹都记下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妹妹不会主动挑起这宫闱之争,但亦不会让潋华宫的人受屈。”夏淮轻言道

      “唉,妹妹性子本宫一眼就能瞧透,是个善心的可人儿,但是行事切需谨慎,既然成了妃嫔、赐了寝殿,就得以本宫自称不是?”

      “姐姐教训的是,本宫都记在心上了。”夏淮回道

      丽妃闻言舒心的一笑,牵住夏淮的手悠悠的道:“再晚些夜就凉了,姐姐也不多留妹妹了,皇上是个值得用心去疼的人,妹妹如果有福能常伴君侧…”后面的话丽妃没有说,只余一声叹息碾落在宫灯映照的壁影里。

      从承琰殿抽身离开的夏淮,望向外面深黑的夜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正要唤兰苓引着自己回潋华宫,却寻不见她的影子。

      疾步走下阶去,举目四望,皆是行色匆匆的宫人和肃穆而立的守卫

      惶急间,夏淮嗓子一紧,竟不知该向谁询问

      曾记否?

      烟花深处,冷巷尽头,无人回顾

      是了,多少年前

      年幼的自己就那样被亲人抛弃,躲在巷尾里默默地抽泣

      落水之后,记忆尽失

      可是那抹印在心头的恐惧,仍然没有离去

      像被撕扯开的洞,灌着冷风,绵绵地作痛

      不意之间,夏淮竟含着泪眼走了一大段的路,只是不知,这路是不是归途

      恍惚间,一抹奇妙的馨香传至鼻尖,风似乎也因此添了几许柔美,不再割腕般的刺痛着肌肤
      这味道,好像在御固王府里也闻见过,对…是薄绯的花香,夏淮惊喜的抬起头,几乎力量尽失的身子突然有如神助般兴奋地绷紧了。

      略一抹泪,夏淮稳住气息,循着花香,转过假山长廊,探见了一片浅浅粉粉的花林,无蕊之花,盛开似雪,纤弱如尘,洋洋洒洒的落在夏淮的衣衫、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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