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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天真的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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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真的以为,那天当我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望着窗外
阳光灿烂,枝繁叶茂的世界时,宇宙是静止不动的
一股清凉的风从窗口的纱网里渗进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淡淡的气味,屋子里浊闷的空气瞬间融化开来,像刚刚洒了水。
林寞在床上轻微翻了个身,抬起左手,捂着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过了两分钟,他才微微睁开眼,可是窗外明晃晃的光线顿时刺得眼睛一阵灼痛,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揉了揉眼皮,才透过扑面而来的晨光,看清楚了窗外淡蓝色的天空。
几团白云漂浮在遥不可及的天边,院子边上两棵高大的白杨树被窗子的下沿横切,只看得见茂盛的顶端在随风摇曳。
院子西南角的厨房里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在蔬菜被热油炸开的哔剥声里,参杂着铁铲与铁锅撞击的“咣咣”声,随后又传来妈妈被油烟呛出的咳嗽声。
一切声音清晰得没有半点杂质。
林寞僵直地躺在床上,被子的一边滑到了地面上他似乎也没有察觉,他依旧盯着窗外的天空,瞳孔里毫无遮拦地游离着倦怠的神情。
他毫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搭在额头上的右手无力地滑了下来,垂在床沿下,不
一会儿整只胳膊就麻木了,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间源源不断地传到了肩膀。
照进屋子的光线越来越强,整间屋子被笼罩在了一团光束里,尽管紧闭着双眼,他仍感到眼球被刺得疼的厉害,好像紧挨着眼皮放着一个烈焰腾腾的大火炉,视网膜里的世界一片通红。
昨天,妈妈从县城里一家远亲的口中打听到,县立一中的高一新生要提前十天入学报到,确切的报名时间是八月二十号,而不是往届的九月一号,也就是说明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当妈妈兴高采烈地向他宣布这个好消息时,林寞却差点背过气去,那一刻他才从两个月漫长暑假的美梦中惊醒,他最先惊恐地意识到的是他的暑假作业一字未动,但又被随之而来的顿悟激动的手舞足蹈起来:这个假期根本没有任何作业,这是每届毕业生的惯例。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当他从镇上的初中把县立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捧回家,郑重地交给母亲,见母亲一脸故作镇定的神情,又一把抢过来向正在桔子园里锄地的父亲奔去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馋人的期待中企盼着九月一号的来临,然而当他在遥遥无期的假期里放弃了不必要的等待时,这一天却提前来临了。
“鬼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他一直反复嘀咕着这句话。
整个堰水村没有哪个人不知道林寞考上的是全县首屈一指的省级重点示范高中,要是搁在去年,这个成绩足以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产生轰动,可是今年村子里却冷不丁地考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大学生,把林寞的光茫无情地遮盖了。
最近几天,村里正在举行一次募捐活动,目的是为了凑够徐保顺去北京上大学的报名费。这次募捐是乡亲们自发组织起来的,募捐现场就在徐保顺家的院子中央,只和林寞家隔着一条污水沟。
前天中午,林寞站在自己家的院子中间,终于有幸见到了徐大哥的尊容,他像一名站在刑场上即将就义的革命烈士似的,屹立在人群中央,尽管他的背驼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他还是咬紧牙关不让上半身向前倾斜,而给人一种貌似鞠躬的错觉。
他穿着似乎是孔乙己赠送给他的长衫(一件长而宽松的白衬衫,可惜已经变成暗灰色了),他的目光可以在不扭动脖子的情况下向四面八方发散,一副雾蒙蒙的高度近视眼镜罩住了半张脸,右眼镜片上有几条被某个人的屁股压过的裂痕。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旧的八角方桌,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瘪了的棕色纸箱,从纸箱壁上两排人为掏出的小孔和几片还未风干的粪迹,可以看出这个纸箱在此之前是装刚出壳的小鸡用的。
陆续赶来的乡亲们排列着不见头也不见尾的队伍,绕着方桌缓慢的移动着,仿佛在为佛祖敬香似的把各自微不足道的心意施舍给至高无上的神灵,然后默默地离开,扛起各自的锄头或者铁锨,赶着各家的牲畜和家禽,回到田间地头去了。
纹丝不动的徐大哥背后是一座倾斜了的土房子,墙壁上粉刷的石灰已经脱落殆尽,两侧墙体各用一根碗口粗的白杨树干支撑着,他年迈的父亲正蹲在堂屋的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燃尽了的水烟袋,正对他徐大伯背后的堂屋墙壁上,挂着他妻子早已泛黄的遗像。
徐大哥六岁的妹妹小草正在和一群小伙伴们在院子边上的草丛里摸爬滚打,院子周围的树林子里是无数知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林寞至死也不会忘记,在那个晴空万里,和风扑面的下午,当他在母亲的百般劝说下,挤进朝圣的队伍,把一大把零钞费劲地塞进那个“鸡窝”里的时候,他的手是怎样可恶的痉挛了。从徐大哥单薄的眼神里,他没有看到丝毫的感激之情,而是无处安放的恐惧与不安。
正当林寞胆颤心惊地思索着自己可能遭受的类似的未来时,母亲推门走了进来。
“小寞,起床吃饭啦!“她从兜子里抽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纸,朝林寞晃了晃,“你的录取通知书
放桌子上了,起床后把它装进书包里,别落下了!”
林寞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使人丧气的话了,他仍旧无动于衷地躺着,被母亲强行扯掉被子后,才唧唧哼哼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的书桌前,瞥了一眼刺目的录取通知书,往牙刷上挤好牙膏,端着杯子来到了院子里。
宽敞的院子已经被母亲打扫的干干净净,小鸡们零星地散布在各个角落寻觅着食物,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吹得弯弯曲曲,盘旋着升上了天。
他在院子西南角的水井边舀了满满一杯水,蹲在水沟边,面对着徐大哥家空空荡荡的院子,刷起了牙。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水井旁,转身向院子外面走去了。
“你要是饿了就先吃,我去桔子园里叫你爸爸回家吃饭”。
“我去!”林寞鼓足了劲把漱口水喷了出来,在空中散成了一团水雾。
清爽的风从堰水村东边的田野里源源不断地刮过来,穿过村边一排参天的白杨树林,倾泻进家家户户的院子里,
一个面积约有十亩的大池塘坐落在村子的南边,满满一池水在微风的拂动下荡漾着层层小水纹,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象。池塘四面的堤岸上,白杨树和杉树互相交错,俨然一副绿意盎然的屏风。
林寞顺着院门前的一条林荫小路来到池塘边,向左拐,沿着北岸走去,在池塘西北角,一棵粗壮虬曲色泽苍古的垂柳树倾斜着卧向水中,他利索地爬上树干,折了一根柳条,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路边的草丛,惊起了一群群正在熟睡的飞蛾和蚂蚱。
他拐到池塘西边堤岸,走了几步,又绕到一条完全被杂草覆盖的小路上,走了大约两分钟,跨过一道水渠,上了大路,爬上一道高坡,眼前便展开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个时候正是桔子和水稻成熟的季节,大路两边,一片片桔子园和水稻田互相交错着向天边延伸而去,绿中带黄的桔子挂满了枝头,有些枝条承受不起硕果的重压,索性瘫倒在了地上,老农们不得不用白杨树的枝杈把他它们支撑起来。
广袤的大地仿佛能应允每个人想要的一切似的,如此富足的田野让林寞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慷慨。走在笔直的田间大道上,他不禁啧啧地赞叹着突如其来的家乡美景。
走到自家的地头,林寞远远望见了坐在田坎边吸着老旱烟的父亲。缭绕的烟雾从他的嘴里翻滚着涌出来,像朵朵飘逸的白云。
一把锃亮的铁锄躺在他的脚边,睡着了似的。
看见林寞走了过来,他掸了掸烟灰,吐了一朵白云。
“你咋来了?”他抹了一把鼻涕,用浑厚的嗓音问道。
“该回家吃饭啦”林寞一边说着,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桔子扔到嘴里,酸得他打了个冷战。
“今年的桔子味道咋样?”父亲笑着问他,“甜么?”
“甜哩!”
“酸么?”
“酸哩!”
“再过半个月才能卖个好价钱哩!”父亲站起身,走到一棵结的果实很少的桔树前,掐掉了几个枝条,“它们没有结果子,浪费了养料,是多余的”。
望着很专业的父亲,林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林寞站在高坡上,俯瞰着坡脚下的大池塘,它仿佛是一面魔镜似的,装下了整片天空,也装下了整块大地,映出了他在此之前从未发现过的一种美,随着那一层层波浪越来越汹涌,他的心里突然激荡起了一种令他感到很陌生的感情,他竟然萌生了一种冲动,他真想趴在地上,紧紧拥抱住这片哺育过自己的黄土地,紧紧拥抱住前方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与她一分一秒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