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空里

1、1 开始、结束

　　我叫千夜，16，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过着平凡而有规律的生活。
　　“千夜，今天早了嘛！”
　　而这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我勒得快喘不过气的少年，叫塔野，校足球队的主力，一个活力十足的人。
　　“嗨，远夏。”
　　塔野揽着我的脖子随意地对刚出来的远夏挥了挥手。远夏是我的邻居，很乖巧的女孩。只是早在她七岁时，父亲就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丢下了她和早章阿姨，而早章阿姨也在她十岁时离去，就在工作的海洋馆里。
　　失足落了水。
　　我似乎还能记得那个时候，远夏抱着一个海豚玩偶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警察将早章阿姨的尸体打捞上来。那个海豚玩偶，是十岁时早章阿姨送她的生日礼物，一直到现在都被保留在远夏的房间里。睁着眼，静静看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啊！……”远夏忙伸手按下随风而起的短裙，脸上晕出一片粉红。塔野早已笑开了怀，不停地用脚跺着地。很夸张的样子，可就是让人想陪他一起欢笑。
　　远夏靠过来走在我的左侧，随手顺了顺自己耳际的长发，“千夜，塔野，早上好。”
　　塔野对着她坏笑地一眨眼，勒着我的脖子就朝前奔去，大声说：“出发喽，我亲爱的校园！”身后的远夏跟了上来，我的一天学生生活也再次开始。
　　学校还是那样，随处飞舞着绚烂的樱花，可却苦惨了负责打扫的花琦大婶。一路上，花琦大婶拿着扫帚在抓狂，教体育的古老师对路过的每个女孩子微笑着打招呼，对我们则挥出拳脚“问候”，年级主任雷达般的视线扫射过每一对经过的男女……
　　“远夏。”三班的缨子跑来，像往常一般紧紧抱着远夏的胳膊却又紧紧盯着塔野。塔野这小子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学校里有多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呐，千夜，塔野，我就先走了。”
　　简单地拜别，远夏和缨子两人欢笑着走开，而塔野也很快就被足球部的人叫走。
　　走进教室，班长在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和值日表，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单手撑着下颚看向窗外的操场，纷飞的樱花扰乱了视线，远处的人也模糊成点。
　　“哎，你们听说那件事没？”
　　“是海洋馆闹鬼吗？”
　　“是啊！据说昨晚从那儿走的人都听见了凄厉的叫声呢！还有明晃晃的影子在动，可找遍了周围都没有东西……”
　　“大家，都不要再说话了，老师就快来了！”班长拍拍手，可却没能像从前那般止了他们的话题。
　　“你们知道三班的远夏吗？我听我妈妈说，六年前她妈妈就是在那个海洋馆里落水死的。你说她妈妈在海洋馆当驯养师，能不会游泳吗？可就这么给淹死了，太诡异了！……”
　　我看向那个说话的女生，草真，是个一向喜欢灵异事件的人。双眉皱了皱，正当准备上前制止，塔野却已先我一步。汗湿的球衣还在滴着水，额头上的汗水滑落，在鼻尖短暂地停留后滴落到课桌上。奋力一拍桌露出凶狠的模样，用一贯的声音说：“草真，我警告你，以后我要是再听见你在背后说远夏的母亲，可就别怪我塔野欺负你一个女生！”
　　草真退了退，眼神有些闪烁，可仍是强撑着反问：“远夏和你是什么关系？”
　　“远夏是他……”塔野的手一扬，直指向我，“的邻居，是他的朋友，也就是我塔野的朋友！”
　　老师的适时出现阻止了这个话题。塔野坐到我身边时动作有些大，汗水甚至溅到我的桌上。不多一会儿，一张字条递到我面前：下课要去找远夏吗？
　　我摇摇头，转而盯着窗外。远夏，我相信她能处理好。上午的生活除了早上的一点小插曲，平凡得如同过往的每一个上午。而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后，塔野不等宣布下课就已飞奔了出去。不出意外地，我在教学楼的天台里找到了他，连带地还有远夏。
　　这是我们三人的老地方。
　　塔野从远夏手中抢夺过食盒，很夸张地将食物塞进了嘴，同时还不忘了称赞：“远夏，真是好吃！我真羡慕千夜那小子就住在你隔壁。”
　　“爸爸离开后，我就开始照顾自己和妈妈了。”
　　塔野一愣，夸张而又傻地笑了开来，带着几分尴尬。这时远夏看见了我，浅笑着将耳际的发顺到耳后，说道：“塔野该向千夜学习的，要相信我自己能处理好。我已经十六了。”
　　塔野自然也看见了朝他们走过去的我，当下放下手中食盒朝我奔来，习惯性地一伸手死勒住我的脖子，恨恨道：“你这死小子，也不告诉我怎么想的，害我白白在那儿担心了一上午！”
　　“拜托，是你自己在那儿瞎想的好不好？怎么说远夏和我也是从小就认识，铁定比你重要多了！”
　　“千夜说的对哦。”
　　塔野的火气飚得更甚，我挣扎着想要逃开他的手，两个人在天台上扭打起来。远远的，我们听见远夏的笑声，心里顿时有什么放开了，也不由开怀大笑。
　　“再不吃东西就要凉了！这么欺负我辛苦做的食物，以后可要罚你们，哈哈……”
　　“是，是，一定趁热把远夏所有的东西都消灭完，让远夏没的吃！”我和塔野同时说道，顿时换了方向朝远夏所在的方向跑去。

　　同年级的海伊失踪了。而最后一个见到她的地方，是海洋馆。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们已经是在三天后。此期间关于海洋馆的传闻始终不曾断过。
　　小镇的宁静仿若摔在了地上的镜子，再也不复存在。关于海洋馆闹鬼的消息愈传愈凶，老人家长们再也不让自家的孩子独自一人前往海洋馆，从前热闹非凡的地方也一下子就成了传言中诡异可怖的存在。
　　“我看啊，肯定是远夏妈妈的鬼魂在作祟！”
　　“咦，我才不信。”
　　“你可别不信！我听爷爷说她妈妈被她爸爸给抛弃了，这才到海洋馆自杀的。不然你说她妈妈怎么可能溺水而亡呢？现在肯定就是她的怨念出来了，想要□□。”
　　“不会吧？？？这么吓人？”
　　……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远夏，只见她依旧微笑着。对想要过去阻拦的塔野，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塔野，我们走吧，我没事的。”
　　塔野虽心有不甘，却又不能当着远夏的面做些什么，只能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
　　第二天清早，我和塔野等了半天也不见远夏从房子里出来。我靠在路灯柱上，而塔野在一旁无聊踢着石子。大约十分钟后，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就朝隔壁走。也就是在这时，隔壁的门打开，远夏的外婆走了出来，对我们解释道：“小夏她发烧了，今天还要麻烦你们给她带个信到学校，就说她要请两天的假。”
　　外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道道仿佛映刻而成，深陷进去的眼眸也沾染了点点浑浊。
　　“喂，千夜，你怎么看？”
　　塔野还在继续踢着先前的那枚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显得很无聊。我抬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忽然就想起了远夏那一直很安静却又很温暖的微笑。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塔野，似乎是两个极端呢，可又都是我生活中最不可缺少的人。
　　“今天好像有些迟了。”
　　“啊！！我的训练！！！”塔野猛地跳起来，拽着我朝学校奔去。而那枚被他舍弃的石子，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小路中央，静静等着未知的命运。

　　下午，听说又有一个孩子不见了。这次是小学部的一年级生，而他的母亲已经哭到了学校来，围堵在门口造成了不小的动静。之后警察搜索时却在海洋馆的周围挖出了两具已成白骨的尸体，短短几个小时，小镇上的每个人似乎都变得惶恐了起来，海洋馆也彻底被封锁。
　　“千夜，你说这件事会怎么发展下去呢？”
　　塔野双臂抱着头，看着远方的天空，没了往日的狂放而多了几分淡漠和愁绪。
　　“真是的，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塔野你还真不适合装深沉呐。”我主动搭上塔野的肩膀，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拍。
　　“真是……千夜难道就不会顺着我一点吗……”塔野勒着我的脖子一步步朝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属于他的笑容也再次回来。
　　“千夜，你说远夏她什么时候会好呢？”
　　“千夜，要不我们也去海洋馆看看吧？”
　　“千夜，千夜，远夏她之前是怎样的呢……一直看她很安静的样子。”
　　“臭千夜，你就不能吱声吗？”
　　“是，是，吱……哈哈！”
　　我不知道日落之前我们会走到哪里，但是，塔野也好，远夏也好，不管如何，他们都是会陪我走下去的朋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凉，我拢了拢衣服快步朝海洋馆走去。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后，依着记忆找到了海豚驯养中心，果真见远夏抱着海豚玩偶坐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贪婪地盯着里面的海豚。那个失踪了的一年级生。
　　“远夏。”
　　远夏茫然抬头，眼中一片虚空。
　　“千夜，你来了呢！你看，妈妈在那儿驯养海豚哦，所以我们不要吵……”远夏紧了紧抱着玩偶的手，眼中的茫然染上几分害怕。
　　“怎么回事？”
　　不知什么时候，塔野出现在我身边，看着远夏问。
　　“早章阿姨和远夏的爸爸分开后，曾经动手打过她。”
　　塔野的眉一皱，几步上前将远夏扶起，用他蹩脚的温柔安慰：“远夏，没事了，我和千夜都在这里。”
　　而这时，远夏突然推开了塔野，发狂一般地朝他怒吼：“不！不！爸爸不会丢下我和妈妈，妈妈也不会丢下我的！！不会，永远不会！！！”
　　塔野还想说些什么，我却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按着远夏的肩膀吼回去：“远夏，你看清楚！这里站着的是我千夜和塔野，早章阿姨已经去了！六年前就已经死了！你爸爸也死了！和那个女人一起被早章阿姨给杀了！就在这里，你都看见了不是吗？！”
　　“不！！！！！！！”
　　远夏猛地挣脱我的束缚，双手狠狠掐着我的脖子。安静温馨的笑容被狰狞的愤怒所代替。
　　“妈妈没死，爸爸也好好的，妈妈没有杀爸爸，爸爸没有抛弃我，妈妈也没有不要我……”远夏说得急促，到后来便是一片混乱。这时塔野忙上前拉开远夏，挣扎中一封信从远夏的口袋中落了下来。
　　我再不心软，上前狠狠打了远夏一巴掌。“你给我清醒一点！早章阿姨走了，没关系！远夏还有一个疼你的外婆不是吗？远夏还有我和塔野不是吗？远夏还有这个喜欢海豚的小朋友不是吗？”
　　“…千夜……”远夏仿佛瞬间失了所有力气，朝身后的塔野倒去。
　　将远夏紧紧抱进怀里，似乎除了这个我再想不出该为她做些什么。随后进来的警察将那个孩子交给孩子的母亲后，也将远夏带走。经过她年迈的外婆身边时，远夏突然就哭了，安静地落泪。
　　目送着远夏离开，这个老人的身子瞬间就矮去了不少，弯腰捡起远夏落下的海豚玩偶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出了海洋馆消失在夜色中。
　　随后事情渐渐清楚，那个鬼影不过是从前早章阿姨为了远夏而做的一个小机关，而海伊是自己离家出走，远夏不过是将海伊留下的信扣留了下来，至于那个孩子，更只是单纯地想要近距离看一看海豚。
　　五天后，远夏办理了退学手续，同外婆一同离开了小镇。
　　“呐，远夏，你会回来的吧？”塔野站在我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远夏问。
　　“是，约定了。”
　　说完，远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塔野笑嘻嘻地上前，却见着远夏走向我这里。一个分别的拥抱，却又不代表着分离。
　　“千夜，照顾好自己。”
　　“是。远夏也要好好的。”
　　“那是自然。”远夏松了手站到外婆身边，给了我们一个从未有过的俏皮笑容后便同外婆一道上了船。看着船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我们才转身回去。
　　“啊！！！我的训练呐，又要被部长骂了！千夜，快点……”
　　“是，是。”
　　“千夜，远夏会回来的吧？”
　　“是，因为约定好了。”
　　“是啊，约定好了的……”
　　我们离港口越来越远，身后暖暖的风斜斜吹来，带着海鸥的叫声一起。这个小镇的夏天，很快就会结束了吧，而我们，会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