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轮廓

1、第 1 章

　　1
　　他回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车窗边，熟悉的侧脸与自己交错而过，些微的模糊，就风驰电掣一般消失了。
　　地点是距离机场不远的公路上，他侧靠在出租车的后座假寐，黑色的碎发被夜风拂起，纤长的手肘搭在车窗上。
　　辰不敢置信地盯着后视镜，然后，猛地刹住车。
　　他燃了一根烟，有隐约的星火在车厢内明明灭灭，青烟弥漫。
　　四年，你终于回来了……氢。

　　2
　　失眠是现代人的通病。也不知道每天哪里有那么多的事让他们劳神烦心，好不容易到了能放松神经的时刻，却又难以入眠，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琴弦。
　　辰坐起身，吃下今晚第二颗安眠药。
　　脑子里像是有一辆辆火车轰隆隆碾过去，又像是有一把把锯子在孜孜不倦地锯，尖锐刺耳的声音一刻不歇。
　　现代人真是脆弱又矫情的生物。
　　他看向睡在身边的男孩。那眉眼是极清致的，可看在辰的眼里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厌烦，面目可憎的厌烦。
　　“起来。”他冷冷下命令。
　　男孩朦胧间醒了点神，以为辰又想做，亲昵地抱住他的腰身，撒娇道：“累了呀……”
　　“滚出去。”
　　“什……”不明所以的男孩揉了揉眼睛，待看到辰丝毫不似玩笑的神情之后，那个“么”字就这么被卡在了喉咙口。
　　匆忙地穿衣穿裤，瞥向辰的目光不是没有委屈怨怪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出钱的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这年头，社会被钞票划分成三六九等，没钱的想挣钱的自然要懂得察言观色。
　　目送着不敢怒也不敢言的床伴拿好东西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辰深深呼吸，将自己呈“大”字型放倒在床上。
　　屋子里恢复了一贯的寂静，陌生的熟稔的无力感海啸般席卷而来。
　　辰知道，这一夜，自己是注定要失眠了。

　　翌日精神自然不济，连着喝了两杯咖啡才重新活过来。
　　忙得热火朝天之际办公室的电话响起，辰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将电话夹在脖颈，还要去捞文件夹。
　　粗犷的男声传进来：“行啊你小子，步步高升是不？现在想要找你，手机是一定打不通了，亏得我本领高强，从别处弄到了你的办公室号码。”
　　“有话快说！”
　　“这周六的聚会你去是不去？给个准话，我这儿确定人数呢。”
　　辰皱眉：“聚会？”
　　“你不知道？氢的接风宴啊，你不是和他关系最铁么？”
　　“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不忙晕了头么。”辰冷笑，“我去。”
　　怎么可能不去？
　　距机场外见到氢的侧影至今已有十来天，手机的专属铃声却一次也没响起过。
　　他倒要看看，那人玩得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3
　　氢并不喜欢聚会，特别是今晚这帮人的聚会。
　　奈何主角是自己，由不得他不喜欢。所以说人呢，活得吃力还不讨好，时时刻刻总要记得挂一张面具在脸上，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分辨不清哪个是面具，哪个是真实的自我。
　　一行人浩浩荡荡将饭店清劫一空，又转战KTV，起先一直与氢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辰这才有机会坐到他身边。
　　两人仍是不发一言。
　　有好事者唯恐天下不乱：“唷，两口子吵架啦？一晚上没见说一句话。”
　　他二人的过去在座并无人知晓，众人多是看俩人关系铁，好几年来也开惯了他们的玩笑，自觉无伤大雅。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是无辜。看着那人的笑容，氢还以一个微笑：“见谅见谅。太久没见，都跟你们不熟了。”
　　辰贴在玻璃酒杯上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用的是“你们”这个词，竟是将自己与这帮人划分到一列去了。
　　好，很好。氢，你实在是，非常好。辰咬牙。

　　期间氢起身去洗手间，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辰怎会放过，自是起身随着去了。
　　氢转过脸，轻挑凤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妖精！憋了数日，辰只觉得一道火苗自小腹蹿涌而上，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洗手间内空无一人。
　　辰一把将氢抵进隔间的墙上，反手锁住门，捏起他的下巴就重重吻了上去。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氢温顺地承受，被吻住的唇角却高高扬起。辰看得分明，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微微松开他，“你这是什么鬼表情！”
　　“没什么，”氢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你继续。”
　　原本被压下去的火苗顿时一蹦三尺高，辰用力扯下他的衣领，对着他精致的锁骨重重咬了下去。阔别已久的光滑触感被自己的手掌控，燎原之火从小腹蔓到胸口，心间却是丝丝的酸涩。
　　这人，终是回到自己身边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身边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曾经的风流烟消云散，每每午夜梦回，脑海里只能浮现出一个面容。
　　——原以为只存在于自己身边的，无色无味的氢。
　　总是失去之后才知道珍贵，人类千古不变的劣根性。
　　“我是后天上午的飞机回荷兰。辰，你来送我么？”
　　辰一惊，下意识松了手，抬头：“你还要回去？”
　　氢的目光充满嘲弄：“我在荷兰结了婚，怎能不回去？”

　　4
　　茫然。
　　无数辆列车轰隆隆碾过、无数把锯子刺啦啦划过的声音又来了。
　　“结婚？”辰捂住额头，“……你结婚了？和别人？”
　　“是。”
　　“你不是为了我回来的么？”辰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是，我是为了你回来的。”氢答得认真，“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而回来的。”
　　“你总以为我会在原地等你，是不是？”没等辰说话，氢又说道：“不管是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总是笃定我不会离开你。所以你风流，你薄情，你身边走马灯似的换着床伴，你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即使我去了国外四年，你也认为那不过是一时意气。”
　　“这四年里，你从未停止过思念我吧？整日围在身边打转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是么？”氢的目光越发嘲弄，“但就是这样，你也没停止过游戏人间。知道我回国却不主动联络你，估计还以为我在玩欲擒故纵。”
　　他缓缓推开呆怔的辰，“你凭什么？凭什么自以为套牢了我？凭什么笃定我会永远站在原地？辰，爱也是有限度的。对不起，我对你的额度，早在四年前就用完了。”
　　氢走了。
　　辰撑着手臂，独自一人站在洗手间隔间里，唇上残留着的些许温度渐渐冷却，终于飘散在冰凉的瓷砖周围。

　　浮华现世，芸芸众生，其中尽是精明鬼。人人都学会精打细算，人人都是当代的詹姆士邦德007，付出多少，收到多少，小小的账本被外人不可知的密码锁在脑子里，只有自己清楚那上面的账目。
　　有谁会始终站在原地，无怨无悔地等待另一个人回身？
　　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