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记》迟生晚

17、十七

　　整备师守则总则

　　第一条，任何情况下以维持机体能动性为第一原则。
　　第二条，如有例外，请参照第一条。

　　揉揉一直跳个不停的眼角，这是我第一次看整备师守则，霍美智组长建议我有机会还是正式地考一次整备师资格。
　　“就算你能把白虎修复如初，学历还是一个重要的求生工具。”
　　言下之意，更何况到现在为止，在白虎的修复工作上，你还寸功未进。
　　“你现在的工资可是会长的特别研究基金会发出来的。”
　　霍美智组长的好心提醒倒不是我开始研究整备师守则的原因。昨天第一次的机体系统调试，非常不顺利。
　　白虎的智脑拒绝工作。
　　根据之前的维修记录，几乎所有的整备师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能够启动智脑，也能够进入操作系统，可是他们无法让能源系统连接到动力系统，形象一点说，智脑拒绝控制机体——白虎瘫痪了。
　　“你是知道有这个情况，所以才要求做系统调试？”
　　白河不予否认，我想了一下，在内心做了个假设。
　　“我需要一些资料。”

　　利落地从高处跃下的少年让我有些汗颜，和大多数的队员相比，白河是整队中唯一年纪跟我相近的人。
　　而在身手方面，在整个基地中，就算是陆石也比我灵活。
　　南极与北极，东与西。
　　接通了队长，他又处于失重状态。二号凑着脑袋进入全息显像屏幕，看起来仍旧婆妈而健康。
　　“丫头，这个一脸便秘的小子是谁？”
　　他皱着眉头表达了对白河表情的不满，后者连眉毛都没有被撩拨动。队长一巴掌推远了二号，把自己黏在墙上固定住。
　　“有什么事？你可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想修好白虎。”
　　队长愣了半晌：“我记得它好像不想再打架了。”
　　形容得很贴切。
　　“不过，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好像不是你的个性。”
　　如实回答：“军方希望我加入白虎C型的开发。”
　　陆石谎称他正在做白虎的修复工作，不能随便抽调走。一旦到达军方的势力范围，我的来历不明就会成为很大的问题。
　　“军方？万俟家的二小子吗？我记得他在做那玩意的研发……”队长顿了顿，比着中指说，靠，当年老子被这家的兄弟阴太多次了。
　　“老不死自己说的谎为什么要你去圆，这个不怀好意的老头根本就是顺水推舟，不用理他。万俟家的二小子如果找你麻烦，丢给他哥哥去应付。”队长搔了搔脑袋，解除了固定。
　　“我们有工作了，回聊。”

　　初步资料收集完成。来源：豪格队长。

　　第三特别机动队的资料室非常完备，毕竟是最早兴建的基地，这里有着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早期战斗记录，甚至是影像资料。
　　我喜欢白虎的战斗方式，干净利落，毫无多余动作。一边翻看守则，一边观赏这些画面，霍美智组长脸色发白。
　　“呕！碧沉，你不会反胃吗？”
　　“不会。”
　　那个里面的人是我的队长。
　　助养了我但时刻被我拒绝更加相信的队长。
　　我不想信任、依赖、靠近他。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离你而去的危险，所以不要去相信，在你有能力追上他们之前不要去相信。
　　如果变得痛苦就学会歌唱。
　　如果觉得寂寞就先对自己微笑。
　　这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

　　“懂得怀疑和拒绝是一种美德。”
　　吉利亚告诉我，要提防自己变成懒惰的人。
　　“当然，懂得怀疑跟相信他人是不矛盾的，作为碧沉，你所需要的就是在我们不在的时候，能够坦然地和别人交谈。”
　　——我已逐渐学会，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

　　重剑贯穿莫洛罗龙兽的身体，破开血雨而出，白虎额头黑色的古华夏字闪耀在阳光下，在莫洛罗首都行星的天空中。
　　王旗降落，白昼到来。

　　回到已经被拆开检查的白虎身旁，白河正在连接智脑。我试着再次检查动力线路，用力将白虎的心脏合拢。
　　使用太阳能生成技术，只要太阳能永动炉不被损毁就永远没有补充能源的必要，二级以上机甲甚至可以做太阳系航行——当然也没有人会舍弃舒适的星际船而选择用机甲从木星飞到海王星就是了。
　　“如何？”
　　“如旧。”
　　想要往下爬回驾驶舱，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良于行”，要示意下面的可可费尔驾驶悬浮器上来，白河已经探出身，攀爬到我的位置。
　　“这里。”
　　他伸出手给我，系好降落绳。
　　“抓紧。”
　　一跃而下，简单明快。
　　白虎的操作台上，智脑已经开启操作系统，白河坐上驾驶位。
　　“任何操作指示都被拒绝。智脑未能自动重组，数据停留在豪格·及古斯的最后一次战斗中。”
　　他一项项陈述，少年的扑克脸已经成为第三特别机动队的标志。
　　“白河啊……唔……除了性格什么都好。”
　　霍美智组长的评价是，这就是传说中无口无面男的代表啊。
　　“不要管我，我要去资料室回顾东日本区新出的全息动画……冷酷男什么的最有爱了……”
　　可是白河不是。
　　这个少年驾驶着饕餮，有众所周知的激烈性格。
　　“让我试试看。”他的表情依旧是没有表情，可是我知道那是在表示疑问。
　　“我会操作机甲——没有一个整备师不会。”
　　他沉默了片刻，让开位置。
　　键入古华夏语言，你好。
　　你好，我是碧沉。
　　它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你好，我知道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是碧沉。

　　“这是什么？”
　　白河不在，特鲁兹先生成为头号实验对象。将虚拟对抗系统进行了修改，直接捕捉记录人体的动作。和古时候的那种运动分析仪器不同，这里的记录包含人体运动全部分析，包括心率、内分泌变化、肌肉收缩度等等。
　　我想看看人体的极限在哪里。
　　“喂！碧沉小姐，出现在我面前的，难道是传说中，莫洛罗族的龙兽？”
　　那是一只虚拟的龙兽，前几天看完队长的记录，根据光脑的虚拟测算出基本攻击力，并加以虚化实现。
　　“你是有多讨厌我才做这种虚拟对抗啊！”
　　他哇哇叫着操纵二代白虎跳开龙兽的攻击。
　　陆石观察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哦……想要通过模拟人类的行为来修正机体的偏差值，丫头你把整备师守则读反了吧。”

　　深呼吸，出现在对面的观察台上的白河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可是我似乎能够看见他微微拧紧的眉心。

　　“没有的事情，我正遵守第一条原则。”
　　整备师守则总则，第一条，任何情况下以维持机体能动性为第一原则。

　　无论是怎样的整修，都应该以人体承受极限为准，保证驾驶者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发挥机体的威力。
　　让机体适应人体，这应该是第一原则想说的。

　　老头子哈哈大笑，嗓音如同哭号的猫头鹰。
　　“这种论调如果教给那些实习生，你会被军部带去审查的啊，我可爱的碧沉……”

　　我可爱的碧沉，这是你是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要明白的事情。
　　你要明白每一台机甲都有自己战斗的原因，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为了结束战争的痛苦，为了让驾驶自己的人毫无后顾之忧。
　　如果你能够明白到这一点，有一天你就能够通过饕餮的测试。
　　不要惧怕、惊慌、逃避。
　　你所看到的冰冷的机体，是为了保护你而生。

　　斩杀龙兽之后举起胜利的手势的特鲁兹先生，非常感谢您明朗的笑容。
　　不是战斗本身给你带来了快乐，不是杀死对手获得的快感。
　　仅仅是这样明朗的笑容，为了这个，谢谢您。

　　“我们再尝试一次吧。”找到正在调试二代白虎的白河，贸贸然说。他看了我一会说可以。
　　他说好，那就再试一次。
　　深深吸气。
　　白虎的驾驶舱里，我学着让心跳平稳。
　　“你好，我是碧沉。”
　　“非常感谢。”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你的表情太急迫了。”
　　白河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略略让我放松了神经。
　　“是吗？”
　　我试着更加放松一点。
　　你好，我想我还是有点恐惧。不过，非常感谢。
　　多谢您。

　　眼前的屏幕忽然亮起来。
　　凶兽的心脏不再冰冷。
　　机体巨大的震动完全不同于普通量产机的安全舒适，这是一级机甲白虎。被白河及时按住了肩膀，我躲开了撞到驾驶舱的命运。
　　“不要害怕，它是白虎。”
　　是的，这是白虎，能够翱翔宇宙破开云层的白虎。
　　“嗨，小丫头，不用害怕，我是白虎，我是白虎。”
　　这是出现在屏幕上，关于豪格队长所知道的那只白虎的最后的话语。
　　智脑自动重组程序开始工作，革除一切前任主人数据，保留战斗数值记录。

　　……有一天。
　　……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不要害怕。
　　你不会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