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兮》绣球

1、第一章

　　第一章、初容

　　天上繁星众多，明灭可见，熠熠生辉。星子多了一颗，或是少了一颗，对于普通人来讲，并没有多少不同，对于十岁之前的初容来说也是如此。但她十岁那年，遇到了转折点。那年，家乡发大水，淹没了她赖以生存的家园。举家东迁时，又遇到了瘟疫的爆发，她的双亲病逝。她只能抹去眼泪，听从父母临终时的嘱托，带上一双弟弟继续东行。饥一顿饱一顿，迷茫不安只是，她遇到了恩师，遇到了照亮她前行之路的引路明灯。

　　恩师姓左名思涯，是明朝天行帝的钦天鉴，他将她和她的两个弟弟带回了帝都安京他的府中。他是孤儿，被上一代的钦天鉴收养，在他死后袭了他的官位，他年逾三十却未曾婚娶，府里冷冷清清，他们四人便像家人一般相处。左思涯用了几年的时间，将衣钵传给了初容。初容也曾问他，为何收自己为徒，天行帝以及之前的明朝帝王都不曾任用女子为官，但师父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

　　初容十四岁时，已经差不多能将师父所教授的知识融会贯通，看天上星罗棋布是也渐渐看明白大同小异的星星们各自代表什么，以及他们的大致走向。与此同时，她年轻的身体也日新月异地发生着变化，呈现出少女的曼妙身姿。

　　夏至夜，天上繁星又在诉说着不同的现在以及将来。突然之间，她注意到有颗原本平稳的星星突然之间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然后一瞬间光芒消失，星星的光芒也顿时黯淡了下来。她心一惊，提起绿罗裙的裙摆，一路小跑跑向左思涯的书房，一见他便急急忙忙开口：“师……师父……”

　　“容儿，你来了，正好，跟我一起进宫。”左思涯虽已有三十多岁，但颇具仙风道骨，看上去仍像是弱冠之年的儒雅仕子。

　　“师父，星星……”初容本想继续说自己观察到的大事，但被师父所说的话给惊诧到，不由得转了话锋，“进宫？师父以前不是都不带我进宫的吗？”

　　“是吗？”左思涯笑了笑，“那为师以后都会记得带你去的。”

　　初容有些惴惴不安了，天行帝，天行帝……他虽然没有见过天行帝，但是却已听说了太多，他年轻时是用尽了手段争夺皇位，得了天下之后又对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而且他还下旨，朝臣之中若有想使族中女子入宫为妃为嫔者，先自灭三族，因而宫妃稀少，而且天行帝至今也只有三位公主以及一位皇子。

　　“师父，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进宫去？”她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宫中出了事，”左思涯敛了笑容，顿了顿后补充，“皇子没了。”

　　“啊？”初容震惊，“我明明看到的是，是帝星……”

　　“容儿，”左思涯难得表情严肃地打断它的话，“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为师会第一个将它说出来的。”说完，和欢乐语气，“走吧，咱们进宫去。”

　　“嗯。”她虽这么应着，却依旧忐忑不安。

　　本来，如果是在以前，知道自己能够进宫去看到那富丽堂皇的宫殿，初容肯定是会兴奋不已的，但是此时此刻，即使宫殿流光溢彩，也一点都引不起她的注意了，她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师父拉了一下她，她才注意到已经到了天行帝的承佑殿外。

　　“皇上请左大人进去。”小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让她不由得心又跳乱了几拍，不详，她又一次地这么想。但是也只能跟着师父进殿，恭敬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左卿，”天行帝的声音中透着浓重的压迫感，“你如何看待朕皇儿之死？”语气中并未显示出多少丧子之痛。

　　“回陛下，”左思涯语气沉重，“臣夜观星象，发现帝星有变。”他的回答又让初容心头一震，师父怎么会用这样的话回复。

　　“大胆！”天行帝怒斥道。

　　“皇上。”一直到这个声音的出现，一直屏息凝神的初容才略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略微抬头看向发声之人。他说道，“钦天鉴的职责，本就是将天意传达给您。臣私以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尽早做出应对之策。”他应该只有二十多岁，纵然是在天行帝的怒目而视之下，依旧从容不迫。天行帝朝中青年才俊众多，初容一时之间想不出会是哪位大人。

　　“那左卿又有何良策？”天行帝强压怒气问。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是朝中重臣之责吗？为什么问师父？初容正想着，天行帝的目光已移到了她身上，看清她是个女子，勃然大怒，“左思涯，你好大的胆子。”

　　初容受了惊吓，却突然之间领悟了师父的意图。天行帝独子已殇，同时帝星大动有说明他大限将至，天行帝膝下如今只有三位公主……师傅突然带她进宫，就是暗示她将接任下一任的钦天鉴，朝中并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师傅是在用她影射将来掌权的会是个女子。但是，为什么师父要这么做……

　　“牝鸡司晨？”天行帝冷笑，“左卿家想的真是好办法。”

　　“臣附议。”原本站在天行帝身后的男子几步走到他们身边，跪下道。

　　他恰恰跪在了初容的身边，她一侧过脸就看清了他的面容，顿时呼吸一窒。她的父亲，在去世之前是老家小有名气的美男子，她的母亲也是艳若桃李不逊色于父亲。她的师父，是仙风道骨，潇洒出尘，但是都比不上他，纵然是半敛眸地跪着的，也丝毫无损于他的风姿，她一无法对他做出形容，只是恍惚间觉得他像是天上的一轮明月，将月的清辉洒进了人的心窝里。

　　“全给朕滚出去。”天行帝怒道。

　　出了殿，几人都沉默不语了一阵。过了许久，那如月般的男子才开了口：“左大人是知道哪位公主殿下会登基为帝的吧。”

　　而她的师父，只是笑笑道：“向大人，为人臣子者，尽忠于现在的以及将来的陛下就够了吧。”然后带着她离开。

　　直到知道他姓向，初容才知道他是谁。他是天行帝年间的榜眼，为官之初就惹怒了天行帝，被贬出京城做地方巡抚使，然而他用极短的时间凭借出色的政绩以及朝中大臣的推举回到了天行帝眼前。再之后，天行帝又贬了他两次，至更加偏远的地方，最终他还是气定神闲地回到朝堂之上。如今，他是户部尚书，且是太傅，在皇子去世之前一直负责教书授业。他的名字，向允歌，几乎是被所有人认为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去的路上，她忍了许久，还是终于问出口：“师父，你大可以只说帝星有变，继承人的问题就让朝臣去胆战心惊好了，为什么要……”

　　“傻孩子，”左思涯笑道，“这天下，是要你所说的朝臣去支撑的，不能让他们为了要开女子为帝这一先河而陪葬。由我来，才是物尽其用。”说话间，早已是超脱生死。

　　没几日后，他的师父，被发现猝死在屋内。她的明灯，在照亮了她这些年的道路之后，燃尽了所有光辉，隐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