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迢迢》楚玲珑

10、玉蝶

　　“万岁爷驾临文娴宫！”内侍大总管尖亮的声音在朱红的宫墙间回荡，霎时激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一乘明黄龙辇尚未停住，岳凤仪已率众盈盈下拜道：“臣女等恭迎圣驾！”
　　接驾声虽此起彼伏，但听众多女子宛如娇莺呖呖，花千杰不禁心旷神怡。他笑容满面地上前：“平身。在做什么呢？”
　　千杰虽和颜悦色，眼神却避开凤仪，只听她说：“回万岁，这几位功臣之女奉诏入宫，蒙太后不弃，特命臣女来教习宫规。”
　　千杰微微蹙眉，似笑似叹：“唔，很好，很好。”呢喃时，他似觉有个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蓦然转头，顿时惊喜莫名。
　　世上怎会有这般佳人？只见她面容如初熟的荔枝一般水嫩，云髻高耸着，像叠起了一匹轻厚致密的黑缎。她铅华不御，却比任何浓妆艳抹的女子更加出类拔萃。千杰觉察凤仪脸上掠过一丝讶异，灵机一动，大步走到那淡妆女子面前，笑道：“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凤仪全身一震，千杰毫不掩饰地露出喜色。那女子飞快地又瞥了千杰一眼，神色漠然，低头答道：“臣女梅玉蝶。”
　　千杰朗声笑道：“玉蝶？嗯，是个好名字。朕记得，这南花园里有梅花极品，好像就叫玉蝶梅吧？岳女史？”
　　凤仪抬头，却怔怔望着前方，支吾不清。千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便装的少女脸色煞白，缓缓退步。千杰瞟瞟内侍大总管，冷笑道：“岳女史，还有朕的大总管，请教两位，宫中的规矩什么时候全变了？”
　　凤仪伏地惊呼：“不要！吟儿•••求万岁开恩！”话音未落，吟儿已被众侍卫拎到千杰面前。事到临头，吟儿反而镇静下拜道：“奴婢无心惊驾，罪该万死。启禀万岁爷，岳女史于花木之事极少涉猎，求万岁爷体恤下情，让奴婢代回吧。”
　　如此一来，千杰若不准奏，便是不“体恤下情”了。千杰又可气又好笑，暗忖道：“这奴才好像是跟凤仪进宫的，好一个绵里藏针的丫头，丞相家教厉害！”
　　吟儿答道：“玉蝶梅花确是梅中极品，色作淡红，芳香袭人，有诗赞曰：‘藻池岸匝水仙井，满面香飘玉蝶梅。’”
　　玉蝶瞟了吟儿一眼，暗自心惊，只觉此女竟有几分面熟，便接口道：“这位姐姐说得不错，臣女正是生在玉蝶梅花盛开的时节，先父就给取了这个名字。”
　　千杰似笑非笑地望望凤仪，又望望吟儿，抚掌道：“好，相府人物果然非同凡响。只是岳女史，你这位‘郑家诗婢’未免太小觑宫规了。”
　　凤仪诚惶诚恐回禀道：“吟儿惊扰圣驾，都是臣女管教无方。求万岁开恩，臣女自当用心调教。”
　　千杰宛似不闻，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玉蝶片刻，笑道：“玉蝶，好名字，人如其名。”
　　吟儿矍然一惊，轻声道：“玉蝶？原来她就是嫂嫂•••”蓦地见凤仪向她使眼色，吟儿连忙谢恩。
　　夕阳西下，千杰独自站在紫微宫的寝殿外，仿佛在观赏华美如锦的落霞。内侍大总管几次劝他回殿，千杰不耐烦地挥手蹙眉。大总管噤若寒蝉，忙带着宫监们退走了。
　　暮色丝丝缕缕地弥漫着，余晖愈见微弱。千杰望着暮色无情地侵蚀着落日，仿佛他的心，也被这暮色侵蚀着，痛彻骨髓。
　　花千杰自幼登基，雄心勃勃地想成为盛世明君。七夕之夜，他许以昭仪之位，原想将凤仪纳入深宫，既加恩于岳家，又让凤仪从此无法通风报信。凤仪婉言相拒，千杰便将计就计，宣召各功臣名将之女入宫，广施君恩，同时牵制岳家。
　　见凤仪对他敬畏有加，千杰快慰之余也暗暗心酸。不论是皇权与相权的明争暗斗，还是与凤仪爱恨交织的情感纠葛，他都占了上风。可为了做到真正的至高无上，千杰失去的，岂止是他念念不忘的女子？
　　四下无人，千杰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把头深深埋在膝间，双手攥住鬓发，似乎全身都在发抖。此刻，他终于可以不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必顾忌朝野观瞻，他只是一缕无所凭依的幽魂•••
　　夜幕低垂，千杰只觉寒气侵人。内侍大总管急趋而来，为他披上斗篷，扶他进殿。千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未发问，大总管已跪禀：“万岁爷明察！奴才并不敢抗旨不走，只是刘山到了，奴才只怕误事，才回来禀告的。”
　　一名身穿禁军服色的瘦高男子匆匆走进紫微宫，半个时辰后才离去。
　　千杰盘膝端坐，一言不发。内侍大总管垂手侍立多时，忍不住抱怨道：“这丞相也太僭越了，重阳节封山也罢了，他竟然敢调保卫京城最精锐的骁骑营去护送•••”
　　千杰面沉似水地说：“在层碧山金顶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大总管赔笑道：“万岁爷聪明天纵，刘山说，那位准定的文坛领袖秦赋一直和丞相在一起，只是上山时春光满面，下山时面如死灰，这缘故，万岁爷自然猜到了。”
　　千杰道：“嗯，想必是朕的大丞相抓住了这秦赋的什么把柄，威胁利诱，想要秦赋继续为他所用。只是，”他沉吟片刻，“刘山在那里见到跟凤仪进宫的丫头，举动倒是出人意料，叫人捉摸不透。她像是逃了，不知怎地又回来。”
　　大总管笑道：“万岁爷宽宏大量，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就只奴才性急。上次她出宫，奴才派那两个伶俐孩子故意拖住她，可都被她喝退了。她几天没回，今天奴才本想趁机盘问，教教她做奴才的规矩•••”说到这里，他嘻嘻一笑， “奴才这点小心思，料想也瞒不过万岁爷。只是奴才不懂，丞相的事，这丫头可是关键，万岁爷怎就轻轻放过她呢？”
　　千杰意味深长地一笑。内侍大总管会意：“万岁爷别怪奴才多嘴，在文娴宫前一眼望去，岳女史是个出色的了，可那前大将军的女儿却更水灵呢。”
　　青灯照壁，玉蝶取出惊鸿宝剑，轻抚着镌在剑鞘上的鸿鹄，低唤道：“无绝，无绝•••你别伤心，无论如何，我都不负你•••”她眼前又浮现出无绝蹙着眉的微笑，仿佛又听到他温情脉脉的话语：“玉蝶，何必喝这么多酒？”玉蝶满心甜蜜地笑着，泪滴却不知不觉地溅落。
　　窗外陡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玉蝶忙将宝剑塞在枕后，厉声喝道：“谁？！”
　　一个女子答道：“梅小姐，奴婢岳吟，小姐还没安置吧？”声音清扬，如击玉磬。
　　玉蝶暗自诧异，又听她说道：“小姐府上说您进宫匆忙，有件心爱之物不曾带上•••”
　　吟儿进屋便紧扣屋门，与玉蝶寒暄数句，见她神色紧张，如临大敌，不禁露齿一笑：“奴婢并无恶意，梅小姐不必拘谨。请看此物。”说罢，从袖中探出一截鲜艳夺目的红丝绳，徐徐念道：“莫染红丝线，徒夸好颜色。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
　　吟儿话音未落，屋中烛光忽地熄灭。她颈上一寒，原来已有一件利器架在她喉间。玉蝶手持惊鸿剑，冷笑道：“吟姐姐懂的真不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吟儿的话音依旧轻柔：“梅小姐过奖，奴婢不过是读了几句诗，博梅小姐一笑而已。夤夜造访，只是为家兄传一音信。对了，这就是那柄名叫惊鸿的利剑吧？”
　　玉蝶大吃一惊：“你，你•••”
　　吟儿轻轻推开剑刃，喉中却哽咽了：“我，我原本姓秦，无绝是•••我的异母兄，嫂嫂！”说着便拜下去，强笑道，“嫂嫂请细想，倘若吟儿说谎，怎会知道兄嫂的山盟海誓？这根红丝绳在哥哥眼中重于性命，宁死也不会交给旁人的！”
　　玉蝶如在梦中。惊鸿剑的清辉照着吟儿的面容，果然与无绝有几分相像。利剑“当啷”落地，玉蝶一把扶起吟儿，心急如焚地问：“你见到无绝了？他•••他好吗？”
　　“哥哥一切安好。”吟儿为玉蝶拭去急泪：“嫂嫂有所不知，我懵懵懂懂长到十六岁，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如今上苍垂怜，机缘巧合地让我见到兄嫂，咱们一家人该高兴才是啊。”
　　漆黑如墨的屋里，两人含泪笑着，忽然相拥而泣。玉蝶泪雨滂沱道：“妹妹！你不知道，我一刻都忘不了他，虽然刚进宫，可我好像煎熬了千年万年•••”吟儿哭道：“哥哥也是这样，我遇到他时，他形销骨立的样子，可还日夜醉酒•••”
　　玉蝶闻言，心如刀绞：“他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宁愿和他一起死了，快快活活地上黄泉路•••”
　　吟儿急忙拭泪，转身捡起惊鸿剑劝道：“嫂嫂千万别急，瞧我只顾哭了，忘了喜事。大娘早年出家，住在层碧山上的白衣庵里。我兄妹相认后，就悄悄把大娘约到后山，大娘和哥哥，他们终于母子团圆了！”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可怜爹还被困在相府的迎宾馆里，我们却不能见他。不然相爷拿住哥哥，爹就更难脱身了•••”
　　玉蝶紧握住吟儿的双手，追问道：“无绝现在•••”
　　“哥哥是男子，不便留宿庵中，就在客栈住了。我托店家照看他，他只催我回宫找你。”
　　吟儿走后，玉蝶犹自对着红绳和宝剑出神。这条红丝绳，是她送给无绝的定情信物。当初，他们有过多少缱绻缠绵的时光？回忆，依旧美得如梦如幻，尽管已经万般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