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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看得见的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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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雨如雾,柳如烟。池塘边的青草开始冒尖,放眼望去,嫩绿一片,只不过有的绿浓些,有的绿薄些,每一根草的生命力都不同,生命力强的自然吸收的养分就多,生长也就茂盛些,如此看来草木岂非跟人一样,弱肉强食。
江南,三月。花迎春,酒飘香。百花楼里的花又开了,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花满楼却热爱黄昏,或者说他热爱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花满楼不喜饮酒,可此时他面前的桌上却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很明显小楼的主人正在等待某位访客。
花满楼轻摇纸扇,鼻翼间尽是花香与酒香,忽然花满楼笑了,他联想到了自己与他正等待的那位访客,就像这花与酒,明明香气各不相同,却为何能够教彼此沉醉。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不可闻,花满楼却听得分明。那脚步踏着小楼木梯,愈来愈近。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花满楼虽然看不见来人,但他知道那人在笑,而且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花满楼笑道:“你来了!”
来人亦笑答:“对,我来了!”
“坐!”花满楼捞起袖子替来人斟酒。
来人看着琼浆从壶嘴流出,毫无偏差准确落入面前杯中,不禁戏谑道:“花满楼,每次见到你我总要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个瞎子。”
花满楼放下酒壶,笑道:“陆小凤,即使看不见你我也能断定你就是个酒鬼。”
语毕,二人同时放声大笑。
陆小凤落了座,端起酒杯浅浅呷了一口,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花满楼突然道:“陆兄,为何如此心事重重?”
陆小凤惊道:“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笑了,道:“因为陆小凤一向都不是这样喝酒的。”
陆小凤剑眉一挑,看了眼酒杯,又看向花满楼,道:“花满楼,看来我真不应该来,在你面前我好像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听了陆小凤的话,花满楼又是宽厚一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难倒陆小凤的?”
陆小凤道:“欸,花兄你有所不知,这可是一件天大的麻烦,可我却不得不管。”
花满楼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陆小凤本就没有要说的打算。他只是默默陪着陆小凤一起喝酒,有时候沉默才是对别人最大的帮助。
天色渐晚,夜色深沉。
百花楼里却并未掌灯,花满楼用不着,陆小凤不需要。他们只是相对而坐,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在那里一样。
鸡鸣报晓,曙光乍现。
就在听到第一声鸡啼的时候,陆小凤的人已然长身而起,足点窗棂飞了出去。
花满楼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呼吸着清晨独有的新鲜空气。那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露的清爽,就像小楼里还残留着陆小凤身上的味道。
陆小凤虽然爱管闲事,但有很多闲事却是自动找上他的。每当遇到连陆小凤都觉得棘手的麻烦时,不管路途多远,他都会到花满楼的百花楼里坐上一夜,然后带上花满楼一起去解决麻烦。
但这次,他并没有要花满楼帮忙,甚至都没有告诉花满楼他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这种反常,花满楼自然记在心上。
花满楼知道陆小凤这次遇上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麻烦,都肯定不会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陆小凤。
临窗而立,不觉间身上开始变得暖洋洋的,花满楼知道太阳出来了。
不一会儿,街上陆续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听着那人间烟火声声,花满楼的内心总能充满希望,活着岂非就是世间最美妙的事情。
就像这满楼的鲜花,因为活着才能如此丰富多彩。
陆小凤,花满楼知道自己会像呵护鲜花一样护他周全,他更知道陆小凤之所以没有告诉他实情,正是存着跟他同样的心思。
花满楼喃喃道:“今天天气如此之好,可惜,可惜!”
他究竟是在可惜陆小凤没有留下来,还是可惜他没有跟陆小凤一道走,恐怕只有花满楼自己才知道。
‘楼外楼’是杭州城内的第一大酒楼,它从什么时候起有的这个名号人们早已忘记了,只是到了杭州不去楼外楼品尝一下正宗江南特色的‘西湖醋鱼’就不算真正到过杭州。
春末,夏初。杭州城内,绵绵细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月,街上行人稀疏,就连生意一向红火的楼外楼里也不过寥寥几位酒客。就在这几位屈指可数的酒客里,最显眼的当属二楼临窗而坐的两个人——一位青袍道士和一个白衣和尚。
楼前大道上偶尔有几匹马飞驰而过,看上去都是一些冒雨急着赶路的旅人。
桌上无酒,只零星摆着几碟素菜和一壶龙井。
青袍道士望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叹口气道:“大师,近日可曾听说?”
白衣和尚道:“道兄是指六大镖局接连惨遭血洗一事?”
青袍道人点点头,道:“不错,大师又知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插手调查这件事了?”
白衣和尚道:“道兄是说那个人?”
青袍道人又点了点头。
白衣和尚沉吟道:“能让退隐江湖的那个人重出江湖,看来此事必定非同小可。江湖难免又将有一场血雨腥风,阿弥陀佛!”白衣和尚忽然双手合十,唱起了佛号。
坐在旁边一桌一直静听二人对话的年轻后生,突然开口问道:“道长所说究竟何人?听您的语气,那个人好像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青袍道人笑了,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只有天真的孩童才能问出的傻问题,他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陆小凤’的人?”
年轻后生点点头,道:“传说他长了四条眉毛,晚辈只知道每个人都只有两条眉毛,一个人如何有四条眉毛晚辈却是不信。”
青袍道人又笑了,道:“待你见到他时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陆小凤不但长了四条眉毛,而且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也没有任何人能要他的命。”
听完青袍道人的话,年轻后生马上露出不屑的神情,道:“江湖之事瞬息万变,那陆小凤早已变成了一个昔日的传说,是真是假尚未可知,道长又如何能够肯定今时今日就没有能要他命的人出现?”
青袍道人没有回答,他根本也不必回答。跟一个年少狂妄实无知的后生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因为江湖中真正的高手都知道陆小凤非但没有变成过气的传说,他的智慧和武功反而愈发变得高深莫测。
青袍道人与白衣和尚相视一笑,二人脸上的表情突然都变得无比神秘。
黑色乌云布满天空,阴雨笼罩下的天地间仿佛到处都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四月初九,宜安葬,忌出行。
天光蒙蒙,尚未大亮。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马嘶鸣着飞过,马上驮着一堆东西,看轮廓好像是个人,但那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他已变成一块模糊的血肉。
血,血红的、暗黑的。血红的是刚流出的鲜血,暗黑的是早已干透的陈血。那人浑身染血,就像刚在血池里洗了个澡,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这大量的血究竟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流出来的。
老马识途,那马冲到大通镖局前踉跄停住,随即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挣扎喘息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大通镖局那对红漆金边大门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一名扫地老仆揉着惺忪的睡眼跨过石阶正要向门前青石路上洒水。晨曦中,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团摊在石狮脚下的血肉。
“不好了,死人啦!”老仆惊恐地大叫着奔去报信。
第七家镖局被人劫杀的消息像风一样在江湖上传开,八大镖局如今已有七家发生了血案,而且都是在护镖的路上,不仅如此,最为离奇的是所有死尸的眼睛都不见了,原本长着眼珠子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大窟窿和两行流下后干涸的血印。
陆小凤赶到大通镖局时,已是傍晚。
暮色,苍茫。霞云,殷红,好像血在燃烧。
大通镖局里灵堂早已布置妥当,就连红漆大门上方都挂上了一层白幔。门前那株百年梧桐上,整齐地蹲着一排昏鸦,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起,尖叫四散,给黄昏的京城更增添了一份诡异和不祥。
陆小凤翻身下马,早有一个年青男子迎了上来,此人正是大通镖局总镖头的长子胡云翼。
胡云翼冲陆小凤抱拳道:“陆大侠,家父已久候多时,请随我来。”
陆小凤跟着他左转右拐,转了好几个弯才进了一间密室,大通镖局的总镖头胡和鲁正坐在里面等他,见他进来忙上前迎接。
胡和鲁今年已六十有余,虽然腮边浓密的络腮胡子已现斑白,但壮实魁梧的身材很好地掩饰了他的实际年龄。
此时他的脸色却一片灰暗,看起来不是隐疾缠身,就是大病初愈。陆小凤紧走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那肥厚的掌心有种病态的燥热,寒暄道:“胡总镖头别来无恙?”
胡和鲁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陆老弟,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陆小凤也苦笑道:“是,我非来不可。总镖头,您是否也接下了花家托的一趟镖。”
胡和鲁道:“老弟,不瞒你说,我知道其它六家镖局被劫都是因为这趟镖,可走镖最讲信用,既然接下就得送到,这是丢掉性命也不能坏的规矩。”
陆小凤点点头又道:“你知不知道花家托的是什么东西?”
胡和鲁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花家只是在一个月前托我大通镖局替他们送一件东西,因为是花家托的镖所以我并没有细问。”
陆小凤明白胡和鲁的意思,如果江南花家找他,他也绝不会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