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传奇》卓嫣

5、第二章（二） 竹林赌坊（

　　竹林赌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萧攸已经躺在赌坊外的树丛里半天，又饿又渴，仍然没有丝毫办法。
　　萧攸不喜欢饥饿的感觉，而且他明明能找个地方大吃一顿，但他只能干等着。
　　他饥饿的时候却不会想到海参鲍鱼、烧鹅醉鸡，若是想着这些美味佳肴，他只会觉得更饿。他唯唯想喝一口酒，因为酒能让他的身体感到舒服，变得更加精神。
　　想到酒，他又想到伴他长大的鲁大班、南莲，还有一起痛喝了七天七夜酒的秦向南。
　　想到朋友并没有让他感觉快乐一点，因为他的朋友秦向南正不知所踪，正受困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刑房，可能是铁钉笼。反正，这些地方没有哪一个能让萧攸觉得快乐。
　　他正想潜入那竹林赌坊，虽然他知道里面江湖高手如云，他可能会被发现，但是，他还是这么想着。
　　就在这时，几个身影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马面大汉。他长得甚是丑陋，凹凸不平的脸像是被车轮轧过一般，一只眼睛似乎被利器挖去，只留下一个皮肤皱巴的黑洞。
　　他身边一个尖嘴猴腮、手长得与猿猴一般的人问道：“大哥，他们会让我们进去吗？”
　　另一个粗壮的大汉怒声道：“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硬闯进去。戚堡主对我们有恩，怎么也要去杀秦向南这个狗贼。”
　　“猿猴手”身边一个瘦小的人弱弱问道：“可是，我们是强盗，戚家堡这样的地方，怎么容得下我们。”
　　为首的马面大汉说话了：“我们并不是去戚家堡的锦云山庄，而是去竹林赌坊，怕什么。赌坊本就是三教九流的人去的，江湖上一些名门正派也不见得有多正义。”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何况戚家堡光发英雄帖，只要是江湖正义人士，或是戚堡主的朋友，都可以为他捉拿凶手。秦向南已经被各大帮派的高手追捕了数月，两天前才被困住。”
　　听到这边，萧攸才知道秦向南的处境，凭他的功夫，虽然天下不出十人能打赢他。但是，被各大帮派的高手追捕了数月，也筋疲力竭了。
　　他到这时才传信给萧攸，莫不是将萧攸当做朋友，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有求于人。
　　萧攸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在海外仙山和南莲纠缠。南莲那个犟脾气，真是八百头牛都拗不过。幸亏，他聪明机智，要是再晚回来，他会后悔一辈子。
　　瘦小个子的人又道：“可是，我们的英雄帖也是抢来的……”
　　马面大汉却从容不迫：“无碍，当年戚堡主救我于刀口之下的时候，曾赠我一块白玉，让我当做资用。我没有卖掉，每一天都随身带着，可以作为凭证。”
　　那粗壮大汉时不时往回看：“二哥怎么还不来？”
　　马面大汉道：“无需等他，他恐怕是和陆展云喝的大醉，忘了正事。这个性格，真是误事。我们走吧。”
　　这几人便向竹林赌坊走去。
　　这天下受过戚堡主恩惠的人何其之多，想要找一样作为凭证，有何之难？易容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然而，萧攸微微一笑，他想到他的朋友“鬼手观音”，“鬼手观音”正好教了他几招。
　　“鬼手观音”曾隐居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他和江湖好友打赌，天下没有一人能找到他。他的藏身术是东瀛鬼谷十一郎亲自传授的，易容术乃当今天下第一。他却在半年前被萧攸识破了。
　　想来，萧攸不过带着他的爱马，乘着船随处漂泊游历，没想到就误到了北海的一个渔岛。那渔岛虽然穷困，渔夫的妻子们却烧得一手好菜。素脆鳝、菊花鱼、斩鱼丸，菜肴一点都不比京都的大酒楼差，有着说不尽的乡野风味。
　　虽然，渔民们平常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一旦有客人来，他们都热情招待。
　　渔村里的人看到一叶船上，一个人带着一匹马，好奇万分。他们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带马乘船的，而“鬼手观音”也在这群人中。
　　一个人好奇心太重不是一件好事，怀疑心太重也不是一件好事。“鬼手观音”为了要打探萧攸的身份，请他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一个人总是多说多错。三天过后，当“鬼手观音”知道来人便是“一剑倾城，逢酒必输”的萧攸时，萧攸已经推断出是他。
　　但是，因为这三天三夜的酒，两人已经成为朋友。
　　萧攸想到这件事，便从心里叹道，人生真是奇妙。
　　正当他要掠出这树丛时，一个脸上斜横着一条刀疤的大汉，他身上背着一个包袱，鲁莽地跑过来，目的正是竹林赌场。他不就是在临安与陆展云喝酒的刀疤大汉？原来和刚才那帮强盗是一伙的。
　　萧攸正想截住他，一把泛着寒光的弯刀，从他身后扬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穿着一件淡黄衫子，身材窈窕，然而那左颊上却也横着一道刀疤。
　　她的刀光一闪，刀疤大汉却已回过身来，侧身躲开。有一刀急急斩过来，有抽刀断水之势，然而，刀疤大汉早已掠出三丈，那一刀便扑了空。
　　这妇人看似招招要他的命，但每一招都是徒有招式、没有内力的绣花枕头。
　　刀疤大汉柔声道：“你又何苦……”
　　那妇人说得却直截刚毅：“我知道打不过你，但是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娶我。”
　　刀疤大汉却狠起心来，挥手道：“你快走吧，莫要我出手。”
　　那妇人却十分倔强：“你既然为了我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何不肯娶我？”
　　刀疤大汉道：“我已经是一个强盗，怎么敢拖累你，你还是走吧。”
　　那妇人道：“除非你打死我，不然我不会走。”说着，她又举起了那弯刀。
　　萧攸的眼睛笑了，怎么能让这妇人自寻死路呢。他一个跟头便翻出树丛，像鱼一般，到了刀疤妇人的面前。
　　那妇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穴道便被萧攸封住。她的嘴巴和眼睛都长得大大的，萧攸却还在微笑。
　　他一个抡背，那身材纤柔的妇人便上了他的肩膀。那妇人被男人背上了肩，心中一阵苦水。她只用一双含水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刀疤大汉。
　　刀疤大汉早就怒气冲冲，他大喝一声：“萧攸，没想到你是一个无耻之徒，快点放下瑶儿。”
　　萧攸却向他笑道：“我们比试一下轻功。”
　　萧攸轻功一展，虽然背着一个人，但那速度依旧飞快，他一炷香的时间便穿梭过了树林，过了两条偏僻的山路，攀上了一座没有人烟的荒山。
　　那刀疤大汉追着汗流浃背，却早就不见萧攸的影子。
　　萧攸曾和少林枯雪大师在嵩山论武，两人曾举两口千斤大鼎，比试轻功。枯雪大师虽然已经八十高龄，内力却浑厚深邃，中气绵长，举鼎翻过两个山头，仍然面不改色。萧攸虽身形敏捷，速度极快，最后仍然落后枯雪大师一步。
　　天下能举着大鼎，施展轻功的人并不多。而且轻功还能施展得如此之好，更是屈指可数。其中，少林方丈枯雪大师是一个，丐帮长老“白眉公”孙白楼是一个，昆仑派掌门“如意飞花剑”袁沧海是一个，其他也难以道出。
　　萧攸背着这妇人，却是轻而易举。他来到一个山洞，那山洞极为隐秘，藏在突起的岩石之间。萧攸对各地的地形都极为了解，大街小巷、山林水域，凡是奇怪的地方他都得去看看。
　　来这样一个荒山，就是听说这边曾经闹鬼。结果，不过是山里有一个回旋谷，风在里面回旋不出，便形成了如鬼哭一般的声音。
　　萧攸将那刀疤妇人扛如洞中，将她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岩壁。
　　他只见那妇人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略带愧疚地说道：“姑娘，我有急事必须借你一用，想请你在这边呆一天。”
　　那妇人嘴中呜咽，她被萧攸点了哑穴，满脸晕红，似乎想冲破穴道的束缚。
　　萧攸自觉理亏道：“姑娘，唐突了。想必你已经知道戚家堡的事情，我萧攸以人格担保，秦向南绝不是凶手。现在我不能让你的心上人去参加围杀行动，这并不是什么恶行，只是要委屈你一天。”
　　他又凝视着妇人道：“人人都说我有一双利眼，但不知你可否信我。”
　　被萧攸这双充满亮光的眼睛看着，那妇人心中一热。这是一双温暖、充满热力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对友谊的信任和执着。
　　她也很清楚，能被萧攸如此看重，是个莫大的荣耀。
　　萧攸又笑道：“你安心在这边，事情过后，我就让你的心上人娶你，还会送上一份大礼。”
　　那妇人脸一红，已经变得十分平静。她温柔如水的眼睛已经在说：我是信你的。萧攸总是能让女孩子相信他。
　　萧攸微笑道：“那就多谢了。”
　　他转身一掠，飞出山洞，有如一道浅绿色的光，从荒山之上飞下。
　　他的轻功极快，身上没有背人，不一会儿就已经过了两条山路，来到了山下的树林。
　　忽听到怒喝一声：“萧攸，哪里走！”
　　只看见刀疤大汉还在树林上空盘桓，脚步轻灵飘渺，有如水上行舟，雁过白云。这样粗壮的身形，竟然能使出如此轻功。
　　萧攸单足一点，立在一根柔软的枝条上。他衣衫飘飞，脸上带着说不出亲切的微笑，让人觉得他是那么温和。
　　那微笑在刀疤大汉眼中却是一剂毒药，他恶狠狠道：“你这个王八羔子，我料定你要回来。你把瑶儿抢到哪边去了？我们素日无冤无仇，你想怎样？”
　　萧攸微笑道：“我不过想救一个痴心的女子而已。不过，昆仑派的‘踏雪无痕’，真是天下一流的轻功。”
　　那刀疤大汉一愣，委实不快：“什么昆仑派，快把瑶儿还给我？”
　　萧攸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阁下便是昆仑派袁沧海的二弟子凤无形。”
　　刀疤大汉喃喃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凤无形英俊不凡，五年前就在苗疆围剿紫莲魔教的时候，被洛天鬼姬穆灵秋杀死了。”
　　萧攸道：“然而，他并没有死，洛天鬼姬的大徒弟金瑶儿爱上了他，求她师傅放了他。洛天鬼姬最疼爱她，便放走了凤无形，却毁了金瑶儿的脸，让她终身陪伴身边。”
　　刀疤大汉的神情恍惚：“不错，你说得很不错。但我已经不想听下去。凤无形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叫刀二。”
　　萧攸从不想看到别人伤心的样子，他不想再揭开眼前人的痛苦回忆。
　　他凝视着这个自称“刀二”的人，缓缓道：“不管你是谁，你可知道那女子已经活不长了？”
　　刀二神色一变，惊讶、惶恐道：“你骗人，难道是你害的她，我要你偿命！”他掌如大雁，已经举出。
　　萧攸道：“她一直随着你，你竟然没有发现，她身上的黑莲蛊毒正在蚕食她的身体。”
　　刀二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下，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怎么会？她一直那么健康，活泼，洛天鬼姬最终还是没有放过她。”
　　萧攸道：“她已时日无多，现在在回旋谷前的荒山上等你。她的心愿便是嫁给你，你快去找她。”
　　刀二强忍着眼中的泪花，向萧攸抱拳道：“‘一剑倾城’的萧攸果然是个君子，我刀二错怪你了。”
　　萧攸轻言道：“你快去吧。”
　　刀二纵身一跃，一个回旋，已经掠出七八丈，那踏雪无痕的步伐却发出了脚点树枝的声音，满是郁郁之气。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萧攸的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却不知道两人到底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