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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者 别苑的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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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伤者
别苑的后院名竹轩,原是方屿珠出嫁前的闺阁,方家本书香世家,这梅兰竹菊分体而建的四处内庭,便尤显得别具匠心,乃观心而建,依性而居。
苍苍墨竹,曲径通幽,当此竹居,定属方屿珠那般心性女子,温素美好,当然,女儿家出阁后,它就一直空着了,再后来,即湮落的氏族全迁去了朝都。
两日前数人的到来,并没有打破别苑世外桃源般的清幽,它一如既往的默默无闻。此时,旧日竹廊下正倚立一人,一袭烟色长衫,修身仰立,青年眉骨轻蹙,正对着不过处那一丛修竹默然沉思。
“想什么呢?”一句扰人清静的话传至耳畔,男子蓦地一惊,难得此境此景独善小憩,竟有人近得身后也全然不知?他回头看去,廊下丈远立着一人,墨衫少年风姿飒爽明净,满抱着大小数类事物。
“如此景致春光,怎可抹煞!”杀气瞬间敛没,他礼貌性的侧首微笑:“小兄弟可是此院主人?”
人说十年磨一剑,腥风血雨中出没八年,对环境的敏锐可见一斑,慕尔心下一怔,面色却如常,淡淡笑应,“非也,这处别苑乃方氏祖宅,我家夫人在此盘桓几日。”
“这几日,有劳!”他含蓄而礼貌地道谢,唇梢笑意未染眼底半分,然而,却丝毫不影响那种璞玉温儒之态。
“客气了。”其实她也算院子的小半个主人,慕尔先行自报家门,“你可以叫我阿尔。”
“在下溯漠。”聊无虚言,他看着她怀抱的杂物药囊,“又该换药了吗?此前没见过你?”
“除了夫人、小姐还有我以外,其他人都离开了,哦,还有别院的看护人李伯,他会一直都在这里。”不是一直昏睡状态吗?你何时见过什么人了?尹浴几人行踪没必要人尽皆知,慕尔一语带过,看着男子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惨青的脸色,“你感觉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溯漠看她一眼,淡淡一笑返步屋内。慕尔欲上前扶上一把,却见他步态从容,肩背挺直,竟不似才受过重伤之人,不由愕然。
慕尔连忙跟进,将东西一一摆放,全是些外伤药物,纱带、白药等等……桌上堆了个小山。
“我昨日来过的,和李伯一起,念着今日你总该醒的,不然李伯不在,我一个人可没法子帮你换药!”慕尔利索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抬起的视张里,伤者已径自退去长衫,低头松解肢体上缠缚的纱带。
窗棂旁,落日光影下的身形修长健硕,峭如高山之石,被日光浸润地完美如冷月下的雕塑,透着猎豹般优雅而危险的神秘暴发力,慕尔心头莫名一跳,泛起嘀咕:早知,还是等李伯回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溯漠捕捉到她唇角的苦笑。
“——没有!换药了。”慕尔硬着头皮拿起膏药和蔑片,手脚麻利迅速,清洁、上药、缚纱带……
窗外,风中墨竹莎莎作响,清朗而恬静。
“我又拿了些衣服来,方便你换洗。”指看桌上衣衫,慕尔以此打破感觉有些糟糕的氛围,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距近如此,她甚至能感觉到拂到额前的呼吸。
“感谢。”溯漠接过她绷妥的纱带,在腰间打了个活结。
“所幸都是皮肉伤!”宽背窄腰上旧痕新伤相间,异常醒目!究竟是何般恩怨情仇?慕尔按下心头疑问,并且早已注意到他悬在腰畔,那柄一尺来长的弯月形匕首,光洁锃亮的木头手柄尾端镶嵌着一颗月光茵蕴的宝石,古旧的满覆精细图腾的匕鞘上,镌刻着一只彬彬如生的蓝蝎子,有着说不出的古怪和诡异!
眼底闪过一丝惧人寒光,溯漠拿起桌上衣衫,一一穿齐。
“伤口已经不再出血,等再换两次药,养上半月左右就该痊愈了。”他寡言少语,陌生人面前并不愿多说什么,慕尔无意深究探问,嘱咐过日常注意事项,便收拾起瓶瓶罐罐备作离开。
“这里可是居庸郡?”溯漠问道。
“是的。”留下两只寸高竹瓶,目光又被他腰间事物吸引,如果忽视匕鞘上那只精致鲜活得另人生寒的蓝蝎,它和一般贵胄公子所携装饰之物亦无甚迵异。“这是内服药,黑瓶内一日两次,白瓶内一日一次。”
行至廊外,她顿下脚步,望向屋内青年:“恢复之前你可以在别苑继续住下,夫人与我大概三天后离开,这几日你可以在兰轩找到我。”
窗外人影渐消不见,他将腰畔匕首收回袖内,幽明瞳眸锋芒毕露,合上双眼,他端端落座。居庸郡!右翼该进城了吧?以左翼的身手,如何能被十八隼轻易重伤?那时,如若不是情急之下助她抹杀困境……他绝对不会眼下这般境况。
窗外日色渐沉,傍晚冷润清凉的空气送来“兰轩”方向隐约断续的欢笑声声,闻得人心头渐起平和暖意。
溯漠抬起头,转首向“兰轩”,似忆起什么,他有些入神,双瞳竟温润起来,唇角渐渐凝起一个优美弧度……支离破碎的光点在溯漠眼前一分分拢了起来——
宽敞的阁室内,素雅帷帘旁,一个垂髫女童撅着一张樱桃小嘴:“哥哥,你又要丢下我一人去找沾衣吗?我也要一起去!”
“不可以带着你!”少年却急要出门。
“为什么?你们只管耍玩你们的!带我去了!”女童急跑两步,抓住少年衣角。
“姨娘不让地,你跟着我们只会……”那个少年很是无奈。
“不会的,我们悄悄地,而且我也不会闹,也不会烦,哥哥……”女童嗲声,边撒娇着边眨巴着眼睛。
“还是不行!”似乎认真考虑一番,少年蹙眉,举手在额心比划一下,狡黠笑道,“等俚儿长到……这里,就带你出门。”
“哥哥,你头上……”一脸央求之色的女童突然惊呼着指向少年。
“嗯?”抬手在额前发暨一番摸索,少年有些讷闷:“没什么啊!?”
“我帮你!”女童一脸稚嫩的真诚看着少年。
看着刚及胸高瓷人似的娃娃,少年眸色微敛,将了然于胸地微笑藏起,蹲下身子。
“嘻嘻……”女童一抱搂住少年颈脖,欢呼:“啊!有你高了!带我一起去找沾衣哥哥!”
看着眼前咯咯娇笑的调皮妹妹,少年牵起了衣襟上的小手。于是,那一双绮玉少童有些躲躲闪闪地窜出后门,一路上,妹妹只管紧拽哥哥衣角不放。
光阴瞬逝,白驹过隙。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昔日那个瓷娃娃般的小妹已然出阁了吧……
月,初挂黑幕。
任思绪在难得的恬静氛围中飘摇,溯漠端坐竹轩中,修长的手指间青锋溢彩,鞘身上,镌刻精致的蓝蝎在昏暗的光线中近乎复活,周身散发着暗哑诡异的幽光。
夜魂——夜之魂,传说天地启蒙之初,与另一柄神兵利器“昼灵”一起诞生阊阖。它与他,已相伴八年,师傅留给他夜魂后,即音信全失。关于昼灵,他从未听过师傅提起,一直在真正踏入江湖才知,夜魂、昼灵是无数江湖人渴求与梦魇的交汇,因为,传说能够拥有这两柄绝世之作的人,将会获得无上霸权,成为天下第一。
记得第一次听人说起时,他几乎要捧腹大笑。再好的兵刃,也不过是一柄好使的杀人工具而已。
初春的寒气从敞开的窗户散入,隐隐似有看不见的双手在攫取空气,溯漠唇角突然勾起一丝意料中的奇特笑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微风在竹叶的欢庆声中伴奏起若有若无的箫声,清润婉转,绕梁而上。羊肠般的石径上,出现了一盏鱼皮灯笼。
箫声似有若无,似无若有,细细听来,有些不同于一般音韵,另人攸攸难辨。慕尔手提食盒,奇心一起,便凝神分辨起那乐声韵律。
半响却一无所得,于是忿忿虚度半生未曾得遇良师,习掌音律,慕尔足下不缓,心思辗转间,已跨进竹轩月门,却眼见竹阴中突然闪过一抹人影,灵猿逸兔般跃出了篱笆。
慕尔一惊,在食盒准确飞入竹舍时,人已剪燕般掠了出去。
远远只见一条人影飞檐走壁,身形起落游弋如飞,慕尔暗叹连连:胸口才被捅了个要命的洞,安能这般来去自如!他究竟何人?
武技虽不能至纯熟化镜,然一身轻功在军中可谓出类拔粹,算是慕尔有所安慰之处,足下不敢松怠,她远远尾随,借着暗夜掩护,避开前者锋芒。
他一路直向城东飞掠,点足不惊,那箫声依然若有若无缠绕在空气中,飘忽悠扬。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这是一处僻静的小小居院,亭台廊榭,小桥流水,暗月下,那人长发猎猎,颀立水榭旁拂箫奏吹,箫尾的金穗在风中犹自飘散,空气中,温雅气息淡淡浮绕。
跃入院中,远远看见那奏箫人,溯漠缓步直向水榭。
风中淡去最后一抹音色,那人撤箫,步出廊下的阴影,却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面容隽秀,眉眼狭长,浅浅笑意似乎是长在唇角一般,却不显僵硬,舒展而自然。看见来人,他唇角笑意深了许多,快走几步,显得很是释然欣喜,“溯漠,你果然是在这居庸郡,幸亏我多停留了一天!”大约三四步远时,他右拳贴胸,肃正地含胸一揖。
方才箫声绵长半日,必是吹箫之人气息充盈,不会是受伤之人所能奏,看着无恙的右翼岩冰,溯漠心中对此次猎杀十八隼的行动结果更加笃定——预料之中的,全盘剿杀。
只是,以左翼海泠的身手如何就能被十八隼重伤?溯漠笑了笑,步进水榭。
“那日,我后面追寻只见断喉尸体,猜想你必安然无恙。”作为星阙右翼,岩冰早已见惯他的莫测。
当日扬尚镇才与左翼会合,反被猎杀目标十八隼伏击,让他二人措手不及,平日剑行如流水的左冀海泠,居然身形滞绵,被逼杀的几无还手之力,被利剑拭伤,十八隼阴狠卑厉,武技确非徒有虚名,左冀万难脱险,而他只箫攻守,根本难挡数剑齐发左冀空门。
十八隼全盘封杀的列阵中,暗哑的青光破空而出,千钧之际,阙主突然出现,情势转瞬便反守为攻,夜魂如歌如泣,肆意绞杀在飞扬漫天的血雨中,岩冰心惊莫名,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那双瞳眸中荡漾的冷冽肆意和无所顾及的寒骨笑谑。
十八隼很快尝到苦果,不过片刻就已丧命五人。一日一夜后,他在扬尚镇十里外的水杉林追寻到最后一个猎物的尸体,而猎手来去无形,早亦无影无踪。
“那之前左翼有伤在身吗?”溯漠忆起当日,求证,“不然,如何出手就被十八隼所伤?”
“海泠与我一处,也在这里,她正在养伤。”几日前他们不过匆匆一见,岩冰微愕于他的犀利,左翼海泠威逼利诱,本来暂不打算将事情原委告知的,现今看来是瞒不住了,岩冰无奈一声轻叹:“其实在没有真正行动前,她已经和十八隼交过手。”
溯漠问询似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是因为一个孩子!”岩冰直白道,“四天前,司南氏被十八隼灭门。”
‘司南’是民间一个极少见的姓氏,放眼天下,只属一个家族所有。司南氏原是贩货为生的小贩商家,百年发展,基业遍布九州,生意几乎渗透天下半数行业。
富甲天下,盐匪司南,这是民间对于司南氏家族的评价,传言只要是他们涉足的行业,这个领域的生意人最终都不得不被迫将主位拱手。年深日久,‘盐匪’就成了司南氏在商界的代名词了。抑或言过其实,不过市井一说而已,却最终难逃世间至理、盛极必衰遁环,所以,司南氏族长传至公子邯一代,不仅人丁廖落,家势也亦随着末世之景渐低渐落,但是,仍旧称得上是屈指可数、富可敌国的家族。
溯漠很快了然于胸,“司南氏的主房嫡子,司南潼,想必他就是十八隼此次全员行动的主导诱因了。”
“我只是奇怪,宗家何时与司南家有利益之争了?!”岩冰抛出心中疑惑。
“利益之争,金钱权势,那是些永远吃不饱、也喂不饱的人!”溯漠双眸闪过一丝星火,“如此,司南潼在这里吧。”
“是,我今日一早在东城门寻回的,海泠所受重创,乃她救司南潼时被十八隼合力所伤。”岩冰述起事情原由,“当日海泠到扬尚镇与我会合前,把司南潼送到了居庸郡暂避……”
一个让宗氏如此重视的孩子……耳畔细水泠泠,水榭一方,二人心中同时沉吟。
眼见远处两人从少榭一路走去厅室,慕尔才利落而小心冀冀从墙头跃入小院,然后萎着腰身沿着墙角阴影,一路遣行。
幽暗隐僻处,一双手无声无息戳破窗纸。
灯火通明的屋内,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慕尔心中才叫一声不好,颈后已猝然一痛,落入一片昏黑。
岩冰看着被放倒在地的慕尔,侧眸瞟一眼身后走出之人,嘘了口气道:“左翼,看来我们该换地儿了!”
屋内莲步挪出女子微惊,
微弱的光线下,溯漠也走了出来,当视线落定,不禁咦了一声。两冀都疑惑地看他,溯漠简单解释:“几日前救过我的人!”
室内烛光摇曳,一名韶华丽人银衣束袖,青丝挽云,发间一根红绡披斜左肩,容貌甚是娇美,她瞅着塌上少年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张脸颊,浅笑道:“好一个明净少年,想来武学不错啊。”她一双杏眼含笑,回眸看向溯漠。
“如今书香门第,倒也不乏习武之人!”心知左翼有心探问,溯漠淡淡笑应,养伤几日虽不能自由行动,却亦知别苑中人于他并无恶意。
“是么?看看身上有什么线索?”岩冰紧慎道,这人轻功可观,身份怕不仅仅是书香门第出身。
很快,海泠已手捻一封书信,在灯火下打开,一眼扫过,却脸色微变。塌上少年一无所知,形似熟睡,溯漠眸光如星,示意她读来。
“闻‘星阙’动,宗氏十八隼损,事三思后行。”显然未曾料到信中内容关乎所以,岩冰脸色骤变。
夜沉如墨,通明的烛火颤动如风,室内突陷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