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临落

1、楔子 作为一

　　作为一株野草，活在千千万万的同类中，看它们一年年青翠，衰老，在狂风中支离，在雪夜里颤抖。我的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
　　也许我曾经为它们叹息过，哀伤过，流泪过，但那都不重要了。
　　活了那么久，有多久呢？
　　我想过的，但我记不得。
　　我知道每一年它们发芽时，我就会忘记以前的一切。我所不会忘的，是我知道我每一年都会忘掉上一年的一切。
　　前天有一只苍鹰飞到我身边，它说它要死了，不能再每年都来看我。
　　我很忧伤，我不知道它每年是否都来看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知道，我不知道的，不一定没有发生过。
　　我希望它能留下来，在我身边。即使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我很孤单，虽然我不知道孤单是什么。
　　我身边有很多同伴，但我从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它们会枯萎，会重新生长，可我却一年四季都是一样。
　　但它拒绝了我，它说苍鹰不会为任何生灵停下翱翔的翅膀，即使死，也要在天空中死去。
　　它飞走了。我突然想问问它，我们是如何相识的，我每一年都对它说了什么。
　　但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我依然生长在这里，但我不再看同类们的凋败，它们已经不能给我愉悦。
　　我想我一定是看它们太久了，久的连我这个只能记得一年过往的野草，也厌烦了。
　　所以我开始看天。
　　当我开始看天时，我发觉苍鹰真的很聪明，它们也许是世间最幸福的生灵。
　　天好大，这是我的第一映像，而后是什么——云彩很好看。再然后呢——
　　我不知道了。
　　我和苍鹰究竟认识多少年了？
　　看天久了，我又想起这个问题，虽然已经不可能知道答案，但我依然不能不去想。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知道已经没用了，但我就是管不了自己。
　　我可能和它谈过天空吧，我是否曾经抬头看过天，或者每一年我都有看厌同类的时候，每一年我都会看天，再它到我身边之后。
　　我害怕了，这样的想法使我害怕了。
　　我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更害怕，害怕我曾经也这样害怕过。
　　我蜷缩了我的身体，我觉得好冷。但我又忍不住睁开双眼。
　　我知道我为什么冷，因为夜晚来临了，每一天的晚上我都会特别冷，即使是炎热的夏天。
　　但今天不是这样，可我宁愿相信确实和平常一样。
　　每一天晚上我早早的睡觉，不只因为冷，还因为天太黑，没有什么可看的。
　　孤独的人很怕黑夜，因为那时你真的很孤独。
　　可是今天我睡不着，我突然很想看看夜晚的天是什么样的，即使我今天才知道白天的天是什么样。
　　这个想法不可抑制的在我脑海里复制，壮大。我排斥它，它嘲笑我。
　　然后我就抬头了。
　　一轮弯月，真的很好笑，一个丧失记忆的野草，偏偏还知道每一个看见的东西叫什么。
　　我笑了，因为银河真的很好看，漫天星光很像，很像无数明亮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我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比喻。我见过的飞蝶，小虫，它们的眼睛怎么可能和漫天璀璨的星光相比。即使苍鹰，也不能。它眼睛太锐利，星光却那样柔和。
　　你的眼睛好像天上明亮的星星，这句话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是谁说过？苍鹰么？但我没有这样的眼睛。
　　是谁这样低声的呢喃过，很久以前么，但我为什么会记得，我应该忘记的。
　　当一个知道失去记忆的人，突然发现还有没有失去的记忆，不见得是高兴。
　　是恐惧，是迷惘。也许我更期盼我什么也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