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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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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日,戏园子里人声鼎沸。纵使是下着细细密密的鹅毛大雪,来往观戏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孩童们扎着冲天炮,裹着厚实的红衣小袄,奔来跑去,嬉笑玩耍。小二们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在人群中,递上一杯温暖驱寒的茶水。戏园里的戏子们似乎被人们的看戏热情所感染了,娇媚的姑娘们纷纷踏出温暖的房间,着单薄的戏服,动情地为来客表演。一曲刚罢,一曲又起。姑娘们的鼻子都被冻红了,手指也冻得没办法再掐出优雅的兰花指,看官们的兴致依旧不减,叫好声一浪接着一浪,姑娘们看着园内的热闹劲,竟也不舍得下台了。
今天戏子不用出戏,但她似乎也想要为这难得的热闹场景,添一份自己的力。她坐在铜镜前,握着笔,正准备给自己上妆。
“哎呦喂,我的心肝呦。”推门而入,宋嬷嬷尖锐的声音足以刺穿耳膜。
戏子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搞了什么鬼。
宋嬷嬷扭着水桶腰,踱到戏子的身边,举着金边红帖,笑道:“我的小宝贝,今晚重雪姑娘的帖,就你去吧,去孝文王那里唱戏。”
“不去。”戏子知道,做她们这一行是规矩的,约定俗成的的规矩。比如,不可以抢别人的帖,砸人家的饭碗。否则会遭到所有同行的鄙弃,永远在其他戏子面前抬不起头。干这一行的姑娘大多都是孤儿,或是背井离乡谋生计的苦命女人,能聚在一起唱戏,算是缘分;彼此困难时候,相互有个照应,算是情谊。自己怎么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行为呢?
“重雪那丫头今早唱戏,冻坏了身子。”宋嬷嬷解释道,“你也知道的,孝文王是个什么身份,当今皇上的弟弟,这帖子若是推了,我这整个园子的人恐怕都要性命难保啊。”
戏子知道,那些鄙陋的酒肉权贵根本不懂戏,只不过是应着节日的风俗,凑凑热闹罢了。思来想去,戏子决定先和雪姐姐见过一面,再决定接不接帖子。
转过三道廊桥,尽头便是重雪的居所。戏子推门而入,暖香扑面,床榻上的重雪已然入睡,文秀的眉峰轻皱着,带着浓重的倦怠之感。戏子不忍心吵醒她,便一个人在她的床榻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合门而出,艳红的衣袂被寒风鼓吹起来,戏子在手中呵了一口气,望着漫天的纷纷扬扬,顿觉心里踏实很多。这场雪,已落了三日。再不如初时那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是簌簌地落着,应该快要到了尽头。
戏子匆匆忙忙地小跑离开,却没有注意到房内那美骄人眼角落下的一滴辛酸的泪。
夜幕降临,天空并非纯洁的黑色,而是在黑色中透出了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伸向远处。车马夹道而行,戏子已经换上的戏服,抱着七弦琴,静坐在马车里。今天的戏子,着一身淡雅的白衣,广袖的敞口处被精心地绣上了一团团晶莹如玉,楚楚欲燃的樱花。如画的相貌,清秀的轮廓,随意地用一支桃木簪束起一头长发,干净利落。戏子明丽刚强的眸子带着优雅恬静,她今天要演洛神,是因迷恋洛河两岸的美丽景色而降临人间为人们带来祝福的神女。
到了王爷府,戏子被领入府中。温婉的侍女把戏子往后院领去,施施然地走了几步,戏子的目光彻底被院落中的景色吸引。浅色梅花开得潦倒,颇有些一枝独秀的姿态。小石山林,烟罗朦胧,戏子从没有来过王爷府,也从没有想到过,即使雕栏画栋,却掩不住每个无名角落里弥漫出来的恬雅古典的迷离气息。
侍女递给戏子一盏凉若夜华的水银灯,让她自己沿着白石子路前行。没走几步,戏子听见了自府中深处传来的笙歌,犹如大珠小珠落了玉盘,余韵不绝,那乐音像是触了心上弦似的,让人忍不住地心生眷恋。
走近了,只见眼前歌舞升平,宾客列席而坐,坐在主人席上的是一位华服贵妇人,云鬓花颜,面容慈祥。她旁边坐着一位男子,紫金色的发冠束起他的乌发,他的表情如月光流水般恬静,气度从容淡泊,瘦削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却流露出清澈与纯净之气。淡漠如水晶一般的眸子,扫视台下的人们,宛若王者一般的气场向四周。他侧着脸在和妇人说着什么,只露出挺拔的鼻尖和完美的下巴,但足以令人神往。
戏子不由自主地想走上前去,一探他的真貌。
一位侍从拦住了她,凶道:“哪来的戏子?王爷府是你等卑贱的人可以进来的吗?快滚!”
她看了一眼那五大三粗的侍卫,翻了一个白眼,淡淡道:“你家主子请我等出演《洛神曲》,还请你向王爷去确认一下,究竟是我误入王府,还是你渎职驱赶宾客。”
侍卫看了她一眼,倒也不说话,退了下去。这是跑来另一位侍从,嚷道:“王爷请来的戏子在哪里?该上场了。”
戏子走上前一步,温婉道:“小女便是,还请带路。”说罢,有意无意地回望了那个侍卫一眼。
走到众目光之间的戏子,绰约大度,静默中是一丝妩媚,然而,当她对上那男子眼睛的时候,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惊讶,继而是深深的玩味。原来是他,戏子笑意更深了,她向王爷和贵妇人福了福身子,然后在丝竹乐声中,抚着七弦琴,唱了起来。
戏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乐曲如涓涓细流从她灵动的手指之下流泻而出,五代的弦歌,在这一刻交汇在一起,如行云流水。萧瑟声起,丝竹缭乱,万籁流转,戏子站起身来广袖翻飞再起,不知何时她指间竟然多了一丝空色的线,而线上那银色的铃铛不住地颤动出清灵的声,叮泠叮泠。
他看着她,看着她用舞姿呈现出的一幅绝美的画卷,他仿佛看见一条缓流的大河自面前横穿而过,而那戏子真的幻化成了美丽的洛神,弹奏着七弦琴,召天上百鸟,唤递上百兽,为人间祈福。
黑夜的一角轻轻松动,最终分崩离析,浓郁到透黑的夜色,在她的广袖轻盈的舞姿中迎来黎明。
只一个晚上,他感觉有一些事情与看法改变了。
王爷不记得戏子跳了多长时间,那晚仿佛是发泄一般,又像是努力证明着自己的舞蹈,历历在目。最终无力倒下的她,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依旧伸向天空,中天之上仿佛有皎洁温柔的圆月,落下斑驳的黑影,零星的,明媚了她的双眸。
谁的视线落定在谁的身上,谁的目光失去焦点,谁的微笑和谁重叠。看不见其他人的眼神,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心脏仿佛是陡然间才有的重量,隔着衣料接触的皮肤传递着绵长的暖。
由于过了宵禁的时间,戏子一行被安排到王爷府上的客房暂时住下。那晚,是怎样的人儿,坐在她的床边守了很久,听着受冻发烧的戏子梦呓,看着干裂的嘴唇一翕一合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是用尽半身的力气,喊得筋疲力竭。
一袭白衣在月光下反射出通透的光芒,大氅上系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宛如天界的梵唱。他悄悄地退离客房,垂落的绒毛帽檐将半张脸都遮盖住,只露出挺拔的鼻尖和完美的下巴。手提的琉璃灯盏亮着悠悠的光,摇曳着,逐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