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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桃源 她的手在雨 ...

  •   华婴昏了过去,失重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等她醒过来时,易欣已经又上了一次崖顶,把两人的大包袱都拿下来了。
      华婴坐起来,瞪着他瞧:“你什么时候装了……嗯…这个这麽先进的……绳子…”
      她指的是易欣居然早安装好了有点类似于现代登山中所用的用来升降的滑轮和绳子。

      易欣一笑,道:“在你发呆的时候。”
      华婴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补了一句她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沉思。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确切的说,这是一处盆地,四面都为高山所环绕,他们站在碎石铺就的河滩上,左手边有一道颇为宽阔的溪流淙淙流过。
      华婴涉水而行,最后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流水之中。
      浅滩上,赫然是马车的残骸。

      华婴挣扎地想站起来,易欣赶过来扶起她。华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奔向浅水中的马车残骸。
      没有任何尸体,包括人的或者马的。
      但是有血迹,斑斑点点地洒在车厢上,不知道是人的,抑或是马的。

      绕了马车一周,华婴丝毫没有觉得好过一些,心情更加沉重。
      “我想到对岸去看看。”
      华婴望着溪流的那头道。
      易欣点点头,将两人的包袱抛过溪流,然后带着华婴游过去。

      他们顺着溪流往下游搜索了约有一里路,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天色开始现出薄暮。
      这边的溪岸深深浅浅,长满了竹子,叫人看不清山谷的真面目,易欣拨开几乎长到水边的一丛竹子,从溪岸的礁石上拣起一块布。
      他递给华婴,“你看看。”
      华婴就着已经不那么明亮的天色展开一看,是一条女子所用的手帕,白色的丝绢上很仔细地绣着粉色的杏花。华婴惊喜道:“是她!是段小袖的,他们一定还没死!
      易欣查看附近的土地,道:“这附近的草丛好像被人踩踏过。”
      华婴看了看,竹林下的野草有的的确伏倒了。
      华婴收好手帕,掏出李蕴堂给的随身匕首,砍开那几丛竹子,希望有新的发现,易欣也拔出一把短剑来帮忙。

      他们真的有所发现。竹子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干涸的河床,从它和溪流的高度差判断,应该是流入此溪的支流,只是为何干涸,却不得而知。

      易欣看了她一会,道:“我们沿着河床走?”
      华婴点头,弯腰避过茂盛的竹子,走向黑暗不明的前方。

      直到天空最后的亮色亦消失殆尽,他们已经完完全全置身于山谷之中,空荡荡的山谷中时不时回荡着华婴呼叫李蕴堂和段小袖名字的声音,而回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华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易欣点燃了火折子,用树枝包了一个火把点着,继续跟着华婴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山谷中搜寻。

      无星。无月。
      山岚浓厚,不辨东西。
      华婴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她喃喃自语。
      易欣也坐下来,给华婴铺了块小软毡,而后在两人之间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华婴四面打量,山峦一重一重,而夜雾浓厚,根本连山体的轮廓都难分彼此。

      易欣把口袋里那一包蒸饼取出来,在火上烤热,连同水袋一起递给华婴。
      “谢谢你。”多亏了他那个大口袋,两人才不至于饿毙于山谷之中,但是段小袖和李蕴堂呢?思及于此,华婴简直连嘴里那一口水都喝不下去,她把水袋扔回给易欣。
      “别想了,先休息吧,明天天亮了再找。”火光映在易欣的脸上,神色温柔。

      半梦半醒,好歹糊弄过这一夜。天色将明时分,华婴便睁开了眼睛。
      易欣早已起来,左手提着他自己的那块软毡,四处走动,另一只手握着个罗盘,神色焦急。
      华婴站起来,走近他,“怎么了?”
      易欣转过身,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瞧瞧周围。”

      他们的身后,是一堵高高的土石混杂的斜坡,坡度很陡,陡到几乎垂直,爬满了爬山虎。而其余的三面,俱是绵延不断的山峰,层层叠叠围住他们,看不出来时路,只留下几乎井一般的竖直天空。
      看清楚地形后,华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昨夜他们是怎么走进这里来的?!
      “从这里到外面的山,我们昨天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简直八卦阵一般。为了小心起见,我本来在一些显眼地方都留下了记号,再加上又带着罗盘。没想到,我倒忘了一件事。”
      易欣把罗盘递到华婴眼前,华婴的脑袋轰的一声。
      这情景她是见过的————罗盘的磁针,在乱抖。

      她跑向自己的大包,顾不得避开易欣,找出了自己的指南针。一样的,磁针在乱抖。
      鬼打墙?还是仙人墙?因为有例在先,华婴还没反应出应该想个正常的原因
      易欣没有看到华婴的指南针,他正在扑灭篝火的余烬,道:“这附近大概有磁石矿,让罗盘失灵了。没办法,原路不能走了。”
      华婴这才清醒,“我们走不出去了?”那段小袖和李蕴堂又去了哪里?!
      “我想,你三叔公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跟我们走同一条路,又或者,他们其实是沿着溪流走的,草丛中的痕迹是别的什么活物留下的,而段小袖刚好在那里跌落了手绢,然后,我们就被误导了。”
      易欣开始收拾东西,把毛毡放回口袋。
      “不是吧,那我们现在怎么出去?”老天,不要老祖宗没救成,她自己倒先挂了。

      易欣从口袋里取出一挂绳子和钢钩,再扎好口袋,“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我们得先从这个井里跳出去。现在只有一条路——”他抬起头,“你后面。”

      匕首和钢钩开路,身上绑着绳子,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华婴和易欣终于上到坡顶。
      气喘吁吁,华婴用尽了体力,倒在地上,根本无法起身。

      易欣也在喘气,情况却是好得多,他已经坐了起来,往坡下看,说了一句话:“怪得很。”
      “什么?”
      “你没发觉吗,以土坡而言,这个坡,太陡。”
      “不陡我也不用爬得这么辛苦。”华婴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多说了几个字。
      “以石坡而言,这个坡,土太多。”

      华婴终于有力气坐起来,拍了拍坚实的土地,脸色一变:“这土是夯过的?”
      易欣站起来,把手伸给华婴,拉她起来。
      “这坡,怕是人力所为。”

      坡顶很平,又平又直。坡顶长了很多树,密到一眼看不清楚情景,他们横着一直走,走到坡的尽头,才看清楚了:右手边是他们才刚走出来的三面群山,而左手边还是山。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比群山略低的山中盆地。

      现在他们的脚下,有一道人工垒好的长长石阶,向下延伸。

      “我们走。”
      不约而同,他们一起迈步。

      往下大概走了五十多米,他们的左手边出现了一个深碧色的水潭,处在绿树掩映之中,水和树,都是一色的绿。
      再往前行,地势渐渐开阔,而水潭的一边,他们的右手边,赫然出现了,坟墓群。
      一个又一个的小小坟包,数量众多,大概有数百个之多,墓碑也很小,极之简单,除了两三个字之外,什么都没有。
      “写的是什么?”墓碑用的字体是小篆,华婴不是念古文字的,看不太懂。
      易欣蹲下来近看,“越……弓渚?你看不懂小篆?”他有些惊讶。
      “我读的书少,不行吗?”
      “读的书少却知道《武经总要》?”
      “都跟你说过刚好知道而已。”华婴不想多说下去,转移话题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还是得走下去才知道。”
      激动与好奇,两人的心情大抵相同。

      继续走了大约有半里路远,坟墓早已不见,路的高度也不再下降,变成了平地。此处山明水秀,鸟语花香,是一块小小的平原。
      平原被几道沟渠分开,上面长满了芒草和各种各样的低矮灌木,依稀可辨认出田埂的所在,当中有不少是华婴认得的果树,而左手边的水潭水域面积更大了,根本是一个小湖,一道溪流从一侧注入湖中。
      原来,他们辛苦攀登的陡坡,根本是一道人工水坝,是它,造就了这个湖。
      而小溪流入湖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尽管残破,却依然在运作。

      那是一架巨大的龙骨水车。

      木制扇叶上包了某种金属的薄箔,在上游水力的驱动下旋转不息,不停地将湖中的水抽起,然后送入一条高架起来的石头输水道,水流顺着水道流淌,延伸至山谷深处。
      易欣上前检查,金属已经锈迹斑斑,显是服务已久,然而依然状态良好。“大概是铜,好像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使之不容易生锈。”
      华婴点头,笑,“所谓的耐腐蚀?”
      易欣也笑,“世外有高人。”他拿出水袋,“你等一下,我去装一壶水。”

      湖的对岸,有两只獐子在饮水,看到来人,警觉地竖起身子,然后逃开。
      可是身形却臃肿笨拙。

      华婴觉得有趣,往对岸追了几步,踩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得叫了一声。
      低头一看,是一具开始腐烂的动物尸体。
      辨认不出是什么动物,唯有鼓鼓涨涨,仿佛怀胎十月一般的肚皮,让人印象深刻。

      似乎有什么事情没联系起来,华婴摇摇脑袋,跟着走到湖边。
      易欣蹲下来,拧开了水袋的木塞。
      华婴无事,低头盯着湖水看。
      湖里有螺,一寸长的壳仿若尖尖的宝塔。

      动作笨拙的獐子。腐烂的尸体。深绿的湖水。螺。
      华婴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不要碰水!”
      易欣拿着水袋的手一抖,水袋跌入湖中。
      他扭头看着她,一脸惊讶。

      “江南有射工毒虫,东间诸山县,无不病溪毒。。”
      华婴流利得好像背书一样,她的最大优点,大概就是看报纸的时候连中缝的遗失声明都会看,同时看过了,就有印象。

      易欣也站起来,瞧了瞧湖水,又转过来看她,目光炯炯,“葛洪,《肘后备急方》。”他接上她的话,“是钉螺?”
      华婴叹气,“大概是的,你看看那边那具不知什么东西的残骸,那么大肚子。”那是血吸虫病的典型症状。
      “那么这里的水是不能碰了,”易欣的目光随着石头水道延伸。“我们往里边走吧,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又走了大约半里路,天色愈发阴沉,后来居然干脆沥沥淅淅下起了小雨。这山谷中夜岚昼雨,十分潮湿,易欣又从口袋中取出一把油纸伞打开,淡淡的桂花图样,仿佛还带着一股清香。
      水道到此为止,抽上来的水流入一口挖好的深井当中,华婴伸过头一看,水面上厚厚一层落叶,井栏上亦是如此。
      “这口井好像很久没用了?”
      易欣用伞遮着华婴,不让雨水打到她,道:“你转过来看看。”
      华婴依言绕过大井,在几棵高大的樟树之后,一个村落呈现在她眼前。

      土地平旷,屋厦俨然。
      木制的类似于傣族竹楼的杆栏式建筑,地板离开土地有一米高,屋顶覆之以茅草,地板下则是牲畜的居所。
      一座一座排列整齐,大大小小有数十座之多,而尽头,则是一间气势不凡的宫殿式建筑,屋顶上,是黑色的瓦,中原风格。
      随便走进一间屋宇,木制的桌椅,陶制的碗,米缸和炉灶,还在它们应该待的地方,一切整整齐齐。
      只是主人不在了,拉开柜子,里面也没有衣物。
      只是茅草散乱,杆栏倾堕,黑色的瓦残缺不全。
      然后一片死寂,只有风声、雨声,和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空无一人,却曾经有人存在过的村庄,比一片无人的旷野更加叫人恐惧。
      而他们所面对的,正是此种情形。

      她的手在雨水中冰冷潮湿,不自觉地,去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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