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七十) “未完的事 ...
-
六月十三日,燕王金驾入宫,朝中官员夹道跪拜以迎,自金水桥到洪武大殿两侧乌压压跪满了建文朝百官。然车行至洪武殿外,朝中大儒方孝孺麻衣戴孝横刺里撞向朱棣车驾,破口大骂燕贼毁我江山,被护卫拦下扣押入狱。
奉天殿毁于大火。此时火已扑灭,整座大殿皆已坍塌得面目全非。朱棣车辇停驻在殿外,听得朱能来报组派的军士清理殿中时发现了两具尸体,该是皇帝和皇后。朱棣长身立在台阶下望着军士将那阿物儿抬到了面前,久久默然不语。身后群臣皆已掩面恸哭,朱棣吩咐以亲王之礼厚葬之。
燕王金驾暂驻洪武殿议事,群臣俯首叩进,请谏燕王以太祖皇子亲子身份取代皇位。朱棣拒之不受,只命旗下将领悬榜捉拿建文佞臣黄子澄、齐泰、刑部尚书暴昭、户部侍郎卓敬、右副御史练子宁等十数人,称其借天子之手逞其凶杀之心,离间皇族,教唆皇帝削藩致使亲族相残之罪行滔天难恕,必绞杀不赦。同时清宫三日以正朝风。
不出十日,黄子澄、齐泰等一干人纷纷落难被捕。聚宝门外一时如修罗刑场,血腥溅染不在话下。
十日之内群臣连连进谏,恭请燕王即皇帝位,燕王皆不允。
锦衣卫诏狱内空无一人,原属于皇帝亲卫的锦衣卫有丧身皇城护卫之战,有奔走离弃者,仅有少数余人降服燕王。朱棣命燚调度了狼师二十人暂代锦衣卫职。
阴暗的铁牢一层一层打开,朱棣玄黑描金的常服下摆晃动,踏入大狱中的步伐稳健有力。牢房深处传来几声低低的音节,听着像是谁在里头调试着琴弦发出的短促之音。
最后一间铁狱被打开,坐在石榻上的男子转身背对着进来的人,手中抱着一只琴身,正低头拨弄调试。对于外头的喧扰根本无暇顾及。许久,才听得门外那人唤了他道:“十七皇弟风雅之人,看来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宁王却仍旧背坐抚琴,听见朱棣的声音,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他转过头来,虽衣衫破败容貌倒也清爽干净,眼睛里无波无澜地瞟一眼朱棣,嘴角边深深一笑。“怎么了四皇兄,搞了这么多事情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如今那宝座在握了,你不上去坐着却跑来我这里作甚?”
他神态优雅却语带嘲讽,眼角一瞬又瞬出了几缕毒艳的媚。朱棣自来见惯他这个样子也不动怒,命燚带人在外头守着,自己则躬身踏入了那间尚算宽敞的铁狱。
“事到如今,我确实不想再同你废话。你说的不错,我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这一日。十七皇弟可知外头臣子日日叩进,要我继承皇位?”
“哦——”假作大吃一惊的样子,继而又笑得恶质已极,真如毒蛇一般艳丽。“那我岂敢打扰皇兄登基?大大的死罪啊!”
朱棣冷冷一笑自不理他,居高临下望住他道:“十七皇弟,你这么惠质的人,该知道我要说什么吧?除了外臣的谏请,我还要——诸亲王的。”
“哈哈哈哈——”那人笑得几乎要从榻上滚下来,手中抱着琴抚住腹部,一手指了朱棣道:“你!你是要笑死我吗?你要亲王叩进来找我做什么?你如今踏平了皇城,难道还有人敢跟你说不吗?”看朱棣脸色愈加冰冷,宁王眉头一挑又作状恍然大悟。“哦不,我倒差点忘了,四哥是要被逼无奈才即位,哪能亲口去跟诸王讨要催请呢?倒只能叫个亲王带头进表,呼应诸王争相表态了。哈哈,四哥你猜猜你这个叫什么?人坊间都称,青楼的女子要立贞节牌坊——”
话说得极难听,朱棣却也不动怒,就着榻边坐下来,凑得极近望住宁王:“那么你是做,还是不做呢?”
神情淡淡冷若坚冰,看得宁王后脊一阵阴寒,却挺着胆子道:“四哥觉得我凭什么做呢?你若高兴就给我个琴调调,若不高兴,也就这么长躺着的事情了。”
“很好。到这份上还不忘与我谈条件,不愧是我的十七皇弟。你常居此处倒也无妨,但你就不顾王府里那一家大小了吗?你若做了,我便给你寻个地方让你携家眷痛快待着去,就是不知道这样打算,你喜不喜欢了。”
宁王听着,眉眼淡若水痕地一弯:“喜欢。四哥肯这么对我,我岂敢不喜欢?只不过我怎么知道四哥你会不会过河拆桥,等大权在握的时候,又翻脸无情?”
“哼。”朱棣当然知道他精明,这人笑脸吟吟背地里却始终如毒蛇吐信,冷不防就给人下罩子。只不过以朱棣对他的了解,他也算得上通达睿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事,他是不会去做的。“你要知道我让你做的这个事,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况且我可不是允炆,什么人必绝,什么人可绝可不绝,什么人不可绝,我心里清楚得很。十七皇弟是哪一类,难道你不清楚吗?”
“哈哈!我自然说不过你,也只能依着你了。不过四哥,你肯让我去的地方,想必日子清苦,倒不如你再赐我一样东西让我解解闷,可好?”
“什么东西?”
“不瞒四哥,我对你身边那个小家伙倒是念念不忘,他能得四哥你欢心,该是十分有趣吧?不如四哥将他赐给了我,让他随我去封地,也陪着我逍遥世外过过那神仙般的日子。四哥你说这样好不好?”
朱棣听他满嘴胡言,击掌叫燚带的人送进来笔墨纸册,一一铺排在狱中石桌上。他负手转身站在铁栏门口,冷道:“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把你该做的事做了,然后我叫人送你去封地与你家眷团聚。若你敢惹出什么妖蛾子来,我可不会顾念此前的情分。”
说罢,叫燚在狱外看着,朱棣阔步逆光而去。宁王在狱中自娱地一笑,叹道:“你若让他随了我去,说不定他能开心一世。跟着你在这里,却总有一天,你连寻他都无处可寻。四哥啊四哥,你也有够苦的呢!”
一边自言自语低叹,一边到石桌边提笔书写起来。眉宇间清风拓然,倒也算得上通透之人。
不日,朱姓亲王纷纷上书泣谏,望燕王当即皇帝位,稳定大明江山,绵延子民福祉。群臣再谏时,燕王方允可,着礼部准备七月一日于南郊大祀天地,登孝陵昭告太祖皇帝,行登基大典。同时去建文年号,改回洪武纪年至今三十五年,次年定年号永乐。
江南的六月正是流火盛夏,自应允继位以来朱棣日日于朝中听谏议事,虽登基大典未行,群臣也都早已口称万岁,是以从未有一日得闲。好容易晚间得了空,朱棣换了身轻便常服,叫三保备下了船只,沿秦淮河缓缓而下,赏月听岸上新曲。
彼时沈千三的轻嫣翠柳灯影流光火舞,如今那船上却也换上了绿纱灯,再不是伊人颜容了。也不知沈千三究竟是与严进一同战死了,还是两人都远走了。
三保立在船头,看着那绿纱灯在河水中拖曳成一波碎绿渐渐远去,仿佛这四年的时光也如这水波一样,看似流彩,实则虚无似一场斑斓的梦境。当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沉寂之后,归于终结,亦是另外一个开始。若想要彻底结束,无外于抽身离开。就如道衍大师那样,自那日拜谒皇陵之后,一直留宿在灵谷寺中不肯回宫。
有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拢上来,便觉那人宽厚的胸膛像是一堵坚硬的壁垒,若有若无地擦着背脊贴合。身体接触的地方仿佛化作一阵烈焰,灼得人浑身一颤。
看,身体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样的触碰,渐有沉溺之势,只怕有一日欲念成灾。最好此生永不再见,才好不再相互牵念。趁早离开了罢!
“你在看什么?” 耳边有人轻柔低语,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这男人不是那雷霆风云的样子。却只像个挣扎着讨生活的俗夫,在辛勤劳作之后,回到家中与爱人一同享受片刻的温存。不嗔不怨,也没了郁结烦乱。只想着让对方高兴一些,开怀一些,自己便满足了。
三保侧过脸去蹭了蹭他,浅笑如一缕水沫。“看这十里繁华地,灯火辉煌。好生热闹。”却不过是一场虚煌,就如水中倒映的灯影,一支船桨就能搅碎了它。
朱棣像是认认真真地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回,笑道:“我以为你是不喜欢这样景致的。三保,今夜怎么恋慕上了?”
“因为这里的主宰已经换了。这是属于皇上您的景致了,三保,自然是爱的。”爱着,却不能深陷的一地烟花而已。
那人几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口。“真会说话。”三保任他吻着未曾一动,心里却是狠狠一搐。只愿这些话语能让他开怀,从此以后,再不用说这样的话了。而他的王,什么都在掌握,只怕也不需要了。他轻轻一叹,问道:“皇上即将登基,可还有什么未完的事情要让三保做的吗?”
似乎认真想了想,朱棣飒然一笑,凑在他耳边道:“未完的事自然有,要不现下就在这船上做了?”
听得三保拿手肘拐了他一下。那人却无半分调笑,正色道:“三保说认真的。”
朱棣便停了笑闹,拉着他在画舫船头坐了下来。“若说从北平到应天这一路,如今城池尽降,官兵皆伏。却独独还有一个济南,由铁铉退守,当年我南下时过不去,如今我已经坐拥天下了,铁铉还想着独树孤城,与我顽抗到底。如果这就是未完的事,那便这一件了。”
是了。自徐州一战失利,铁铉便退守济南,惟愿积蓄力量,再决燕军。直至京师陷落仍未放弃战决之心。如今南北尽已归顺,只有济南就像是扎在朱棣心上的一根利刺,怎么也无法拔除。在与京师守军临江一决之后,朱棣也派了人回头去围攻济南,竟攻取不得。
想到那个人,三保心里又是沉沉一窒,即便济南如今坚//挺,却又能挺得住几年?眼下朱棣已派人截断其粮道,光凭城内的产出,怎样济养这样一支守城之军?“皇上您,准备怎样对付铁铉?”
朱棣冷冷一笑,轻道:“早在入京师之前,我又让军队给他捎去了劝降书。只要他降,我仍然可以留他。但是铁铉又回给我一纸绝书,细数燕军罪状。三保你说,我还能怎么对付他?我以靖难起兵,他万死以阻我征伐,如今逼得我不把他抽了筋剥了皮,与黄子澄等同处,倒显得我师出无名了!”
语气是平静无澜的,却仿佛山雨欲来的天空,隐隐有狂风之肆。三保默然听着,心里重重一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