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然而然》凰两两

9、放下回忆，如释重负——一切归零 之三

　　（三）
　　“你相信时间吗？”
　　——我相信。
　　“是因为它强大到可以让你看清一切历史真相么？是因为它温柔到可以抚平你胸口上所有刀疤么？”
　　——都不是。
　　“那你相信它什么？”
　　——我相信时间也会寂寞，也会嫉妒。
　　因为没有亲人朋友，会寂寞。因为从未感受过被人疼爱的温暖，会嫉妒。因此，它才会利用自身优势去拆散别人的幸福，让所有人都和它一样寂寞。

　　所以说，一旦被时间看上了，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漫长的时光被无限延长，我在泥土里埋下一粒种子，搬把小凳坐在跟前，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它发芽、长叶、长高，偶尔浇浇水、松松土，只为看到它鲜艳的花朵。
　　后来，花开了，我却没有看到。
　　只因，我不知，自己种下的是一粒食人花的种子。
　　食人花的花语是——不能得到，就要毁灭。

　　记得那天跟顾大姐告别的时候，她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了我一句忠告：“盐盐，如果回忆太过痛苦，那就不要再去想了，永远都不要。”
　　我苦笑着点头表示收下，而后抱起世耽，挥手和她道别。

　　顾大姐，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但前提条件是，我必须还有回忆。
　　可你忘记了吗？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所有我对林汀的记忆，无非就是那些我术后康复阶段，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料。
　　而这里面，是没有爱情的。
　　没有爱情的回忆，不会痛苦，自然也不会永久。

　　人一旦忙碌起来，便什么都可以忘记。
　　而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却让我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坚强与成熟。

　　那天走出警察局，手机上显示着两条顾大姐的未接来电提醒，我毫不犹豫地打了回去。
　　“顾大姐，您到底有什么急事？！你不是问林汀吗？他现在就在我边上呢，有什么事您就说吧！”我没有说谎，林汀确实在，但仅仅是一张死亡证明而已。
　　“那你们过来一趟吧，我在人民儿童医院呢，小世耽病了。”
　　所谓生活，不过是一个不幸，接着又一个不幸。
　　坐上出租车，我开始内心忐忑，一直默默祈祷小世耽一定不要有事，念着念着，就发现有误。
　　此时，他正在医院，肯定是有事，我改口道：“求老天保佑我儿子，千万不要有什么大事，千万不要做手术，千万不要得绝症，千万不要长瘤子，千万不要死。”
　　一路上虔诚的祈祷，显然是有了效果。因为在医院见到顾大姐时，她特别高兴，说小世耽刚刚输液时一直在闹，后来打了两个喷嚏就睡着了。
　　这个……据说，打喷嚏时，一想二骂三感冒。天地良心啊，妈妈绝对没有咒你。
　　顾大姐和我交代完小世耽的病情后，马上发现林汀没来。
　　“你骗我？林汀呢？”她的声音充满责备。
　　“没有，我没骗你。”我把那张死亡证明，递给顾大姐看，然后，语气沉重道：“但是，你们却在骗我。”
　　顾大姐看了那张证明后，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紧接着我的第二句话，却又将她向我拉近，“他告诉你的？可是，这些都是他嘱咐我，让我打死也不能说的。”
　　“所以，这才是你不想让我来人民儿童医院的真正原因吧？”我目不斜视地瞪着她，“怪不得我第一次看见你时，觉得这个保姆真是与众不同，骨子里透着那么一股气质。果然，作为人民儿童医院的院长，您这气质来的还真不一般啊！”
　　顾大姐没有说话，我继续说。
　　“当我下了出租车，走进人民儿童医院的大厅时，才发现刚才电话里没问清楚具体在哪，而当时一层大厅的墙上挂着各楼层科室介绍以及各科室专家的资料和照片。
　　我边看着那些介绍，边给您打电话想问问我应该到几层去。
　　电话刚被接通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了您的照片，当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后来，咱们挂电话之前，我不是问您叫什么名字吗？您说，顾春贤，和照片上院长的名字，一字不差。
　　果然，您真的是人民儿童医院的院长啊！可您又怎么会愿意来我家区区做一个照顾小孩子的保姆呢？！”
　　顾大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我打断，“而且，说什么全托所，全是骗人的吧？你和林汀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我情绪有些激动，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半天才将呼吸频率调整到正常水平。
　　而刚刚一直站着听我说话的顾大姐，此时也坐在了我的身旁，拉起我的双手放在她的腿上，这感觉仿佛是要开始一段婆媳之间的家常话。
　　“大概三个月前，林汀找到我，说让我给他看下儿子。
　　你能明白吗？一个大男人忽然闯进院长办公室提出要求，让院长给自己的儿子做保姆，这事听上去就很荒唐，我要是答应了岂不是要变成全院的笑柄了吗？
　　所以，想都没想，我就拒绝了。
　　但是，林汀并没有走，他说，大概也就半年的时间，他愿意出三十万。
　　对于院长的工资来说，三十万都不会是一个小数目，更别提一个保姆的工作了。
　　因此，我告诉他我会考虑的。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就发现银行账户上面多了三十万整。他下午过来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他，但有必要知道原因。
　　他说，他只剩下半年时间了。
　　我安慰他，如果你得了什么绝症，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肯定还有机会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他身体健壮的很。
　　这点他没有说谎，我是一个老医生了，平时一个小病我都能看出来，更不要说一个重症患者了。所以，他肯定没得什么绝症，而他口中这个半年时间我权当作笑话听了，并没有在意。
　　我是一个儿科的老医生，知道该如何照顾好小孩子，所以，他对我并没有提出太多的要求。
　　只是，他让我一定要对你保密，并且，在你面前，我的身份只能是一个育儿经验相当丰富的保姆，仅此而已。
　　我当时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他说，回头再通知我。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不过当时也没多想，我只是做好了准备，等他再来找我的时候，就开始请半年时间的长假，帮他照顾孩子。
　　过了两个星期，他又来了，说第二天就要把孩子送过来。我当时问他，难道不是去他家里照顾孩子么？他说，希望我能把孩子，带回自己家里去养，孩子平时需要的生活用品会单算的，伙食费也会单给的。
　　因为我和丈夫早就离婚了，孩子也在美国读大学。所以，把孩子接到我自己家里住，比起去你家做保姆，更让我高兴。
　　孩子送来的那天，林汀告诉我，以后如果你要是问起来的话，就说孩子平时在全托所由我照顾生活起居，周末的时候才能被送回来。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天就是你进手术室的日子。
　　等你醒来以后，林汀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着孩子赶到医院，说你手术醒了，那时我才知道你因为脑瘤去做了手术。
　　本来想了很多应付你的开场白，结果，却因为你的失忆，没有派上用场。一切都比林汀告诉我的要顺利，你也很少问起我的事，而世耽那么小，自然不知道真正的全托所是什么样子，你一直没有起疑。
　　后来你慢慢康复了，我就想，林汀第一次见面时候说的半年时间会不会是你？有天我问他，说你妻子手术那么顺利，以后还需要我照顾孩子吗？
　　他说，那个半年和妻子没有关系，是他自己的问题。
　　就这样，剩下的事情就和你看到的一样了。只是，林汀还让我不要主动联系你，有急事只能和他说。这几个月里，世耽因为拉稀，来过一次医院，但是，也只有林汀知道。
　　可这次世耽发烧，我给林汀打电话，他关机。因为我是医生，没有联系到他，对世耽不会有任何印象，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我又给他打，仍旧关机。我觉得他肯定会主动联系你的，所以想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问问他的情况。
　　可没想到，你居然会带着一张死亡证明过来。看来，林汀的话是真的了，而且，根本都不到半年时间。
　　你能和我说说，他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如果短时间内，很多你不曾知道的事实真相，源源不断地输进你的大脑，一次次违背者着大脑里面所记录下来的实际情况，你会作出什么反应？
　　别人如何反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种反应迟钝，直接导致了顾大姐最后一句话，我在十分钟之后，才给出答案。
　　“木材厂发生火灾，被大火烧死，尸体都被烧成灰了。”当一个人把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话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时候，会发生什么现象？现象就是……两个人都困惑了。
　　“绝对没有那么单纯。”顾大姐露出一副十分肯定的表情。
　　“可当天晚上，林汀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咳嗽的特别厉害，我让他赶紧去医院，后来我手机没电了，等我飞回C市，就再也没联系上他。”我提供了自己唯一的线索。
　　“那还真有可能是火灾。”顾大姐再次露出一副十分肯定的表情，这让我很无语。

　　后来，到了午夜，儿子烧退了，我打算带着他回家。
　　而顾大姐执意要把林汀给他的那些钱退回给我一部分，说一个女人独自养孩子很不容易，处处需要钱。
　　我拒绝了她的好意，感谢她帮我照顾儿子这么久。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慷慨，只是我懂得，她也是一个单亲母亲，孩子国外留学，也处处需要钱，花的还全是美金。

　　我一直在想，顾大姐说，林汀很爱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很爱我的人，却连自己的秘密都不愿和爱人分享呢？
　　只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向单位请了两天假，一天用来给儿子联系幼儿园，一天用来带着儿子好好玩。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市级幼儿园，设施环境良好，幼教水平也很是令我满意。
　　当我们回到家，儿子告诉我，他不想去上学，想和顾阿姨在一起玩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
　　看来，如果一个母亲不先去主动爱她的孩子，那么她的孩子很有可能先去爱上别人。
　　为了留住儿子的心，我抱着他，温柔的说：“上幼儿园和上学是不一样的。幼儿园里有很多小朋友，也有很多漂亮的小妹妹。她们都比顾阿姨要好看。如果你去幼儿园，就能和很多漂亮的小妹妹一起玩了。”
　　听了这些，儿子果然听话许多，但是，他的好问心又发作了：“爸爸呢？怎么没见爸爸回来？爸爸答应给我买玩具的！”看来我的儿子不傻，还能知道爸爸一直不在身边。
　　让我为难的是，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孩，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他接受爸爸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小世耽，乖，妈妈回头给你买玩具。你想要什么玩具啊？”我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
　　“变形金刚。回头也让爸爸给我买一个。”转移注意力失败。
　　“明天妈妈带你去逛商场，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你开心不开心？”我用美食诱惑他。
　　“妈妈真好。要是爸爸也能去就更好了。”美食诱惑失败。
　　“你想去游乐园玩吗？妈妈明天带你去游乐园玩吧？里面有好多好多游戏。”据说小孩子一听到玩，就什么都能忘。
　　“不想去，爸爸不在，没人陪我玩玉米过山车了。”我只想说，这次非常失败。
　　我绞尽脑汁的想着下一个问题时，儿子突然抢在我前面提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好想他啊。”
　　臭儿子，你这个白眼狼！从没见你和我这么亲过。
　　硬着头皮，我决定和儿子撒一个弥天大谎。毕竟，小谎骗一阵，大谎骗几年。儿子，你不要怪我啊，妈妈要跟你说的这个弥天大谎，是想要骗你一辈子的。
　　“儿子，爸爸是不是特别黑？”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是啊，爸爸的肤色就像黑煤球。”林汀要是能听见，会伤心死的。
　　“你的皮肤随妈妈，特别白，特别干净，特别好看，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自恋的意思。
　　“妈妈最好看了。”听儿子说这个，我特别高兴。
　　“你不知道，爸爸他那么黑，常常感到自卑。他做梦都想变得特别白，变得特别帅。所以，爸爸这次是去很远的地方整容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变得特别好看，特别帅。”儿子，妈妈这话，骗得了你吗？
　　“那地方有多远啊？”看来我高估儿子的智商了。
　　“很远很远，他要去喜玛朗雅山上找到一种叫作白熊的动物，然后，吃掉它，才能变得和咱们一样白。”儿子，你千万不要质疑我！
　　“爸爸好勇敢！那我要乖乖的等爸爸回来！”儿子兴奋起来。
　　“可是，那个雪山要走好远好远，自行车，公交车，汽车，火车，飞机都不能到。”儿子，你应该不知道其他的交通工具了吧？
　　“那会不会很累啊？”儿子你还真体贴。
　　“是啊，爸爸只能走过去，所以，累的时候了，就要坐下歇一歇。白天赶路，晚上睡觉。这一去，就要很长很长时间了。”眼看儿子就要相信了。
　　“那我们等爸爸回来。”当儿子真的相信我编造的谎言时，我格外痛心。
　　可是，我的好儿子，你爸爸再也回不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