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安晓豆

4、[七][八] 从此，再无

　　[七]风吹雪
　　发如泼墨，至暮成雪。
　　我细细地帮青淮梳理头发，他的发如同墨一般凝重的河流，我想象着他有一天发白如雪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
　　“你在笑什么？”青淮坏坏地夺过我手中的梳子，将我拉入怀中，低声问道。
　　“我在笑你老了以后的样子。”我仰起脸，分外认真地说，见他开心，不由得伸手抚摸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青淮，你老了以后，放我走，好不好？”句子只是普通的字词，发音也没有什么困难，可是，我的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好。”青淮淡淡地说，握住我的手，温柔亲吻，“我舍不得你。”
　　手在他温热的手心，却仿佛伸进了冰窟里，抖得越来越厉害。我深吸一口气，从身后取出一封黑色的信：“青淮……”
　　他接过信，我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抽回手，小声的说：“他终是奉命成了亲…还有了孩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青淮霍然站起，脸上温存的表情渐渐破裂，变成我从未见过的愤怒：“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女人是谁？！”
　　我全身都在发抖，只能尽全力平静自己：“是时…秋，上君钦点，江大人也违抗不了，孩子…我下了药…已经死了……”见到他转身急冲冲地要离开，我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扑，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青淮…淮……”
　　他转过头来，却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冷漠怨恨的眼神，那眼神，生生是责怪我将这么重要的事延误，也是，早在那个黑蝶幽然传来讯息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他，可我却妄想……自己能留住他……
　　他一言不发，狠狠甩开我，全然不顾我撞到了床柱之上，头破血流。
　　“淮……”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袖，如同撕裂的鸟翼。

　　“水月！”我捂着伤口正要站起，却被猛然冲进来的晴维一把抱住，“你别傻了！你还要去追他吗？！”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他，血顺着指尖滴滴落下，正如我沉沉下坠的心。
　　“你听我说！”晴维几乎是在咆哮了，“他根本不爱你！他只喜欢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江澪大人，所以你……所以你……”
　　“呵……”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也不爱他……”
　　晴维睁大眼看着我：“真的吗？你…那你…喜欢谁？”
　　我惨然一笑，咬住他的耳垂：“你觉得呢？……”

　　[八]云翻卷
　　云涛浩瀚，气势磅礴。
　　我立在南天门前，看云卷云舒，时间轻逝。天生一日，人间十年。我停驻在此等待青淮的片刻光阴，人间又是过了多少年的漫长？
　　额上的伤犹在隐隐作痛。
　　此番前来我不过是帮青淮演完这出戏，圆了他最后一个心愿，那便是，让江澪为他生子。两人争执多年，到了最后青淮宁愿自己来生，却羞于启齿，只好借上君命江澪娶亲让他不悦之名下凡来布局，让我当他的假想情人，逼江澪有愧于他，委曲求全。
　　江澪自是不满上君钦点的时秋，草草成亲后便使计让时秋产下有病的孩子，无奈已被我害死，但上君终是信了他的言辞，将时秋视为妖妇，打下凡间。现在这个局便圆满了，他青淮一手创造出来的我从此便要从人间蒸发……
　　我以为我会难过，会大哭大闹说我不要，可是却没有。我的心仿佛这万里云海一般，仅剩空阔一片。
　　青淮与江澪终于携手来了，两人皆是珠玉官带，珍珠玛瑙，比之平时的清淡朴素，更显得尊贵庄重，举世无双。
　　我照旧是魅惑众生地笑，轻轻将手中的丹丸递与青淮：“吃了它，你便也能为他生子了。”
　　深山老林里觅得的偏方，男男亦可生子。那些只长在神秘地方的草药皆是我辛苦采集，也是我守着锅炉，小心翼翼地算着火候，生怕有一丝偏差。
　　青淮君子气度地说：“谢谢。”我却看见他眼露喜悦，攥紧了江澪的手。
　　待他接过丹丸，我便转身要走，青淮却突然唤住了我：“水月……”
　　他欲言又止，而我却什么都懂的。为他算计，为他演这一场戏，却独独不可以爱上他。操劳这许多，他定是觉得负我良多了，可这又有什么？无他无我，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我却动了私心，竟想让他长久地陪在我身边。这样的我，怎么敢再受他一句抱歉。
　　我粲然一笑，并无多言，纵身跳下云海。
　　从此再无相会之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万千绯红之下，那抹不变的背影。
　　晴维看起来老了一些，也稳重沧桑了一些。见到我，却还是那个傻气而纯真的笑。
　　镜花水月，梦一场。我趴在晴维的背上，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化为虚无，我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叫他的名字：“维……维……淮……”最后一声几不可闻，它伴着我的泪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记：
　　你若走过某个桃花村，传说建村的是只狗妖，后来得道成了仙的，你便会听到这样一首儿歌：
　　两个神仙吵架了，一个神仙下凡来
　　下凡神仙布个局，名为镜花映水月
　　只知神仙终成双，谁忆水中月有泪
　　牵线搭桥作月老，却偷恋君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到此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