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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2.
颜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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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汝是插班生。这点她很清楚,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将她安排进来的,只记得父亲告诉她,这所学校在上海算是不错的,校风严谨,进去后可不能丢了颜家的脸。颜汝想,父亲说是好的,那便一定是好的,以至于这样想着,在作自我介绍时,一致将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作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紧张得悄悄将双手背在背后,从嘴里吐出的话倒是清晰流利。声音不大,刚好够全班听见。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同学,我叫颜汝,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除了名字,一切都是陈词滥调。
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掌声,却大多神情麻木或不知神游何处。颜汝心中无奈,却很是自然的轻鞠一躬走下讲台,在班导的指示下找到自己的座位。
同桌是个瘦高的男孩子,穿一件白衬衫,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斯文的样子。对于颜汝的到来只是礼貌的报以一笑,颜汝亦浅浅回之。转身,拉开课椅,准备坐下,却忽然愣住。
——原来,好学校里的好学生也是会在上课时间堂而皇之的打瞌睡呀!
座位后排的那个男生,睡的香甜。柔软的碎发垂下挡住额头,脸枕在胳膊肘里,双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眼睫低垂,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弧形阴影。一副安静柔软的样子。
颜汝突然觉得心安。别人睁着眼假意欢迎自己的到来,对自己的加入虚报掌声。而眼前这个男生,却闭着眼说了真话——对于自己,他不在乎。无所谓排挤,也无所谓接受。
上海这个城市,颜汝才来,虽然并不了解这个城市,却也是知道的,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
下课时间,斜对面的女生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可颜汝还是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时时瞟向自己。
那一句“啊地宁”是颜汝无意间听到的,反应了很久,才念懂这句话——外地人。
伸向笔盒的手顿了一下,颜汝有些讪讪。身旁的男生低头在看语文书,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身后那位更不用说,睡得昏天黑地,就只差叹一声---今夕何夕!可是气氛还是奇异的变得有些尴尬。
良久之后。
“咳…其实,她们没有恶意。”还是在看语文书,话确实对她说的。
“哦...”伸手取过钢笔,埋头预习功课。同样低低的回了过去。
.........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戚戚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何为物化?
老师在台上解释出处,颜汝在台下咬笔遐想。兀的想起那句话——“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其实,幸与不幸,乃不是做人与做蝴蝶那么简单的事吧。人受岁月之砺,蝶受风霜之欺;人有父母之爱,蝶有雨露之滋。其实,都是很幸福的吧。想得出神,才惊觉身后有人拍肩已久。掉转头去,是极淡的眉眼,迎上一张干净的面庞。恍若江南的山水,遇上他乡的风,浅浅漾起一池涟漪。
少年用胳膊撑着身体,微微向前倾,一脸认真快乐的表情:“嘿,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
颜汝笑,对这个少年打心眼里喜欢。也许是因为极少见到有男孩子笑容如此般云朗风清,带着凉凉的阳光味。也许也是因为他的那一句“嘿!”。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除去时间带来的陌生,依旧轻松愉悦。
“我叫颜汝。颜是颜色的颜…”话未说完,被少年接口——“如是如果的如。”不是疑问句,少年似乎颇有些得意的肯定道。
‘不,不是,是三点水的那个汝。’
似乎不太好解释。颜汝背转过身去,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细腻工整。在转过身去,递给少年。刚张开口,正想说些什么便被身后用书本敲打讲台的声音给惊住。
——— “后面那个女生,不要讲小话!!”
于是,那一句“多多关照”便堵在喉头。小心翼翼转过身去,面颊烧得通红。
“咳,你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老李头不悦,颇有些泄愤于上课开小差者的意味,而颜汝,只是倒霉撞上罢了。
所谓老李头,只是同学们背地里取的外号罢了。五十多岁的老爷子,偏偏活的单纯至极,极易暴怒或极易欢喜。曾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怒骂校长不加工资,唾沫横飞的样子。校长路过,骇然。到结工资时,老李头果然单单多出五百元来。于是乎,顿时心旷神怡,一张老脸面皮生生被挤出数个酒窝。众人闻之,皆叹一声:老李果然性情中人也。
如今被这位大爷逮到,颜汝心中暗苦。缓缓站起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极淡的眉眼轻轻皱起,试图极力在心中搜索那个完全没有听见的问题。不知不觉,双手又背在了身后。
教师静得可怕,全班都转过头来看向颜汝——从南方来的女生,长相一般清秀,便是大家对颜汝的所有认识。此刻看她埋头站着不动,眉眼微皱,便猜想她一定回答不出。初升的太阳透过窗户映射下来,尘埃浮动游走,更显得她身形单薄。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一点嘲笑声,排斥声,颜汝甚至到大家连皱眉,不耐的表情都省略掉了。只是冷眼望过来,似是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她。只是一个外地来的学生,所以她,回答不出。
颜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羞辱感,她终究是给父亲丢了脸。
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颜汝以为将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身旁的男生用胳膊把翻开的语文书不动声色的推了过来,上面是红笔标注的答案。也在同时,背在身后的双手手心被人塞进一张纸条。颜汝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老李头然后将答案念出,声音有些颤抖。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被老师提问而回答不出。此时他只想尽快坐下,不再如此难堪,以至于浑浑噩噩,不知所云。一向沉稳如她,此刻却也慌了神。
“唔,好一个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你先坐下来吧。”
顿时,松一口气,垮了肩膀。在旁人看来,却颇有一股颓丧之气。
“谢谢。”将书轻轻推过去,心里微微有些遗憾,看来,两个人的观点倒是不大相同呢。至始至终,旁边的男生一直目视着前方,看得出不是因为高傲,倒让颜汝莫名想起了英国中世纪的贵族男士,站在属于自己的庄园,眺望着远方,侧颜清冷。对于自己的感谢只是微微颔首。眼镜镜片小小的映上一个光点。那是1997年的秋天,男生手握钢笔,坐于教室,语文书姓名一栏,杜若两个字,用黑色书写。是目空一切的冷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忽然想起手中还有某少年塞入的纸条,悄悄牵开看来。同是黑色钢笔写成,却偏偏比那男生多了一丝愉悦。这个少年,似乎无论何时都是如此般欢喜,连写的字也是如此。
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字:苏黎。
颜汝下意识向转过头去看身后这个叫苏黎的少年,却一想到老李头,又生生忍住。静静保持着握笔看书的姿势,细细听后面的动静。一点声音没有,想是又睡了吧。
Z中的校服,清一色墨蓝,做成笔挺的样式,不分男女。左胸别一枚白色校徽,镶刻金色小字,写明年级。放眼望去,三五成群的蓝在阳光下四处走动,左胸无一例外闪着一点细细的金光。带着上海人特有的高昂与冷傲,含蓄的散发着礼貌的冷意。
只一个见面点头的动作,便是颜汝学不来的漠然。
许是喝过溪镇的水,走过溪镇的路,孕出的人也是如水般清亮,性子更是柔肠百转。父亲是江南某个不知名小镇的中医,若是放在古代,便是叫郎中。
郎中,郎中……两个字含在颜汝口中,笑得眉眼轻垂。就好比夫君和官人,她更喜欢官人一般。念叨在口中,便是绕指成柔。
没有妹妹颜朗那般生动精彩的眉目,她就像一阵雷雨,来的轻快。颜汝却是那另一头的青山,隔着云雾,追不上雨的脚步。至始至终都在远远相望。极淡的眉眼,嘴角温和。面对别人时,她报以微笑。一个人时,唇角也习惯保持一个浅浅上扬的弧度。
安静的看书,安静的吃饭,安静的听收音机。常年一席墨蓝上衣,搭配白色长裤,低调行走于校园之间,垂首低眉间,,又是一种上海人的恬淡。左胸上细细的金光也被生生敛去了光华——固定的江南姿态。
其实,学校只是规定学生在每周一必须穿校服外,其他时间可自由搭配。女生自是最爱精致打扮。而左边男生白色衬衫干净,扣子一丝不苟的扣齐。后面少年浅蓝衬衫清爽,领口微敞,很是潇洒自然。
说到底,普通的只有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