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虞姬传》穆芝

1、路遇 仲春，雁

　　路遇
　　仲春，雁门古关道。
　　这是大周贞武三年，彼时中原宣帝继位已经十二年，辽国新主甫继位，两国经年历战暂息，边境贸易半开半禁，官道上又恢复了旧时人马车流不断的热闹景象。
　　时近黄昏，官道上渐见冷清。一支来自江南的骡马车队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路上，带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面白少须的商人，他看了看西沉的日头，微微皱了皱眉。
　　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上，靠近骡马车队时，马车渐渐与其平行，车队的人好奇地打量。见是一辆平常的油布马车，车夫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坐在车夫旁边的是个十六七的小厮，一双眼睛甚是伶俐，冲着骡马车队的人笑问：“大叔，借问一下，到雁门关还有多少路，今天赶得到吗？”
　　带头的商人指着将落的日头，朝他摇摇头：“今天怕是赶不上喽，你看这时辰，到酉时了吧，雁门关距此还有三四十里地吧。”
　　小厮回头朝遮着青布帘的车厢里回了话，又问：“那前头可有投宿的镇头？”
　　“离此十里地左右，有个叫上莫村的所在，有几家客栈，息一宿，明早进城正好。”带头的商人听小厮说的虽是官话，却一听就是南方口音，顿生亲近之意：“小哥也是南方来的？”
　　“是啊，我们是杭州人氏，大叔也是南方的吧，打哪来？”
　　“说来还是乡亲啊，我们是苏州的，年年来此讨口饭吃。”
　　忽听得几声朗笑，马车车窗掀起一角，一位年青男子说道：“过谦了，姑苏沈氏这样的大商号也要讨口饭吃，这天下岂还有赚钱的商号？”
　　带头商人面上一凛，还未看清年青男子模样，青布窗帘已经落下。他只得讪讪一笑：“公子怎知我们是姑苏沈氏的？”
　　“你们驼着的货物上不都有沈氏的标记吗？这在江南，谁人不识？”车内人答道。
　　“公子见多识广，在下佩服！”带头商人一看自家货袋上的那个不起眼的“卍”字纹标记，还是有点不信在此边塞之地，有人能认出他们这个只有商号中自己人辨认的标记。
　　车内人又是一声轻笑：“大叔不必多虑，我家也有几亩茶园，与贵号是几辈子的生意了。贵姓？”
　　“喔，原来如此！鄙人复姓南宫。”
　　“可是沈氏四大掌柜之一的南宫平？”车内人不由又掀起帘来打量马上的这个男子。
　　“正是在下，公子看来对沈氏商号了如指掌。”南宫平点头称是，看到车内年青男子只露了半个脸，那脸沉沉的没有一丝表情，再被一根碧绿的玉箫所吸引，原来年青男子正是用此撩起的布帘。
　　“了如指掌谈不上，家父与沈老掌柜也算多年之交。”车内男子转而调转话头：“这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比不得从前了。不过今年还算顺利，自晋阳、恒州一路过来，路上太平多了。”南宫平叹了口气，马车与他的马并行，车内男子不时与他交谈几句。说话间，前面出现一处村落，远远望见两三面旌旗飘动，看来还不止一家客栈。
　　“爷，前面就到了！我先去探探，你们慢些来。”骡马车队中一个不到二十的精壮小伙越众而出，迫不及待地向南宫平嚷道。
　　“火烧了你小子的屁股！杏儿姑娘怎能看上你这混小子！”南宫平笑说，大伙儿一起取起哄来，那小伙红着脸策马前奔了。
　　“公子，前面就是上莫村了，有几家店，还能住得。”南宫平在马背上稍稍倾身，忽然想起问道：“对了，这许久，还不曾问过公子贵姓？”
　　“免贵姓吴，表字子元。”
　　一旁的小厮突然插嘴：“南爷，哪家客栈干净些？”
　　“焙茗，怎就成了南爷，南宫爷。”车内男子低斥。
　　“不妨事，不妨事，伙计们也都叫我南爷，方便些。”南宫平倒不介意，“小哥，上莫村有三家客栈，南方客人大都住路口那家杏林客栈，虽比其他两家稍贵，铺盖倒洁净，难得吃食上颇合南方人口味。”
　　“噢，这倒奇了，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吃到适口的饭菜了，我跟我们公子说，早知道北方吃不到好东西，我就不来了。”焙茗嚷嚷着。
　　吴子元挑开车门帘，那玉萧在焙茗肩上一点：“小猴崽子，爷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焙茗嘻嘻一笑：“南爷，那我们就跟着你喽。”
　　那杏林客栈坐落在村口，距离官道几步路程，来往极方便，故而投宿客人不少。南宫的骡马车队还未拐上通连客栈的小道，就有店伙计赶来迎接，前头先行的伙计也赶了出来。
　　“我这儿还有位吴爷，你们可要好生照看，不要拂了我的面子。”南宫平走南闯北惯的，衬度吴子元怕有些来头的，心下早存了接交之意。
　　“何需南爷吩咐，自然跟南爷一样看待的。”伙计牵了南宫平的马进了院子，南宫平下了马，另有伙计牵马过去喂食，骡马车队则直接进了后院卸货。
　　马车停下后，吴子元一跃而下，与南宫平拱手为礼。南宫平见他一袭青衫，系一根同色绦带，长身玉立，比自己高了半头左右，举止间倜傥洒脱。只是他的脸，除了一双极有神的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南宫平知他带了极难得的人皮面具，想是不欲人见他本来面目。
　　吴子元站在院中，打量这家客栈，见是房屋甚是轩敞，共是三进楼房，前院种了几株杏树，正值花期，粉红一片。焙茗取下包裹后，问店里伙计：“可有上房？”
　　“有有，客官跟我来。”店伙计领着焙茗上楼。
　　吴子元却不动步，只是站在楼下吩咐：“你看了便罢，最好与南爷靠得近些。”南宫平已经去了后院，店里伙计闻言笑了：“客官想是不知道南爷的习惯，他向来是和伙计一起睡通铺的。”“喔！”吴子元应了一声，倒有些意外，这沈氏商号乃天下第一大商号，先帝御封的“天下第一号”，底下的大掌柜如此做派，确有其过人之处。
　　“我出去走走。你一会儿放了行李，点几个好菜，让他们温些好酒，去后院就说我请南爷过来一起用。”吴子元吩咐了焙茗，转身出了院门。
　　客栈左手边是通往官道的小路，右手边也有一条小路，两边有些树林，除了客栈这三进房子，后面像是还连着几间农舍，掩映在杏花林中，倒是雅致。再望过去，是田野和农舍，已是落暮时分，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这村庄靠近官道，故而人口不少。
　　吴子元顺着小路走去，在客栈后的杏林中，忽而发现两个人影，一个是南宫平车队中的那个先来打探的小伙，知道他叫贵生，另一个身影背着他，是个着粉红衫子的女子，看身段甚是苗条。两个人正推搡着什么。
　　看见吴子元，贵生脸上一红：“公子！”吴子元见那女子迅速把贵生手上的东西接过塞入袖中，转身吟吟一笑：“客官，前面没什么好景致了。”吴子元看她十七八岁，瓜子脸，倒真有几分姿色，不由回以一笑：“若不到此，怎能见此好景？”贵生是个实在人，还听不出吴子元话中有话，那女子却是微生薄怒。吴子元一笑，从后院走回了自己客房。
　　焙茗看见他进来，忙道：“公子，南爷给的碧螺春，给您泡上了，您先解解渴。我去叫他们把酒菜送过来，顺便再去请一下南爷。”
　　“不必请了，我已经来了！”南宫平推门而入，拱了拱手：“吴公子盛情，我就不推辞了。”吴子元请他在榻上坐下，店里伙计这时也送了酒菜上来。一共六个菜，冷菜有牛肉和凉拌的野菜，热菜有口蘑发菜、鸡丝烩白菜等，还有一只火腿炖的老母鸡，香气四溢，酒也是上好的汾酒。吴子元兴子上来了：“啊呀，有些日子没见这些菜了，今儿要与南宫兄好好喝几杯。焙茗，倒酒！”
　　“今日与吴公子相识，也是有缘。来，我借公子酒，敬公子一杯。”南宫平一口喝了杯中酒，问道：“不知公子来这雁门关所为何事？”吴子元也一口喝完酒，答道：“家父年迈，有意将生意托与小弟。只是小弟对这生意经浑不知晓，听说边关生意好做，便出来看看。”南宫平摇头：“这边关生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饶我们东家是皇商，近些年还是亏得多，特别是这雁门关，可是晋王的地盘。”
　　“率天之下，莫非皇土。这晋王地盘又如何，难不成他还能为难你们皇商！”吴子元给南宫平倒了酒，不解问道。
　　“天高皇帝远！吴兄弟有所不知，晋王有令，进出雁门关货物要另增一重平安税，这生意就没什么赚头了。我们几家皇商更苦，每年都有兵部额外的马匹任务，这边境又没有公开贸易，若是被晋王手下借个由头拿下，真是倾家荡产啊！”南宫平脸上隐现愁容。
　　“原来如此！”吴子元点头：“那圣上那儿，你们东家就没有上过折子吗？”
　　南宫平苦笑：“几家皇商都是各打各的主意，有两家是与晋王交好的，还有几家都不敢公开与晋王交恶啊！”
　　“正是。听说现在朝中晋王气势薰天。”
　　南宫平隔着榻上小桌凑近了低语：“岂只是朝中，吴兄弟就没有听见民间百姓都在流传‘吾倒晋能立’吗？”
　　“民间传言不足为信。”吴子元轻轻巧巧地转移了话题：“现在北边还不得不依靠晋王镇守啊。来，南宫兄，喝酒！”
　　“明日进了城，我请吴兄弟再喝。今日早些歇了吧，明早卯时伙计们就得套车呢。”
　　听得南宫平如此说，吴子元也不勉强，叫焙茗打了饭来，两人吃过。约了明日一起出发后，便散了。

作者有话说

　　新坑。业余码字，纯属工作家务之余个人爱好。江南女子，板砖轻放，在此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