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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暖海洋(4) 我们的爱那 ...

  •   他们的离婚是律师办的,段远洋要留一大笔钱给温婉,但是她却拒绝了,不管是他要给的任何东西她都拒绝。段远洋知道她太狠他了,只是要这样恨着他就好,不要他的任何补偿,要他也就这样一辈子恨着自己。她要他一辈子都记得是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是自己让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抱着一大堆破碎的记忆离开了他。

      温婉出院时,是沈长胜去接的她。他悄悄地把她接走了,谁也没有告知。第二天是看护打了电话给段远洋的秘书,战战兢兢地说温婉私自办理了出院,主治医生和她们全部知道。

      秘书去给他汇报情况的时候也是有点害怕的,即使是在他手底下做了好几年事的老部署也捉摸不透他此时的心情。

      他结婚没人知道,离婚倒是闹得满城风雨。当这个消息被踢爆的时候,‘安盛’内部全炸了锅,公关部的电话快被媒体打爆了,问的都是关于‘安盛’小老板的情况。他们那时真是一头雾水,他们的老板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就要离婚了。接到第一个电话时还怒斥记者再传播谣言就要一告到底,后面是太多的传言才让他们乱了阵脚,感到事态严重才往上报到企划部。那边久久才给出了回应,只说让公关部好好压着这件事,不要让事态的发展影响到股价。这等于是默认了,所有人都来不及惊讶,马不停蹄地就开始处理这件事。

      可是到底是很严重地影响到了股价,隔天一开盘‘安盛’的股价就走低,还持续一直往下跌,最后收盘的时候已经跌了好几个百分点。这就是家族式企业的弊端,只要决策人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股价马上就跟着动荡。

      秘书一天要来给段远洋报告好几次现在集团内部的情势,他知道是张钦兰看准了机会在打压他,消息一定是他们放出去的,借机让小股民抛售股票,把‘安盛’的股价压低,他们在大量购入,目的是巩固自己在董事局的地位,好把他挤出‘安盛’。

      可是,现在他完全顾不得这些,脑子里空荡荡的,好像被冷冷的风灌得满满的。他说想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可是江谦河他们死活不让他看,容海城跟他说孩子拿出来的时候像睡着了一样,很安静,也看不出有什么痛苦,只是没有了心跳。他说如果平安地生下来了应该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听到这些时,哭得不能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这样哭了,好像要把自己积累了那么久的辛苦都给哭个痛痛快快,干干净净。

      段远洋一直抓着身边的容海城,喃喃地说:

      “如果我不叫她回来就不会了,如果我不不让她走,如果我不拉着她,如果。。。。”

      可是哪有如果,不管他再怎么悔不当初,岁月就和温婉一样,从不轻易地饶恕人,也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听说温婉走了的那天,他没去上班,一直坐在家里,他也不接电话,秘书给他留了言:

      “段总,医院来电话说您太太今天早上办理了出院。”

      他一遍一遍地听着这段留言,床上洒满了他没一次陪温婉去产检是给宝宝拍的照片。每一次宝宝都长大了一点。还有很多他抓拍温婉的照片,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在整理花苗的时候,还有她在给小淘气喂东西的时候。。。。。。有一张他最喜欢的,是自己特地开了车带她去徽州古城的时候拍的照片。那个地方都是老街和小巷。门墙高高地,庭院很深很深。他们住的是小旅馆,干干净净的两层木结构建筑,年代看似很久远了,老板说这栋房子清朝初期就有了,虽然几经翻修,可大体上还保留着徽州最原始的味道。她一看就喜欢上了,本来订好的酒店也不住了,就是要住这里。

      他们住在了二楼靠河的一间房里,整片墙其实就是木窗,她每天早上一起床就要把窗子全部推开。对河是一个小集市,每天早上都热热闹闹的,像在唱大戏一样,河上有撑杆摇橹的男人和女人,有的是去赶集,有的竟是用自家的小船送孩子去上学。她明天早上总要看这些,她说像在看电影,与自己无关,却是这么地实在。她还有时会说:

      “段远洋,等你退休了,我们一家人就搬来这里住好不好?”

      他说‘好’,然后用手中的相机拍下她的样子,照片中的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穿了件当地的妇女们穿的打白底绣着大红花的小褂,宽宽大大地穿在她身上,早上才起床,头发也没这么打理,就散散地披在背上,她痴迷地看着窗外,初生的朝阳,那点柔柔的光跑进她的眼睛里,她就像渴睡一样,眼睛一眯一张的,嘴上还断断续续哼着听不出是什么的歌曲,他后来才知道唱得是戏文,是她母亲常常忘情地哼着的戏文。他觉得她美极了,按下相机的快门,把她久久的藏了起来。

      发现他偷拍她,她一下脸就红了,追着他就是要抢她的相机,要他把底片交出来。段远洋本来就高,又把相机往上举到了头顶,她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的,横竖却要拿到底片,就惦着脚尖往他身上蹭,段远洋觉得全身被她挠得都在发痒,忍不住笑出声:

      “你再招惹我,别怪我不客气了,后果自负。”

      她的脸更红了,赶紧退得远远地,眼睛还盯着他手上的相机:

      “你还我呀!我拍照不好看,快还给我吧!”

      他才不还呢,拿着相机在手上摆弄,温婉怕他再拍,将脸别开了去,用手挡着镜头。段远洋看着她的傻样,笑得在床上打滚,说:

      “我才不管好不好看呢!我喜欢就好了。”

      段远洋很追求拍照的感觉,他从不让旁人碰的就是他的电脑和相机。他用的当然不是那种既拍既出的傻瓜相机,听他在跟那一群发小谈拍照的时候,好像他用的是德国进口的蔡依斯康纳X99手洗相机。从徽州回来,他就躲进自己的照片室去洗照片去了,而后来,温婉也终究是自己忘了,没再追着他要照片。

      现在看着这满地的照片,满地的回忆,别说是温婉,段远洋自己都恨上了自己。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不懂得珍惜的,一直觉得是自己在受委屈的这段感情完了,这个逆来顺受,一直在迁就他的女人走了,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一直在怪她,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地爱许朱颜,他觉得要不是她,他跟许朱颜一定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即使是后面与她好好地生活着了,他还是会编谎话来骗她,然后自己一个人飞去比利时找许朱颜。只不过是因为许朱颜打电话来给她说她很想他,想让他去看看自己,他的一颗心就平静不了了,就是一直想着许朱颜。可是去了又一直吵,就像以前一样,吵得他心力交瘁,让他想起在家静静等着自己的温婉。

      其实段远洋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他跟许朱颜是走不到头的。他那晚之所以会一个人跑去酒吧喝得烂醉如泥,然后遇见温婉。全是因为许朱颜一直在跟他吵,她要他陪她去比利时留学,可是他觉得她不可理喻,他怎么可能陪她去比利时留学。‘安盛‘的问题那么严重,他只要一撒手,别人马上吃掉他,于是他让许朱颜放弃,让他把‘安盛’的事先处理好再说,可是她太好强了,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她说:

      “反正我一定要去,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分手。”

      他气到不行,觉得她太无理取闹了,可现在想想,自己对温婉又何尝不像许朱颜对自己一样了。

      温婉真是个很安静的女人,她不刻意迁就迎合他,但不逼迫他。他不跟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就好像感觉不到她存在一样,以至于他总是要叫她,听她答应自己一声,不管有事还是没事的时候。

      段远洋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总是不愿意怪自己。她怀了他的孩子,他要怪她,其实他那晚哪有喝得很醉,他从来不喝醉的,从来都是至少还有三分清醒的。只是被她的样子迷了心而已,要说算计,倒是他算计了她,只是他就是不愿怪自己,而是愿意怪她。朱颜的事他要怪她,段家大宅里发生的事他也要怪他,甚至于公司里的事他也要怪她,他什么都要怪她,可他不懂为什么,她就是从来不发脾气。哪怕是痛骂他一顿也好,但她就是不。

      温婉和段远洋就这样离婚了,那样一段美丽而伤痛的日子。她还是跟沈长胜走了,他直到她出事后,就往医院赶,他来时,段远洋的朋友都在场,除了段远洋。他们互相打了招呼,很生疏的。他们拿很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沈长胜,好像是叫关修良的吧,他凑近旁边的男人身边耳语着,但是,温婉都听见了。他说:

      “就是为了这人,段二整个跟疯子似的!这要是见了面还了得。”

      那人重重推了关修良一下,他才闭嘴。而后,对温婉说: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聊着。”

      一屋子的人都走后,她和沈长胜静默了好久,就是不知道从何开口,也是觉得累。温婉低着头,苦笑着说:

      “长胜,让你看笑话了。”

      沈长胜显然还是生气的,他干着声音说:

      “婉婉,你真没出息!就为了这个。。。。!”

      他叫她‘婉婉’,她就掉下泪来,不再说一句话,只是哭。

      沈长胜拿了自己的手帕帮她擦着泪水,到底是舍不得,他说:

      “现在没事了,我陪着你呢,没事了!”

      她还是哭,眼泪怎么样也止不住。沈长胜让她痛快地哭了个够,也不去安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后来,他去给温婉办理了出院,带着她躲到了这个城市的角落。他说要带温婉出国去,但是她不要,她知道如果段远洋存了心要找她的话,那么即使她躲到天涯海角他也是会把她挖出来,何必去躲。

      这个城市说大的时候,它还真是小,每天不管是财经台还是娱乐台都有‘安盛’的新闻,不管是大少爷的还是二少爷的都很精彩。坊间还拿他们的事来当谈资,说段家的两个少爷都有天大的本事,却事事不对盘,唯一一个相同点就是结婚又离婚。

      刚离婚那一年,媒体非常热衷于想挖出这个曾经把段二公子牢牢抓住,却又放掉,一时把‘安盛’搅得底朝天的女人是谁,但是不管是‘安盛’还是段远洋本人都从不做回应,记者甚至会抓着在发布会上见到的许朱颜不放,她也只是笑着说不知情,自己和段远洋的感情早就过去了。后来,记者自己写故事,一下说是某某财团的千金,一下又说是哪个女明星,什么样的故事都有,对他们离婚的理由也做了猜测。

      温婉躲着远远的,即使看到这些,她也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觉得跟自己无关,只是一笑而过罢了。

      段远洋自己开了记者会,说不会接手‘安盛’集团,他把自己手上拥有的百分之三十左右的股份全部交回了段崇山的手上,也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是要退出‘安盛’的内部争斗。有的说他是另有图谋,想要以退为进,也有的人说,他是迫于压力才交出股权。可是他自己从不回应。

      这之后,他就出国了,整整一年没在国内。他到底是知道温婉在哪里,他每天都打电话给她,她不接,他就留言,自己说着自己的话。他从没说要温婉原谅他,也没求温婉回到他身边。他只是每天打电话给她。跟她说自己的近况,说他前阵子去了日本,刚好是秋天,那里铺天盖地的枫叶,有的红得刺眼,有的还青绿,青绿的;他说,他还去看了宫崎骏卡通里一些画面的取景地,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日本动漫,总觉得宫崎骏是最温暖的,最贴近心里的,他说:日本真安静,温婉,就像你一样!他还去了维也纳,去大音乐厅里听了一场肖邦第十九乐章的演奏,他的结论是:温婉,外国古典乐不适合你,你还是比较适合中国那些传统音乐。他还去威尼斯,还去了法国的维琴察,去那里帮忙主人忙采收葡萄。

      温婉从不接他的电话,但是会听他的留言。他有时会跟她诉苦,说他的公司上次去跟一个企业谈了一个并购案,但是结果不尽人意,还有他的基金和期货好像赔了不少;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会跟她说一些比较开心的事。他会寄照片给她,三年来,她收到很多照片,都是他走过的地方,他住过的地方,他的窗台上种着的花,日本的街角,法国的庄园,意大利的广场。。。。。

      温婉起先并不看,但是后来,她的信箱总是慢慢地堆着信封,害得她订的的报纸和杂志都没处放,全队堆在地上。她定时去清理时,总难免会拆开来看,他的每封信里除了照片和支票外,从来都没有信纸。

      但是段远洋每年固定是有一天会出现在温婉家的楼下,就是他们孩子的忌日。温婉到这天就足不出户,也谁都不见。而段远洋呢,也只有这天,他不会打电话给温婉。他会把车停在温婉家楼下的拐角处,那个地方刚好可以看到温婉房间的窗子,他就那样静静地待一天一夜,邻居们都认得他的车,是兰博基尼Q8系列的商务车,这个社区大都住的都是独居的老人,这也是温婉当初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的缘故,总是她喜欢清静,喜欢无波无澜,像个老人一样地活着,大家都知道她的事。总是会来劝她:

      “小温啊,过去的都过去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丫头!他这几年心里一定没少难受过,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要是真不能再一起过了,就让他断了念想吧!每年这样,看着真怪不忍心的。”

      。。。。。。

      温婉只是听着,从来不做回应。

      隔天他便走了。这几年来,他从没迟到过。到了这一天。他们总是个人伤心个人的,温婉的房间总是总是一夜亮着灯,段远洋在车内看着她房间的灯光。每一年,他来的时候,都突然下起很大的雨,有时他就这样站在车外,本来在抽烟,他也没避一下,就任雨往自己身上淋。温婉知道他是伤心,是在惩罚自己。

      小区的老人们不忍心,总是要来跟她说好几次,说是孩子见到自己的父母这么难受,在哭呢,要她赶快下去看看他,哪怕是让他走或是递把伞给他。但她就是不,她不管他,即使他每次回去后总是十来天没再打电话给她,她知道是让雨给淋病了,她也不要管他。是他自找的,温婉一直都这么认为,她固执地这么认为,这样坚持着,即使没都那天,她都要因为段远洋在雨中淋着而流了一夜的泪,她也固执着不要去管她。

      今年,又到了孩子的忌日。她前几天,看了新闻,知道段远洋回国了。他自己的公司只用三四年时间就迅速壮大了起来,成为了数一数二的证劵顾问机构。一时风头无两,抢尽了各大报纸的头条版面,只是这么几年过去了,他还是孑然一身,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

      早上,沈长胜陪她去墓园看了孩子后又送她回来,在楼下,他突然叫住她,在她回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他手捧着戒指,看着她,淡然的,轻轻地说:

      “婉婉,嫁给我!”

      她心里早没了波澜,沈长胜自从她和段远洋离婚以后就一直在追她,都追了三年了。她自然是一直不答应的。第一,她觉得自己不能以这样的心去开始一段新感情;第二,她不想白白耽误沈长胜的一生;第三,她忘不了从前,忘不了她的孩子,更没有勇气再去相信一个人。

      于是她一再地拒绝他,但他总是不死心,他说,他一直都这么爱她,只是没想到她会嫁给段远洋,那时,他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机会了,就想着只要能赔在她身边就好;可是后来,她和段远洋离婚了,他那时就想着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沈长胜对温婉的心,对温婉的照顾,她全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她只是很感谢她,也很心疼她,爱着她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

      看着他捧着戒指,这么真诚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一脸的坚定,只是为了她这样一个满身都是伤痕的女人。她不忍心再当面拒绝她,她看着那枚戒指许久,说:

      “长胜,你让我想想。”

      沈长胜喜出望外,他以为她会再斩钉截铁地拒绝。但是,他没想到她没有,他把戒指塞到温婉的手里,声音甚至有点颤抖:

      “不用那么快回答,你慢慢想!婉婉,我真的很爱你。”

      沈长胜走后,温婉盯着那枚戒指发了好久的呆。她和段远洋结婚时,甚至连戒指都没有,后来他说要补一场婚礼和一枚结婚戒指给她。可是,什么都没来的及,他们就离婚了。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答应沈长胜的求婚!她现在已经不想再谈什么爱不爱了,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就可以了。沈长胜无疑是很爱她的,可以陪着她的,如果她结婚了,段远洋应该也就不会站在楼下淋雨了。好像只要她结婚了,就切都好了,可她的心里为什么就是不知道。

      她一直坐在客厅里发呆,其实后来都没在想该不该答应沈长生的求婚了,只是脑袋空落落的,一直在发呆。

      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已经七点多了,窗外又飘起微微带点凉的小雨。她走到窗口,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段远洋的车竟然没停在那里,拐角的角落空空的,只有一盏悬得高高的,撒了一小圈黄黄的灯光的小灯,把细细的雨丝照的亮晶晶的。她的心一下也空空的,她想段远洋是终于放弃了,放弃了也好,她就不用再为了他站在楼下而整夜地难受。其实,她盼着他可以好的,她也希望他忘了孩子和她,再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可如今他真的不来了,她却无端地伤心起来。

      她又没头没脑地在客厅呆坐了很久,后来睡着了。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窗外雨吓得更大了,窗子没关紧,风夹着雨丝从窗缝里闯进来。

      是沈长胜来的电话,跟她说了很多,却没逼着她要答案。其实,她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段远洋寄给她的信和照片她都收了起来,而沈长胜给她的戒指她也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只是他没问,她便没说。沈长胜说要过来陪她,下着大雨,他担心她一个人害怕,她硬是说下那么大的雨不让他过来。

      挂了电话后,应经是十一点半了。她知道段远洋不会再在楼下了,刚要去整理一些东西,门铃却响了,很急地响了很久,她以为是沈长胜不听劝,硬是过来了,于是赶紧过去开门,嘴上责怪道:

      “不是说别来了吗?你就是不听劝。”

      可门一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是沈长胜,是段远洋。他淋了一身的雨,手上提着一个用红丝线捆着的点心盒,满满地也都浸上了水。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成串成串往下掉,他的长长的眼睫上也挂着水珠。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不一会儿就在脚下积了一滩水。他好像是急急从家里跑出来的,身上连外套都没有,只有一件衬衣和一件套头的毛背心,才只是暮春,还下着雨,他有点瑟瑟发抖。

      温婉也像个傻子,站在门口,不叫他走,也不让她进门。她以为他今年不来了,她从没想过能再近近地看着他,这么近,他热热的呼吸就吹在她的脸上,恍如隔世一般,可,真的是他。

      段远洋很久没和温婉说话了,他觉得喉咙很干,让他连发声都很难:

      “温婉,我,我,我去了外地,刚回来,我真该死,差点忘记了!”

      他出声说话了,才让温婉回过神来,看他一身的水,她也一时什么都忘记了,只是心疼。就把他拉了进来,一下找毛巾,一下烧开水,一下又去拿感冒冲剂

      段远洋第一次进来她的屋子,很小,两室一厅的格局,还有一个阳台。但是她收得整整齐齐的,把这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的,很厚实的感觉,很温暖!

      温婉把毛巾递给她,自己又进厨房去煮姜茶,出来时,看他还没动手,便皱着眉说:

      “哎呀!你怎么还不动手,非感冒了才开心啊?”

      段远洋应了一声,这才动手擦起头发来。她又把一杯热热的姜茶塞到他手上:

      “喝了,看着一身的水,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

      又他身上全湿透了,去房间找了一套家居服要他换上。

      看她塞给自己的男士衣服和她为了自己忙来忙去的样子就好像几年前他们还生活在一起一样,段远洋心里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挣扎。一下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下又想着,她毕竟是别人的了,而她竟然是别人的了。

      温婉看他像生起了气一样坐在那里,她也停下手边的事,静静地坐着。一段长长的时间她都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他也不说,屋子里只有时钟走着的声音。温婉觉得慌张,便胡乱拿起他带来的点心盒,问他:

      “这是什么,我看你提着它很久了。”

      “是‘惠明轩’的小八件,我记得你很喜欢。”

      她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惠明轩’她的记得的,是很有名的点心铺子,他们的点心都是要订做的,一天就做那么几盒,是属于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以前他们铺子里的师傅都是老师傅,是御膳房的手艺传承下来的。因为市面上买不到,也没多少人知道,铺子都是在很偏僻的小巷里。

      段远洋带着她去吃了一次,那种感觉她没法说,在老房子里的桂花树下就着茶吃着这样的点心,段远洋说他喜欢这里的东西,因为吃着像妈妈煮的元宵,温婉说她也喜欢,吃着像爸爸藏在口袋里带回来给她的糖,其实像什么,他们真的说不上来。

      段远洋把丝线扯开,把盖在上面的盖子拿掉,进了一点水,点心有点软掉。温婉一直看着点心盒,段远洋又觉得开心,他说:

      “都是你最喜欢的,我特地让魏叔叔带我去找了张师傅,让他给我做的。”

      “我们一起去的那一次,张师傅不是说他要退休了,那时他最后一次帮客人做点心吗?”

      她哽咽着,隐隐还带着怒气,但是段远洋没发觉,他只是自己觉得开心,兴高采烈地说:

      “我去找他,他不给我做,我求了很久他都不肯。最后还是魏叔叔帮着我求他的!温婉,你吃一口。”

      他把点心递到温婉嘴边,她却把头扭开,说:

      “我不吃!”

      段远洋这才发现她在生气,一下又没了主意,老是急,总是不善于表达,他又拿起另一块点心,一样递到她嘴边:

      “不喜欢桂花糕吗?那你吃吃看杏仁酥,张师傅说了这小八件是他的绝活儿。”

      她还是不为所动,段远洋慌了手脚,在点心盒里一直翻,就是想找出一件她喜欢的。他无非是想看她笑,他无非是想对她好,才这么低声下气,低眉顺目地哄着她。

      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抖得厉害的双手,温婉终究还是哭了,她怕他看见,马上就抹掉了眼泪,说:

      “你别找了,我都不吃。”

      听到她冷冷的一句话,段远洋才颓然地放下手,像很累,又像失了魂魄,温婉别开脸去不看他,还是很冷淡:

      “很晚了,你走吧。”

      他看见了温婉手上戴着的戒指,呆呆地看着,问他:

      “温婉,你要结婚了是吗?”

      她没回答,终于止不住眼泪了,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哭,慌乱地站起身要远离他。但他到底是看见了,他怕她哭,于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几近是在哀求了:

      “你别哭,别哭!我走就是了!我再也不来了,你不要哭。”

      段远洋小心翼翼地放开她的手,低着头一步步朝外边走去,温婉像发了疯一样跟在他身后,却不开口留他,只是一直这样跟着他。终于,他开了门,却没走,再回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段远洋泣不成声,甚至是语无伦次:

      “我,我没想要害死他。我不是存心的!温婉,你说,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我总是想他,总是想让他叫我一声。我总是想你,可是,我不敢见你。你就在身边,我,我都不敢见你!温婉。。。。。”

      他还在喃喃自语,可是她却捂住了耳朵,不敢再听下去了,她歇斯底里地喊着:

      “你不要说了,我不听,不听!”

      他还在说,温婉动手要把他推出去,可是他们两个都哭得这么厉害,他们的孩子如果还在的话,现在已经四岁了,已经会跑来跑去了,会叫爸爸妈妈了,已经会调皮捣蛋了。可是他不在了,在他们两个的心上重重地划了一刀就不在了。

      推不动她,她就打他,抓他,把一腔的怨气,恨意,都撒他身上:

      “都是你,你赔给我,你赔给我!”

      段远洋任她抓,任她咬,那么深的牙齿印都印在他身上。温婉一直骂他混蛋,说他死了才好。而他何尝不像死的是他,如果可以换来他们的孩子,那他宁愿死的是他。

      温婉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打他,最后瘫在他的怀里,还在哭,喉咙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来,肩膀一颤一颤的,是没有了力气。段远洋紧紧抱着她,一直吻着她,只是希望可以吻干她的眼泪,可是她的眼睛就像决了堤的大河,泪水怎么至也止不住。

      他吻她,她就咬他,他吻得又多急,她就咬得有多紧。段远洋一身浸了水的衣服湿答答地黏在身上,他的身上又像有火在烧,忽冷忽热地烤的他异常难受,于是他伸手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他们难分难舍地缠在了一起,就像要报复,他们把力气全用在了对方的身上,段远洋拔掉温婉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狠狠地仍出去了很远。他知道自己要的只有温婉,一辈子要的不过只是温婉一个,他要温婉的人世他的,也要温婉的心是他的。

      温婉其实也一直知道自己心里就是爱着段远洋,即使再怎么地恨他,她到底还是爱他,爱到那天晚上,他说要走的时候,她却跟着他,她不想让他走。他已经是那么低眉顺目地来到她面前了,他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只不过是爱她,以为今年他不再来的时候,她觉得他抛弃了她和孩子,伤心得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段远洋的痕迹。她的衣柜里挂着的一半都是男人的衣服,只要她去买东西,她就会不自觉买回一大堆男人的东西,衣服,他常用的刮胡刀,他会用的任何东西她都要买回来放着。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心理变态,这样疯了一样地爱着段远洋。她为什么一直纠缠在孩子的阴影里不能出来,她自己最清楚,只不过是因为那是她和段远洋的孩子。

      她那么深地爱着段远洋,甚至于容不下他瞒着她去看许朱颜,只是她太别扭了,她什么都不想跟他说。一点点的伤害她都不想受,只是想着不要他了,逃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再看到他,也不要让他找到自己,想着跟他的感情一了百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逃得了,可是一颗心却永远地系在了,她身上,怎么扯也扯不回来。

      温婉最后还是没答应沈长胜的求婚,沈长胜问她要理由,她只说她忘不了段远洋,沈长胜当然觉得生气,当下就一句话也不说,马上离开,后来不管她再打多少个电话他都不接,温婉一直找他,只是觉得对不起他,她给他留了一段言,因为他不接她的电话,其实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一直在重复着‘长胜,对不起。’

      有一段时间她非常不能原谅自己,刚下定决心要接受别人的求婚,可是下一刻她却和前夫上了床。而且后来,段远洋就一直往她这里跑,每天他都住着,最后,索性把自己要用的东西全部搬了来,只是因为,他让温婉搬过去跟他住,她说什么也不肯。她只要撵他,他就表现地非常乖巧地讨好她,帮她刷碗,洗衣服,什么活他都干,他一直说只要温婉开心,要他去摘星星,采灵芝他都愿意。

      他的上班时间很自由,具体工作性质是什么她不是很清楚,只是看他整天都对着电脑讲电话时说的都是投资,买进,卖出,涨了多少,还有多少升值空间。温婉总是问他:

      “你不去工作,老是窝在家里做什么?”

      他也老是很得意地说:

      “反正我养得起你,其他的你就别操心了。”

      他成了这个小区里的熟面孔,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她,都喜欢他,隔壁奶奶家的小孙女甚至哄着脸跟他表白,他后来自己笑得前俯后仰,温婉看不惯,就问他:

      “人家小朋友说什么了?你至于吗?“

      他笑得还在床上打滚:

      “她说,她说,说我给我生个小娃娃!你说好笑不好笑。”

      温婉一下脸就红了。骂他:

      “你整天那个嘴去胡说八道,才几岁的小孩都被你教坏了。”

      “好玩嘛!小孩子真的太好玩了。”

      他不只跟小孩玩,也跟老人一起下棋,他总是有办法逗着所有人都笑,自己捐了一大笔钱给社区建老人活动中心。

      温婉和段远洋就这样生活着,他们的结婚证一直拖着没去领,后来还是,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医院要办孩子的出生证,需要用到他们的结婚证,他们才急急忙忙地去给办了。段远洋现在嘴上还是念叨着要给温婉一个盛大的世纪婚礼,可是,到了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他们还都是这样过着。

      段远洋休假时会带着温婉和一双儿女去旅游,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有时带着孩子回段家大宅看看来人或者是旧窝在家里陪孩子老婆,什么都不做。

      他们依旧还是会吵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孩子的教育问题,那些当初的陈年烂事啊之类的都会拿出来吵,但到底还是这样在一起了。

      他们一直叫自己的大儿子‘老二’,在他们的心里,他们是有三个孩子的,那没在身边的一个,他们只当他是在外面旅行,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他们的身边。

      时间一年年地过,温婉看起来更像一个拖家带口的家庭妇女了,而段远洋也有点中年发福了,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还会一起去散步,一起去买菜,一起依偎走过人海。

      在儿女的吵闹胜中他们都把性子磨平了,而爱情呢,只不过是这么一缕人间烟火,轰轰烈烈地爱一时很容易,难的是怎样让爱变成依偎,变成相伴,难的时怎么让爱里的伤痛成为最美丽的回忆。

      幸而温婉遇到了段远洋,幸而段远洋爱上了温婉,幸而他们都都是懂爱的人,也幸而,他们用他们本来很浅薄的爱,用他们的低眉顺目,浇灌了他们的缘分,这株长在尘埃里的花朵,让它能一直芬芳,一直芬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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