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见之灯声》书与薯片

8、灯声·捌 。

　　（8）
　　“喂……”我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听到我的声音，阿飘忽然转过头，眼眸闪烁不定地看着我，红润的嘴唇好像很想说出什么话，但是却在几番挣扎之后还是慢慢地闭上了。
　　为什么，不说？是在担心我不是在对你说话吗？还是……其他的？
　　看着面前即将要垂下眼帘转过身去的阿飘，我连忙又说：“喂，你能够看到你哦。”
　　听到我的话，阿飘明显一怔，忽然扬起嘴角笑了，柔声道：“我知道，只是不想再打扰人的生活了。”她淡淡地垂下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着，“我已经不想再和人类有任何交集了。”
　　“为什么啊？”我有些不解的反问，“虽然人类很自私很虚伪，但是我听说灯妖其实是很喜欢人类的啊。”如果我猜的没有错的话，阿飘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个心理扭曲到变态的灯妖吧。
　　阿飘摇摇头不语，转过身离开了。
　　我连忙追上去，抓住她丝滑的衣衫，追问着她：“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想再和人类有交集了？”
　　阿飘轻轻褪下我的手，然后俯下身来，将灯笼放在地上后说道：“人类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们，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但是……他们太脆弱了，脆弱得让我感觉措手不及和力不从心。”
　　额前细细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眼，我只看得见她那白皙的鼻梁和淡淡的阴影。一种，让人不得不静下心来去聆听她说话的感觉。
　　“几百年，我经历得太多，也看得太多。我们是妖，本来就是一个相对于人类来说是平行着的存在，神灵造就一切是早已拟定好了一切，我们和人类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否则下场……”说到这里，阿飘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挡住了嘴唇，“我当时真的太傻，竟然给人类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惑。或许对于人类来说，我们本来就是不幸的存在。所以，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
　　“我还是一个人就好，一个人就好……”一滴泪划过阿飘的脸庞，如珍珠般璀璨得刺痛了我的眼。
　　我轻轻牵起阿飘的手，说道：“不，我可以陪你的。反正我这种性格的人很不讨人喜欢，正好可以陪你说说话。”
　　阿飘抬起脸庞，泪眼婆娑的望着我，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我真的，不想再伤害任何一个可爱的人类了。”
　　说完这句，阿飘忽然起身，再次提起地上的灯笼有些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似乎沾有阿飘的眼泪，热热的。隐约间，我听见越走越远的阿飘的声音：“谢谢你还能来安慰我，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游走在这条街上背诵着他那天背诵的诗词了。”
　　啊？最后一次？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惊了惊，连忙跑上去跟着阿飘。
　　“祝嘏辞说，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盏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阿飘继续背诵着《礼记》。
　　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直走着背诵着，我也一直跟着。
　　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我的眼睛开始有些涩涩的感觉，正想闭上眼休息下眼睛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的阿飘变得透明了！
　　“喂！”我也不顾眼睛，连忙跑上去抓着阿飘的手。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头腾起，好像我一松手阿飘就会不见一般。
　　阿飘没有理会我，依旧一边走着一边背诵着，直到——“啪！”一滴滚烫的热泪打在我的手背上。
　　我抬头起头看着阿飘，才发现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不断从她纯黑的杏眼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泛滥着。
　　“我的存在，根本……就毫无意义。”仰起头，阿飘看着头顶那盏就快要熄灭的灯笼，泪水不断涌出。
　　我立在原地，看着阿飘伤心的样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应该去说些什么呢？
　　我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呢？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弱小人类而已。
　　“灯妖……”我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视线却全部集中在她那已经近似透明的手上。
　　阿飘忽然用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问我：“小妹妹，你能再背一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吗？”
　　啊？要我背古诗，你还不如直接要我的命得了。我有些尴尬地开口：“我不会。”手却更加捏紧了阿飘的手。
　　头顶上的灯笼忽然变得忽明忽暗，好像下一秒就会灯尽油枯般熄灭一样。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头顶上灯笼的亮光在一瞬间熄灭，而我也感觉如一阵风一般，一股暖暖的热流浮过了我的面颊，紧牵着阿飘的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静谧的夜里，所有的灯火都消亡殆尽，只剩下我一人站在街灯之下，看着那残破的街灯如被折断翅膀的鸟一样在我面前落下，滚至我的脚边。
　　我一个人在这里，在阿飘消失的地方站了好久好久。无力的垂下手臂，发现什么也不能挽留。
　　原来妖怪的生命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