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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晔169年九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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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未消天空中稀疏散落朵朵云彩,白家大宅后方院落内人人严阵以待。风铃在院中走动来回巡视几圈兜下来仍是不断发现偏差的地方,他走得更快怕事到临头出现任何纰漏。
院里玉梳陪在屋内和助产公公一起安抚床上紧张的主子。有过上次生白无忧的经验,对周晓蓓还是有点帮助的。对于即将到来的肉团子第二他很是期待,毕竟算起来这次才是他真正怀胎十月孕育出来的小生命。但肉团子二号降临的过程不是他说能释怀便能释怀的。谁规定生过一次孩子再生一定能从容以对的?他只是想想都腿肚子转筋。
肚子里又传来一阵收缩地抽痛。随着疼痛间隔的缩短周晓蓓抖抖眉毛硬撑才没皱起眉头,拽紧头侧的床幔死不松手,手背上青筋弹跳。周晓蓓现下忽然非常渴望生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赶紧到来,它真来的时候他不一定真的疼得挺不过,而且疼过便过去了。好过在这里要死不死的吊着,明知一定会来却不知道具体何时开始。
曾经见识过周晓蓓头胎歇斯底里状的助产公公见状赶忙拍拍他的手背捏捏他的肩膀劝慰着,试图让他别做筋骨肌肉放松下来。
对比近两年前的那次‘震耳欲聋’的生产过程,助产公公对白夫人周晓蓓这次表现出的微弱克制已是万分满意。
出院转弯拐角白玉满坐在长廊里看着女儿白无忧抱着藤球来来回回上下长廊走入花草间的两节台阶,嘴里念叨着‘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作为女子生产的房间她是不能进去的。守在门外看院里的人忙碌听门内传出的细碎声音,她压不住心内的烦躁,刚好白无忧也因院里的紧张气氛不安地抱住她的腿。索性白玉满抱着女儿离开来个眼不见为净。可要说不担心是假的,孩子未按预期提前一个月闹着要出来,不在预料中的事总会让人心神不宁。
“家主。”
白玉满回过头。风铃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十步开外,托盘上放着一碟糕点和一套茶具。
托盘被放到长廊栏凳上,白无忧小手抱球摇摇摆摆跑来,站在托盘前想想扔掉藤球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白色糕点。白玉满一掌拍掉女儿脏兮兮的小手,抱她到膝头不让她去碰盘里的糕点。
她向侍立在旁的风铃问道:“你不在里面帮忙,怎么出来了?”
风铃观眼观心从容应答,“家主放心。里面差不多了,有玉梳在。我看家主带小娘子来此自作主张送些点心。”
“嗯。”她点点头,摸摸女儿的头捻起一块糕点抵在女儿嘴边安抚嘴馋的她。嘴里吩咐道:“拿水来给无忧洗手。”
白无忧并不喜欢让她娘喂。她伸手抓面前的糕点,白玉满每每都避开使她欲得不到。几番努力后母女俩小眼瞪大眼,谁都不肯善罢甘休。
风铃很快拿来了水。母女两个忙着较劲白玉满空不出手为小家伙清理,风铃拧干棉巾俯身擦拭白无忧的双手。
近两年来难得的机会白玉满和风铃面对面靠得如此近。滑入视野垂下的青丝,沿着往上因他俯身的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圆润面颊前根根分明的睫毛和小巧挺翘的鼻尖,因挨近萦绕飘散的胭香让她忍不住轻轻抽了下鼻子。这个八岁便跟在她身边的男孩如今长大了。
打量完身前人长开了的身段,白玉满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着一丛矮树,脑子里浮现出自家夫人的影像。周晓蓓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当抱在怀里紧紧贴在一起才能感受到肌肤表面温热的气息。没有胭脂的香味没有花草的熏染,白玉满喜欢私下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他的气息。他因她呼在脖子上的气流而微颤,她却坏心地有意无意用唇触碰他的锁骨。最后要么他恼怒推开,要么她顺势推倒。
其实周晓蓓不是不喜欢胭脂水粉,在街上看见脂粉摊子他常常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一看挑一挑买上一盒。只是一来他不懂化妆,二来对着镜子里的脸他下不去手。最后所买的胭脂水粉都进了他周围小仆的手里。
同样的情形还出现在首饰方面。镜中人长得再秀气周晓蓓心里清楚里面的是个男子,而他恰恰对一个男人涂脂抹粉穿金戴银不待见。若非白玉满送的,他自己买的簪子耳环等不出几个月也是个送出去的命运。
白玉满的唇边挂起了微笑。她想起周晓蓓有段时间来了兴致天天领着小仆摧残宅子里的花花草草,嘀咕着要洗花瓣浴,没几天的功夫后对此事绝口不提。
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在屋里折腾着用花瓣泡澡,泡没多久传来尖叫。她当时从右室冲到左室恰好看到他翻出浴桶却被桶沿绊住脚,以桶沿为轴心人滑过一个半圆往地面栽倒,好在在他碰触地面前白玉满一个前扑给做了垫底。
揉着疼痛的背后白玉满翻身扶起用手捂脸呜呜呻吟的周晓蓓。她想拉开他的手看看摔得情况如何,周晓蓓却扑进她的怀里抓着她被染湿的衣服告诉她水里有虫子。白玉满望了眼浴桶在覆满花瓣的水里没见到那只把自家夫人吓到的虫子,把他抱回床上这事也就结束了。自此周晓蓓再也没往洗澡水里放过花瓣。
白玉满回忆的当下,风铃擦净白无忧的手后退两步。小家伙扭动身体要挣脱她娘的束缚向糕点扑去。
抱她放地上,等她站稳白玉满才慢慢放手,由着她抓糕点吃。指尖轻轻将女儿面上的发丝勾到脑后,白玉满点点白无忧柔软的脸颊轻笑。转头对风铃说道:“你在我身边八年。十六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衣袖遮掩下风铃拇指死死克在食指上,听白玉满继续在说。“有喜欢的人吗?我去和章叔说。若是不好意思对我开口,让你爹娘去也是一样。几年你辛苦了,到时候府里出嫁妆。”
“家主。”风铃声音轻微颤抖原地跪下。“是否风铃做错事了?”
白玉满摇摇头,对无奈道:“起来吧。”
白无忧回头看了跪地不动的风铃一眼,抓着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风铃湿润双眼就嘴吃进被小家伙抓变了形的糕点,咽下肚对白玉满拜倒,道:“风铃不嫁,愿意一辈子伺候家主夫人和娘子。求您别赶我。”
“糊涂话。你……”白玉满话未完被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的一声痛嚎打断,她眉峰聚拢担忧地望向墙那头,“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见。你到里面去,有事来告诉我。”
风铃应声离开。白玉满望着墙头备受煎熬,但又实在不想到院里去体会那种什么也帮不上的无力感。有什么东西扑在腿上,她低头见是白无忧把一只满是糕点碎屑的小手搭在她腿上另一只小手冲她举着一块支离破碎的糕点向她笑似乎在邀功。视线相对小家伙用娇嫩嫩的娃娃音说:“娘吃。”
白玉满拍拍她的脑袋,对她说:“无忧自己吃吧。”
“无忧吃。”白无忧一指盘子里剩余的糕点,然后再次把伸在白玉满面前的小手晃晃,“娘吃。”
白玉满现在胃口全无又不想坏女儿的兴致,她作势接过白无忧手里的糕点包在掌心,趁小家伙一个不注意抛进身边的花丛里,假装是她自己吃掉了。
“娘,娘。讲故事。”白无忧吃完糕点,抓着她娘的衣摆欲攀爬。
“无忧乖,安静陪娘坐会儿。”白玉满抱起她,墙那边传来的痛呼让她实在心思讲故事。
“不。”白无忧一手拽她娘的衣襟一手指着空盘子,“娘吃无忧的甜甜,讲故事。”
白玉满心下抽搐,自家女儿真是打的好算盘,一块糕换人讲故事,对象还是供她吃供她穿的娘亲。
“无忧,娘不会讲故事。”
“讲故事。”白无忧坚决要求道。
“讲故事?”白玉满跟她兜起圈子。
“讲故事。”白无忧不厌其烦地重申。
……
两人就三个同样的字反反复复说上了许多遍,白玉满突然快速说道:“无忧做什么?”
“讲故事。”
白玉满松口气,摸摸女儿的头,“好,娘听你讲故事。”
……
被绕进去的白无忧迷茫四望懵懵懂懂地开口给心根本没在这上面的娘亲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住着爹爹和娘。”
白玉满眼角抽动一下没有说话。
“娘蹦蹦跳,爹慢慢爬。”“娘在路边睡大觉。”白玉满在白无忧‘爹爹娘亲’版龟兔赛跑故事童谣混合体的冲击下为院里人吊着的心放下不少。
母女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当然这是对白玉满来说的闲扯,对白无忧来说绝对是意义重大而深远的正经谈话。时间流逝,院里周晓蓓的声音早没有最开始的高亢了,还能听到但降低了不少。在白玉满觉得春秋快轮换几季的时候,院里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不等她带着白无忧去看望应该精疲力尽的孩子爹。院里传出周晓蓓中气十足地怒吼:“白玉满!你给我死过来。啊!”
随着惨叫的落下,风铃奔跑到她身前,恭敬对她报告,“家主,还有一个。”
松壑院里的热闹看来暂时还歇不下来。
而那个爹娘赛跑的结局,可以听见白无忧糯糯的童音欢快地说:“爹爹和娘跑到大树下,无忧在树下。无忧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