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茶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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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惊异的是这一夜睡的竟极为安稳，早起下床略洗漱后，红姐说的人便捧着一只绣包进了我的房间。
“姑娘叫我苏娘姨便是，今儿是来给姑娘说说咱着堂子里的规矩。”那苏娘姨看上去已是过了花甲的年纪，动作说话却毫不含糊，这半月里头我亦略有耳闻这苏娘姨以前是在风月场上是怎样的厉害人物。
苏娘姨将手上的绣包搁在八仙桌上，道：“咱们这觅芳堂的姑娘不似别处粗俗浅陋，花名也是有讲究的，与姑娘一般年纪的是‘蕙’字辈儿的，今儿起姑娘的花名便是‘蕙珠’了，那些旧事便与先前的名姓都一并舍去了罢，记着那些只是自扰罢了。”说罢，苏娘姨抬眼深深地望了望我。她腕上瓷实的玉镯子与桌板不经意相碰，“咚”地一声闷响在屋里格外突兀，那声音仿佛能直直撞到我胸口似的生疼。
我避开她的目光，轻声应着：“是。”
苏娘姨亦不再多说，旋开绣包的活钮，取出牛皮尺，麻利地在我身上比划着，她熟稔地报出我身上各处的尺寸，仿佛比我自己还要熟悉这一切，不知何时立于门外的裁缝喏喏地记下，在苏娘姨面前丝毫不敢含糊。
苏娘姨又不痛不痒地向我嘱咐了几句后便收拾好东西出了我的房门，我送走她坐定，替自己倒了杯茶，只怔怔望着杯中旋开的茶叶与升腾又四散开的水汽出神，那水雾粘在睫毛上、凝成水珠，又粘连成一片，迷了双眼却浑然不觉，直到一阵秋风穿堂而过，才发觉双颊已寒彻心扉。回过神再看那瓷杯，只见那交错杂乱如丛林般的深绿静置于澄澈的一汪碧水中，早已凉如冰霜。
只觉整个人要被那绿吸了进去，耳边却忽闻门外一阵嘈杂。
我回头向门口望去，莺莺燕燕簇拥中打头的是一个手夹女式长烟的女子，烟雾缭绕中她手指上戴满的珠翠金玉显得更晃眼，她慵懒沙哑的嗓音一听便是前夜宿醉的杰作：“看来你就是新来的蕙珠，长得……唔，还行……听说以前还是个小姐呢，呵呵，自是细皮嫩肉的……呵呵呵”
她起初还是娇声轻笑，之后便愈发不可自制，直到她身后的女子扬声嗔道：“香蕊哥哥㈠，大早的穿成这幅模样，是想讨谁笑话呢。”
我这才又朝那叫做香蕊的女子细细看去，她随意地趿着一双天鹅绒布拖鞋靠在门边，浑身最惹眼的要数领子拖到胸口的西洋睡袍——墨绿绛红紫罗兰的真丝底子钩着金丝边蔷薇花纹，都是烂醉的颜色，繁冗突兀却为她慵懒的媚态增色不少，新烫的鬈发贴在两颊，几处还滴着刚沐浴过的水珠，那一双丹凤眼似在蜜水中渍过的龙眼核，看向哪处都能与之胶着。
忽忆起这香蕊便是这觅芳堂的头牌，举止形态自是一番倨傲。
只得似是恭谦地朝她点点头道：“蕙珠劳烦哥哥们探望了。”
这时方才在香蕊身后说话的女子忽闪了出来，与香蕊的懒散软媚不同，她黑亮的长发辫成几股、拢成发髻盘在脑后，鬓角的一缕也用头油抹得服帖整齐，像卸了戏妆青衣女旦，额前只有一排细密刘海。一身乳白祥云纹的旗袍配青玉坠儿，翡翠镯，显得她倒如同书香门第的小姐般素雅大气，想必她也是觉着自己有几分特别的。她抽出塞在腕上镯子里的绢子，扬了扬，轻笑道：“我玉绣自是没那么多闲情探望这个，探望那个的，要不是做咱们这个的，只有晚上忙活，白天便是自己找找乐子了。”
话音刚落，一干女子皆掩面笑了起来，笑声与各色华服相叠，霎时间只觉香粉四溢，满目人影交错，教人透不过气来。
我喘了口气，道：“玉绣哥哥赏脸来，觉着有趣儿便好。”
“这蕙珠哥哥说话好生无聊，蕙巧先回屋歇着了。”那蕙巧自打进屋便无精打采，剪着一头秀丽娇俏的及肩短发，看上去莫约只有十五六的年纪，教我颇为感叹。
众人闻言，大约也真觉得我木讷无趣，便都纷纷散了去。
我刚松了口气，一个眉眼间透着精明的小堂倌㈡左顾右盼着进了我的屋，他掩上门，凑近低语：“蕙珠姐，今儿咱这觅芳堂的姑娘都来您这处了，连香蕊姐都来了，只有那玉纹抱病，她这不故意给您下马威呢么。”
我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堂倌大约本想从我这套点好处，见我不甚在意，便自觉讨了个没趣儿，讪讪推门准备走了。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
“小的尹力。”
“嗯，下去吧。”
“咯吱——”木门的闷响告诉我人已都走光。我无力地瘫坐在床沿，从枕头下掏出一张残破不堪的报纸，前些日在伙房偶然拾得，又让我重燃生的希望——【满清遗贵汪氏山东大兴民族企业】——原来战乱中失散的家人已迁去了山东，我已不是孤身一人。
我紧紧捏着那张纸，任它硌着指缝，仿佛掌间的都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只需忍耐，只需等待，经历这段炼狱，有了去山东的钱，便永远离了这里。
因为我从不是蕙珠，
我是瓜尔佳氏宛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茶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