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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噢,听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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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听桑姐说,都是柳妈您给起的。”瞳顺着柳妈的话道。
“用典呢?”
“唐诗有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想来是这个缘故吧。”
“丫头,你还年轻,到底浪漫些;这话虽是这个理儿,却不是这个缘故。这摘星楼无非是名字好听些,当年纣王妲己就是在摘星楼上断送了成汤江山。”柳妈叹了口气,“唉——”
“这名字其实无妨,关键在人心。”瞳说道,“您不是也给姑娘们丫鬟们都起了好听的名字,不像别的青楼都是什么牡丹,红杏的俗气名讳。”
柳妈不禁笑了:“丫头,你倒是说说,她们的名字怎么好听了?”
“姑娘和丫鬟的名字,大多引经据典,怎么不好听了?”
“噢?丫头,说来我听听怎么个引经据典?”柳妈一时兴起,想试试瞳的深浅。
“其实要我说,我也说不全,只是自己瞎猜的。说了,柳妈您不要取笑才好。”瞳脸上微微一红,“从莲舟说起吧。出自唐代诗人王维的名诗《山居秋暝》,‘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再说倚风和暮蝉,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应该是同出自王维的另一首‘倚仗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至于鸣幽嘛,这一首处处不记得了‘蝉嘈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倒是鸣幽的丫鬟春涧,也是出自王维的一首《鸟鸣涧》,‘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说罢,抬头看了柳妈一眼,“我说得对不对?”
“说的一字不差,那么浮月和满蹊呢?”柳妈一抬眉,那样子像极了顾惜朝。
“林和靖先生有句‘暗香浮动月黄昏’,至于满蹊,诗圣杜甫先生在《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开首写道‘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瞳歪着头一笑。
“倒是什么也难不倒你,只是前一句说错了。”
“暗香浮动月黄昏——”瞳再一念发觉坏了,这林和靖按朝代算还没有出生,自己怎么把这个忘了。
“我再考你,浮月的丫鬟月西、月白呢?”
“月白的名字出自白居易的名诗《琵琶行》中的一句‘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至于月西,我这里倒是有一句,不知妥不妥?”
“是什么?”
“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瞳说完吐了吐舌头,这可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的句子,这回被自己提前使用了。
“好句。”柳妈叹道,“是《采桑子》的韵吧!可惜只有一句,不甚过瘾。说实话,月白的名字是用典的,月西是我胡乱起的。”
“踏雪的名字呢?”瞳问,这个似乎没有什么典故可用。
“这个倒是有些缘故,摘星楼收留踏雪的时候,正巧是个雪天。地上积雪,我一见满地的脚印,就想到了这个名儿。”
“起名字费思量。”瞳见柳妈脸上略略有了笑意,“柳妈,我有一件事情想问您。”
“我就知道,你不问出结果,不会罢休的。”柳妈一脸笑意化作无奈,“如今,也只能和你说了。丫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瞳试探道。
“关于什么?”
“关于,我大哥——”瞳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他,其实不是我亲大哥。只不过,和我一样,都是孤儿,所以——”
“丫头,不用说了。自己的儿子,即使变了也认得出。”
“可是,您前天为什么不说呢?”瞳有点弄不明白,“既然认得出,为什么不认呢?”
“那个时候我还不太确定,后来细细一想就明白了。”
“那么,您会认顾大哥吗?”
“丫头,事到如今不是我要不要认,而是他愿不愿意认我。”柳妈微微一笑,“聪明如你,其中的缘故难道还要我讲给你听吗?”
瞳也笑了:“那么,能不能给我讲讲完整的故事呢?关于顾大哥的,他小时候的事情。他,不是刚出生就被送走的吧。”
“他都和你说了?”
“那倒没有,是我旁敲侧击问出来的。但是也不全,所以还是想听您说说。”
“那,还要从他刚出生的时候说起——”这一次,柳妈终于打开心扉,逝去的岁月如同一幅泛黄的长画卷,慢慢展开。
二十七年前,京城的涵芳楼还是个人人谈及喜上眉梢的地方。
那里是男人的温柔乡,相思楼。
里面的女人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最有机会飞上枝头作凤凰的那一种。所以,寻常人家的女人谈到涵芳楼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羡慕和嫉妒。
冬天。
这个冬天对于柳慕梅来说是不同的。披着外衣,站在雕花的窗前,向外略略推开一条缝;顿时,冬日的风夹杂着早晨的飞雪涌进来。
“唉,我说,你是怎么了;不知道产妇是要好好卧床休息的吗?怎么起来了?”进门见她居然和衣站在那里,兰月摇摇头,“好了小姐,还是听我的话,好生去躺着。”
“你才多大呀,懂这些。”柳慕梅爱怜地抚着她头上的髻,“月儿,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很好啊,小姐对我很好。妈妈对我也很好。”
“妈妈她——”柳慕梅叹了口气,“一定在怨我吧——”
“才没有呢,妈妈说她很为小姐可惜。”刚要说下去,却发现她眉间的那一抹忧伤,遂不再说下去。
“月儿,你不懂。我爱他。”柳慕梅笑了,“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可是,我要等他。”
“那——”月儿刚想说什么,却被床里头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打断。
“宝宝醒了?”柳慕梅回到床边,抱起出生还不到十天的孩子,“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饿了?”看着她脸上那神圣的慈母的光辉,月儿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她自己是没有母亲的,所以看到他们母子相依相偎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小姐,给孩子起名字了吗?”月儿问。
“嗯,”柳慕梅点点头,“早就想好了。这个孩子随他爹的姓,名字,叫惜朝。”
“惜朝?顾惜朝?”月儿思忖着。
“对啊,愿君共担天下罪,惜君朝朝暮暮情。所以,我叫他惜朝。”
“惜朝是个好名字,但是似乎太凄凉了。“月儿若有所思,“孩子跟小姐的姓吗?”
“不,用他的姓。”柳慕梅爱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姓顾,是希望将来有个人懂得爱他,惜他如惜朝暮。”
“小姐——”月儿有点哽咽。
“傻月儿,哭什么——”柳慕梅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没什么可哭的,我一个人也可以把孩子养大。他不回来又怎么样!”
这句话一说就是三年。
三年之后,小惜朝已经可以在涵芳楼上上下下地淘气了。
然而,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柳慕梅眉头的阴影却越来越浓重。没有人明白为什么,也不敢有人问。因为只要一提到孩子,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病态的,让人忍不住落泪。
小惜朝不会理解母亲的担忧,只是觉得母亲的脾气阴云不定。有的时候会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抱得他喘不过气,有的时候却视他如洪水猛兽般打骂唾弃。
别人都说,那是因为她太爱他了。爱到不知怎么办才好。
所以,尽管每天不得不面对母亲的脸色,尽管每天的生活如履薄冰。小惜朝还是忍着,他告诉自己,母亲是爱他的。
五岁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孩童的世故与忧郁。
柳慕梅不喜欢他这个样子,那种少年老成的模样让她没来由地生气。
于是,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原本的温情也少了许多。
月儿看不下去,常常会将他带离母亲的视线范围,让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在月儿的怀里痛哭一场。
七岁。
这个数字无论是柳慕梅还是顾惜朝都不会忘记。
柳慕梅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小惜朝怨恨的眼神,今时今日依旧刺痛着她的心。
“您——”瞳的眼前出现顾惜朝的那双眼睛,里面的几许哀怨是没有人会懂的寂寞与无助。
“丫头,你一定会怪我狠心。”柳妈长叹了口气,“我找了个人,将惜朝托付给他。”
“那也是没有办法吧——”
“说得好听,托付。其实是我把他抛弃了。”
那一年,惜朝七岁。
虽然年纪尚小,眉眼已经透出了英气。在柳慕梅的教导下,已经熟读四书,字也写得极好了。
算命的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大家都笑了。柳慕梅却笑不出来。
孩子留在身边,终究背负着青楼出身的骂名。若是他朝有机会功成名就,也会因为这样的身世而失去远大前程。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家的孩子。把过去一笔抹去。
主意已定。柳慕梅咬咬牙,取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终于找了一家朴实的人家。他们夫妻俩膝下无子,也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答应我,好好照顾他。不要告诉他这一切,只说是我不想要他就行了。”柳慕梅再三嘱咐他们。
夫妻俩收了银子,拜了拜算是报答。
第二天,夫妻两人依约来领小惜朝。
“娘——”小惜朝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母亲居然狠心将自己送人,“我不要——”
生平第一次,小惜朝在母亲的面前哭了。他拽着母亲的裙摆不松手。
孩子一哭,柳慕梅的眼睛也湿了。她强迫自己将泪水咽进肚子,浓妆艳抹的脸上是决绝与冷漠。
面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她狠狠心,用力一推:“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小惜朝被推得摔了个趔趄,一旁的姐妹忙扶住他。
“你哭也没有用,我钱已经收了。把你养那么大了,白吃白喝的,还坏了我的行情。”柳慕梅冷眼看着小惜朝,“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的,现在有人肯收养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哭哭啼啼给谁看呐!”
“小姐——”月儿在一旁看不过去,“哪有母亲不疼孩子的,您这是做什么?”
“他的爹是个负心汉,这个儿子也是个赔贱货拖油瓶。我白白辛苦那么多年干什么,我还年轻,为什么要让个孩子拴住了我。”柳慕梅把话往狠里说。
“娘,您是真不要孩儿了吗?”听了这番话,小惜朝居然不哭了,他走到母亲面前,像个大人一样单膝跪地问道。
“不要就是不要了,哪儿那么多废话!”柳慕梅没好气地甩甩帕子,“要走就快走,省得让我看了闹心。”
说着,柳慕梅转过身去。
“既然这样,”小惜朝双膝跪地,重重地朝着母亲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从今往后,我们母子就是路人了。”
话说完,小惜朝就随着夫妻两人走了。
走出门,忍不住回头看。
柳慕梅转过身,见儿子回头,不由一瞪眼。
那一瞬间,她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恨意。
儿子扭过头去,快步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见儿子走远了,柳慕梅颓然倒在月儿怀里:我的儿,走吧。走出这肮脏的地方,甩掉这不堪的身世。
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那么多年了,想必他记在心里,恨了很久了。你说你是他的话,还会认吗?”柳妈微微仰头长叹一声。
“怎么回不怨,”瞳一时失了神,恍惚间以为那个“他”就是自己,只是父母胆怯,不敢当面弃了她,“若是我,一定怨得更深。”说到痛处,十指的指甲狠狠戳进掌心也不自觉。
“丫头,都说你心胸广达,你都怨了,更何况我那个儿子?”
“顾大哥不是个小心眼的人,更加上他不知情,托是知道了,定会感激您的良苦用心。”
“我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他对我积怨已深,说什么也不会信的。”柳妈按一按瞳的肩膀,“什么也不用和他说,随他高兴就好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在他身边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他的事情,说一点给我听听吧。”
“您想听什么呢?”
“比如,他这些年好不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还未娶妻?还有,听你说他身子不好,还有,为什么家里会有长剑?”
“他——”瞳犹豫了,真的要说吗?告诉柳妈,她的儿子是怎样的不得志,怎样的郁郁终日,怎样的杀人如麻,怎样的失去挚爱?
不,如果说了,那么这个为儿子抛却一切的母亲该是怎样的伤心和失望啊。不说,什么也不说。想到这里,瞳清了清嗓子,“他很好啊!这些年读书习字,很有进益。会写兵书,很受赏识。至于娶亲,顾大哥说了,近些年边关连年战乱,‘大家不治,安能顾小家’,所以也就耽搁了。身子不好是最近的事情,估计是大漠的天寒触动了行军打仗时留下的旧疾。至于长剑,就是当初行军时留下的。”
“真是这样!不愧是我儿!”柳妈的脸上现出一个母亲的自豪,“文韬武略,有志报效国家,不愧是我儿。”
瞳辛酸地笑笑,看到柳妈异常高兴的神采,心里却渐渐下沉。这样的弥天大谎,不知会不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那么——”柳妈忽然看着瞳,欲言又止。
“您但问无妨。”瞳说。
“丫头,你——”柳妈已就觉得有几分难以启齿,“你和惜朝,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以兄妹相称的?”
“大约半年多以前吧,早先我在路上见他一人,旧伤复发,顺手救了他。后来发觉我俩甚是投缘,他长我几岁,便叫他一声‘大哥’。”瞳挑了简单明了的说。
“这么说,你们从未结拜?”
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现代,男女同居一室是时髦没错,但不代表千年前的大松也可以接受如此前卫的作派。也难怪柳妈讶异,女孩子的名节是很重要的。
“那么,你们——”柳妈又张了张嘴。
“您别误会,我和顾大哥是清清白白的。”怕柳妈想岔了,瞳忙解释。
“丫头,是你误会了。”柳妈禁不住笑了,爱怜地看着她,“我是想问你,觉得惜朝着孩子怎么样?”
“啊?”发觉自己的思想实在是太不纯洁了,瞳顿时脸涨得通红,“他,顾大哥他,很好啊——”
“丫头,瞧把你紧张的,我只是顺口问问。不过看来也用不着问了,看你现在的样子,明眼人都了解的。”柳妈开心地笑了,过不出她所料,瞳这孩子,偷偷喜欢着她的儿子。可是,惜朝的心思她却无从得知,黯然一笑,柳妈沉默了。
瞳也是无奈地一笑,忽然发现有第三人靠近,猛然回头。
一身布衣的庄司宇站在不远处,见瞳回了头,忙作揖倒:“瞳姑娘,柳妈,桑妈妈差在下出来寻你们;没想到你们在这儿,可让在下好找。”
“劳庄公子费心了,”瞳点点头,“您回去吧,我们就回来。”
“瞳姑娘客气了,”庄司宇冲瞳一笑,“能为姑娘办差,庄某求之不得。”
“庄公子真爱开玩笑,柳妈,我们回去吧。”瞳转向柳妈道。
柳妈看着眼前的一幕,不难看出这庄二公子对瞳颇有意思,可惜人家毫不领情。再加上和自己的儿子一比,就逊色不少;倒不是她偏袒自己的儿子,无论怎么看,瞳还是和惜朝般配些。突然想起莲舟似乎对庄二公子有几分特别,主意已定,可不能让这庄二公子抢了自家儿子的媳妇。
回到摘星楼,瞳侍候了桑妈妈梳洗。回后院时在长廊上被庄司宇拦住了:“瞳姑娘似乎很讨厌我?”
瞳看了看他,道:“庄公子感情是误会了,我不过是一个下人,与公子又没有宿怨,何来讨厌之说?”
“那么,瞳姑娘为何对庄某不理不睬的?”
“我们是下人,又是姑娘家,见了男子,多是避讳的。男女有别,古训都这么说的。”瞳不耐烦地环视着四周。
“瞳姑娘好口才,庄某佩服。”庄司宇抱拳道,“青楼之地,出得这般女子,难得,难得——”
“庄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地奉承我。”瞳心里郁闷地快骂人了。
“难的姑娘是聪明人,庄某的心意,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小女子愚钝,还请庄公子指点,”瞳没好气地说,眼角瞥到一抹红色的身影,“不过,此刻莲舟姑娘似乎是有事来寻庄公子,公子的心意,留着下次再说吧。”言罢,欠身走了。
“瞳姑娘——”庄司宇刚要唤住她,可见莲舟径直向自己奔来,也不便发作。
“庄公子,”莲舟几步到他面前,见他还看着瞳离开的方向,心里不悦,“庄公子有事和瞳姑娘说,看来我是来的不巧了。”
“莲舟,”庄司宇皱皱眉,这个女人,小气还不是一点点,“什么时候学来得阴阳怪气,瞳姑娘哪里又得罪你了?”
“她呀,” 莲舟用手指比一比,“心眼比针细,心机比海深,见人三分笑,活脱脱一只狐狸。怎么,我说她你心疼了?”
“莲舟,你知道的,我是这里的下人。见面连话都不说一句总是不在理的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上上下下通达的人,敬她几分,对你对我都好。”
“好会花言巧语的庄二公子,”莲舟眉一扬嗔怪道,“这么说还是我的错,小心眼爱计较了?”
“你本来就是小心眼——”话没说完,被莲舟一瞪便缩了回去,“好了,我说我们见一次面也不容易,真要浪费光阴在这里斗嘴吗?”
“讨厌!”轻捶一下他的肩膀,“我才没有那么小气呢!”顺势躲进他的怀里。
有一个知心人爱着自己,真好。
回到房里,瞳回想着刚才的情形。
庄司宇总给她怪怪的感觉,虽然一脸灿烂笑容,却令人莫名有几分寒意。再想想家里的那个人,脸是臭了点,脾气也古怪,可是,可是左看右看还是自己家里的那个比较可爱。
忽然柳妈的话闪入脑海,唉,自己多心了。顾惜朝一心只有晚晴,自己算什么。
然而,庄司宇带给她的不适之感意就萦绕着她的心,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傍晚啊!
好容易挨到了天黑,瞳如蒙大赦般逃回了自己的家。
一进门,就慌忙将大门锁上。
“你怎么了?”顾惜朝皱皱眉,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还真是少见。
“没什么,外面风大,关上门可以防风沙。”懒得和他解释前因后果,瞳随便掰了个谎。
顾惜朝一副打死我也不信的神情,明知道她说瞎话,倒也不去问个究竟。想她是不愿说,自己也没什么理由去问。
“顾大哥,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嫁人了——”瞳试探着问,“你——”
顾惜朝先是一愣,继而一笑:“真遇到想嫁的,就嫁吧。”
“想嫁的人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so刚才的问题只是一个假设。”差点就想对他说我想嫁的人就是你,就看你娶不娶了。幸好,理智占了上风,她没有问出口。
“你年纪也不小了,和你同龄的姑娘恐怕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顾惜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心里一阵懊恼。说来也怪瞳不好,和她呆久了,连自己说话都开始口没遮拦了。
“我知道啊,我原来是打算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的。”瞳说,“干我们这行的,人家娶了多少有点顾忌。”
“也是,太过聪明的女子,世间男子恐怕只有望洋兴叹的命了。”顾惜朝语气平平地说。
“你是想夸我聪明,还是损我没人要?”瞳白了他一眼,“我还是很有行情的。”
顾惜朝摇摇头,她说的话他依旧是有的明白有的不明白。不过没有关系,他已经能懂大半了;剩下不懂的那一半,只要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一定也会懂的。
忽然间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十年、二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难道已经有了和她过一辈子的念头?
见他发呆,以为又是自己说了什么让他难懂的话,瞳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这天晚上,瞳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自从她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做过。可是,今晚,它却莫名其妙地再度出现——
是谁?那个总是出现在她梦里的人,那个忧伤的影子是谁?
从梦中醒来,瞳坐起身,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那个影子,好像刻在心里一样,长发青衣、绝代风华;在梦里,他伤心欲绝的眼神令人心痛。
是谁?到底是谁?
总是这样的,只是记得那个人的眼神,他的脸,他的五官总是那么的模糊。
永远只是一个影子,还有那双眼睛。
瞳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再做这样的梦。
难道,梦想告诉她些什么,还是,这个人是她一定会遇到的人?
因为这个梦,瞳怅然起来。
第二天,在经过后院长廊的时候,无意看见一个人在舞剑。走近一看,居然是那个让她有几分厌恶的庄司宇。
不过看着他舞剑时专注的样子,不似先前彬彬有礼是那种做作的姿态,添了几分潇洒与不亟。反倒是顺眼了几分。
庄司宇似乎专心于舞剑,完全没有意识到瞳的存在。
瞳也乐得请先看看他的剑法。
剑法,说实话她并不懂,但是看他的长剑在空中舞出朵朵剑花,直觉他的武功并不弱。
一炷香的时间,庄司宇舞出最后一剑。收起长剑,用袖拭去脸上的汗水,他这才发现了瞳的存在。
“瞳姑娘,方才没有注意到,庄某失礼了。”庄司宇忙作揖道。
糟了,厌恶的感觉又上来了。
“庄公子不必多礼,专心做事是美德,我又怎么会怪你失礼呢?”瞳客气地笑笑,“庄公子继续吧,我也有事情要做,先失陪了。”
“瞳姑娘慢走。”这一次,庄司宇倒是没有留她,让她松了口气。
把手头的工作都忙完了,瞳想着到踏雪阁走一走。
听彩冰彩晶说,踏雪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有些郁郁寡欢。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踏雪阁。
推门而入,就见踏雪呆呆地坐在桌边。
“怎么了?”瞳有点不解,“是哪里不舒服吗?”瞳担心是不是小产之后的忧郁症,有的病人是这样的,在生完孩子或是小产之后,身体虽然恢复了但是心里却结了个疙瘩。
“踏雪姑娘这样好几天了,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彩冰无奈地说着,为瞳端来一杯茶。
“是不是有什么外来刺激?”瞳问。
“也没有,就是好几天前,踏雪姑娘晚饭后再来看她就是这样了。”彩晶说。
“这样,你们先去歇着,我来陪陪踏雪姑娘。”瞳示意她们离开。
“可是——”彩冰和彩晶有点不放心。
“怕什么,难道还怕我欺负了你们的姑娘不成?好了,有什么事情,会叫你们的。放心去吧。”
“是。”两个人对视一眼,福了福便退下关上了门。
回过神注视踏雪,瞳缓缓开口:“踏雪姑娘,你——是不是还在想莫公子?”
踏雪怔怔地望向她。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瞳点点头,“虽然你怨他不守信,可是心底里却从来没有恨过他,甚至依旧思念着他,对不对?”
“他——是个好人。”踏雪喃喃地说。
“那就足够了啊。”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可以困扰的。
“可是,她们都说他负了我——”踏雪喃喃道,“他——”
“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只要你心中认定了他,就要信他。”瞳摆摆手,“总是天下人都说他负了你,那又怎样?”
“瞳姑娘——”踏雪抬起头,眼里似乎是噙着泪,“我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
……
从踏雪的屋里出来,瞳直直向后院走去,直到见到了头顶的一方蓝天,方吐了口气。
忽地,看见一道青色的人影从后院闪过。
“什么人?”瞳一阵警觉。
听到瞳的叫声,哪道影子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径直向瞳站着的方向走来。
走近一看,居然是先前才见过面的庄司宇。
瞳注视着他的一身青衣,心里颤了一下。那个梦——让她久久不能释怀的那个梦,梦里的人也是一身青衣,难道——
是他?
“瞳姑娘?”见她似乎是失了神,庄司宇慌忙用手在她的眼前晃动,“瞳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噢——”好半天,瞳才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对不起,我——”
“是庄某的错,吓着瞳姑娘了。”庄司宇好脾气地笑笑,“还请姑娘不要怪庄某才是。”
“不,不会的。”瞳的思绪忍不住又回到了那个梦,如果梦里的人是庄司宇的话,那么,梦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瞳姑娘,上次——”庄司宇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现在的这个样子,瞳还是第一次见到。
“什么?”看着他的局促不安,瞳忽然觉得这个家伙似乎不那么讨人厌了。
“我,我想问瞳姑娘——”庄司宇不安地瞟了瞳一眼,“瞳姑娘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瞳问。
“呃——”庄司宇像是被猫叼了舌头,完全不似之前的有条不紊,“瞳姑娘,有没有夫家?”一口气憋出想说的话,庄司宇长舒了口气。
“啊?”瞳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瞳姑娘不要误会——”庄司宇满脸通红,“那个——,莲舟——”
一提莲舟,瞳就更加迷惘了。什么和什么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娶莲舟。”庄司宇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
“咦?”瞳更加不懂了,摇摇头说,“我还是不明白?”
“莲舟是摘星楼的人,所以——”庄司宇叹了口气,“我想把她娶进门做正氏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家父古板,说是青楼女子不可以娶进门做正氏。”庄司宇神色有点黯然,“除非是做妾。”
“那就作妾,不然怎么办?”
“也有办法,就是麻烦一点。”庄司宇清清嗓子,“还要委屈瞳姑娘。家父说除非先娶正氏,否则不可以纳妾。我想请瞳姑娘和我假装拜堂,成了夫妻,然后——”
“然后,把莲舟娶进门,随后随便找个理由说我犯了‘七出’中的一条,把我休了。然后再将莲舟扶正,这样一来虽是曲线救国,也算是功德圆满对不对?”瞳顿时明白了,于是补充道。
“瞳姑娘聪明过人,庄某佩服。”
“你这个人真奇怪,找人帮忙的时候就我啊我的,说完了就又是恢复以前的样子,庄某在下的。”瞳说,转念一想,“不对啊?你不是和家里闹翻了吗?”
“让瞳姑娘见笑了,”庄司宇挠挠头,“其实那不关家父的事,而是家中的几个姨娘闹事,我和几个兄弟之间结了怨气。还有,家父一时被骗了。现在他想通了,来和我说和。父子没有隔夜仇嘛。”
“那你,不回去?”瞳眨眨眼分辨着他话中的真假,“我回去也是和姨娘们过不去,兄弟们还小,说了也未必明白,其实我不想和他们争什么。现在出来了,反而自由。家父也会偏向我些,想些我的好处。”
“倒是懂得‘敌进我退’啊!”瞳掩嘴笑笑。
“瞳姑娘别取笑庄,我了。”庄司宇见她不喜欢忙改口,“还不知道瞳姑娘同不同意呢,还有瞳姑娘的夫家——”
“我没有什么夫家的。”难得见到一个男人,原以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委曲求全,甚至想那么多办法只为了让那个“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子,这样的情意,有几个女子有幸得到的呢?
“真的?”
“我只有一个大哥,还没有夫家。”瞳笑笑说。
“那么,瞳姑娘的大哥,他——”庄司宇面有难色,毕竟没有一个大哥会愿意让自家妹子这么平白无故地嫁一回。
再说了,一封休书对女孩子会有很大影响。
“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我会回去问问的。”瞳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