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夜雨荷灯

1、刀削面 不是冤家不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街边的树都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屋檐上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有两只小麻雀一边蹦跶一边欢悦的唱着歌。
　　郭太平今天的心情也很好，早早就起来，伸个了懒腰，穿着他那件肘部已经绽出棉絮的破袄子出门了。
　　他在六婶的豆腐摊上端了碗热乎乎的豆浆,就着卖煎油果子的老李家一个夹着焦圈的芝麻胡饼，一口烧饼，一口焦圈，一口豆浆。呼噜噜的吃下去，直到头上冒出汗珠，把碗一扔，那个舒坦啊~~~
　　用袖子胡乱蹭了蹭嘴角边残余的豆浆，郭太平大大咧咧的张口胡诌：“我说六婶，你这碗瞅着可比以前小了许多啊。”
　　六婶皮笑肉不笑的应答道：“您要觉得不够饱，再添碗不？”
　　“不用了，我这肚子要留着前头挨个吃过去呢。”郭太平拍拍肚子，转身大摇大摆得走开。
　　六婶见他走的远了，厌恶的表情立刻摆上脸，“呸，吃吃吃，喂不饱的饿死鬼投胎！长这个大的身板成天就会游手好闲！”
　　一旁的老李边把揉好的面团挨个丢到油锅里边接话说：“算了，能吃咱们几个钱，他爹妈死的早没人管教这小子，又和一班无赖混在一起自然不学好，可惜了啊。”

　　街坊邻居说的这些郭太平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来不往心上去，这会的他正哼着小曲，往转个弯街对面的早市赶去。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吃什么好，王拐子的桂花汤圆还是张麻子的鸡油馄饨？这些都不顶饿，过半响午肚子就得唱空城计了，要不塞几个鲜肉包子吧，不多，十个就好。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鼻子里却钻进一股从未闻过的奇异的香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顺着香气直走，只见路口大槐树下不知啥时候搭起一个茶棚，里里外外簇拥了好多人，后边还有不断往上涌来看热闹的人。
　　郭太平也使个劲得往人群里钻，惹来一干排队的人不满，待回头看清是他这号人物都赶紧闭住嘴巴，给他让条道。

　　他挤到了最前头定睛一看，原来这是个面摊，一辆手推的架子车上支了两炉灶，锅里热气腾腾得烧着水，香气就是从其中一口锅里冒出来的。

　　锅台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了件红底白花对襟棉袄，腰间裹了条洗的发白的围裙。皮肤挺白，可惜鼻梁两侧地撒着十来点淡黄雀斑，略有些美中不足。眼睛不算大，却格外灵活，乌溜溜的在眼眶里转动着。

　　她边揉着手中的面团边吆喝道：“刀削面哦！正宗的刀削面哦~~清汤焯出的小白菜，红油辣椒汁煨出的肉末儿，大冷天的，吃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连脚底板都暖烘烘了。”

　　边上就有排队的人打趣道：“小妹子，你这张嘴唱戏般的可真会说，你是打哪来的啊？听你这口音不像我们白水镇附近的呢”
　　那姑娘笑着应道：“这位大哥，我姓谷，谷荞花，山西人氏，外出寻人的，途经贵宝地，盘缠不足了旁的本事没有，唯一会做面。这就顺便卖点面食以做沿路的盘缠。”她嘴上边说着手上的功夫却是不听，片刻面团已经揉好。

　　她将面团放在左手臂上，右手操起一块薄薄的铁片，“刷、刷、刷”地在面团上削起来。但见铁片上下如飞，面皮被削得又薄又长，一条条柳叶般的面皮接踵飞落入锅中，在沸腾的面汤中翻滚起伏。沸水蒸汽相映，如同银鱼戏水，飞雪迎春，好看极了。当下就有不少人纷纷鼓掌喝彩了。
　　这边谷荞花已经揭开一个锅盖，舀了一勺油到锅里，油一沸腾，便抓起一把切碎的红辣椒段和青蒜苗，浇上滚烫煮沸的热油，“吱拉”一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金黄色的辣椒面顿时像小鱼般吐泡泡，浮起油沫，再加进去香醋和少许盐拌。迅速的挨个倒在白瓷大碗里，那边锅子里翻腾的面皮儿也熟了，她抄一个竹编爪篱将面皮儿都捞起来，在空中一甩一放，面皮儿又如银鱼般纷纷跃入下方3个大碗里。再一手接钱一手传面，动作一气呵成。

　　后面排的人赶紧问已经捧着面碗吃的稀里呼噜的人：“滋味如何，好吃不？” 吃的人额头上已经沁出密密的汗珠子，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的应了声：“好吃，好吃的没的说了！小妹子，我还要一碗，给钱，喏，说好了，这锅里下的可得先算我的噢。”

　　这话一出，最前排本来只是看热闹的人争先恐后的掏钱凑上去，

　　“我要一碗！”
　　“我要三碗!”
　　“再加两碗，我带回去给婆娘和娃吃”
　　茶棚里的三张桌子早被占的满满了, 其他人也不讲究，端着碗就地蹲着吃。

　　白水镇的面店其实不少，但多的是手擀面和挂面。而且现场做面是在内堂鲜少为外人看见，像谷荞花这样大喇喇当众表演柳叶刀削面，又耍得十分的好看，自然是引得四面八方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涌过来，就算在别家吃饱了人也凑过来图个看新鲜。

　　须臾，左边转弯过去的美食一条街，昔日热热闹闹的食肆如今冷冷清清几乎门可罗雀，气的那些个面师傅摔案台伙计们直咬牙。

　　快到午间，食客才走的差不多，谷荞花的面也卖的干干净净了，就着旁边的水井洗碗刷锅收摊子。

　　郭太平本来想混水摸鱼弄一碗面尝下，无奈谷荞花的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给面，他挤在人群半天也没捞到啥好处，见谷荞花开始收碗筷和桌椅了着急了。

　　他吸了下空气中残余的香气，涎着脸凑上前问：“小妹子，这面多少钱一碗啊？”
　　谷荞花指着面摊一角高高悬挂起的布幌，上面赫然写着“正宗山西家传柳叶飞刀削面素面两文钱肉臊子面四文钱”。

　　郭太平摸摸后脑勺，嘿嘿笑起来：“俺可不识字，上面写啥看不懂。”

　　谷荞花脆生生的念道：“素面两文钱一碗，加肉臊子四文钱一碗。不过这会没面了，明儿赶早吧您。”

　　郭太平转转眼珠子，“没面了啊，那面汤总有吧，面汤一碗多少钱？”

　　谷荞花楞了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嘻嘻的说：“这位大哥说话可真逗啊，面汤哪能算钱啊？”
　　郭太平打了个响指，“反正你面也没了，成，那我就来碗面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