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簿黎

18、§13. 其实颜邵不

　　骆星易一路闯红灯到家，手挨上门把的一刻却又有些退缩。他刚才路上太过兴奋，现在冷静下来，又突然害怕起颜邵会不会不在家。虽然这些日子一来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在家里，但是……
　　方才虞淼的话让他一瞬间燃起了希望，如果现在再要告诉他颜邵不在，他恐怕会不能接受。
　　骆星易觉得自己有些颤抖，他抓着门把僵在那里，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豁出去一般，霍地把门打开。
　　颜邵依旧是那身略显不协调的衣着，依旧是那个姿势，慵懒地坐在窗边，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骆星易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几乎要产生一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错觉。窗外有一些零星的灯光，偶尔还有走动的人影，隔着两层窗，映进他的视线，让他觉得有些恍惚，那种祥和的感觉甚至让他有些感动。
　　颜邵似乎也并不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他歪过头，看了一眼骆星易，淡淡地笑着，问道：“回来了？”
　　“恩……”骆星易应了一声，亦如往常那般，回道：“晚饭吃过么？”
　　他在说话的时候还有些颤抖。明明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对话，却又觉得十分陌生。
　　“热得很。”颜邵没有正面回答。
　　他胃口一向不好，遇到天热的时候就更不愿吃东西，骆星易又不敢给他吃太凉的，如冰泡饭冷馄饨之类，怕他又要半夜胃疼。此刻听到他这样说话，知道他必定是又不想吃了，蹙眉道：“总要吃点的，弄点简单的？我去买两个番茄，晚上烧汤泡饭吃？”他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最简单，毕竟已经将近八点半，按说是不该再吃东西的了，但是又怕颜邵晚上要闹胃疼；而且酸甜的东西比较开胃，颜邵也比较爱吃。
　　颜邵不置可否，“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骆星易憋了一肚子话，不愿意立刻出门，于是脱了西装，在厅里胡乱走着，晃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几天……吃的什么？”
　　他其实是想问颜邵这几天在哪里，说到一半又觉得太过刻意，听上去像是在调查行踪一般，怕颜邵不乐意，于是换了一种问法，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
　　颜邵没有多想，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略微抬起头，斜睨他一眼，问道：“你不是说去买菜么？”
　　骆星易听他转移话题，便知道他一定是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顿时有些火气，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颜邵自己的身体，他自己都不爱惜，这要让他怎么办？
　　骆星易恨恨地想着，在心里不住地抱怨。他猜测颜邵这几天应该都在华家，于是也顺带怨上了华珺瑜，暗道这人派头不小，怎么竟然连饭都不好好给颜邵弄？
　　其实华珺瑜哪里知道颜邵的情况，尽管吃饭的时候确实觉得颜邵胃口太小，但也只以为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又考虑到颜邵毕竟是个大人，总不会自己把自己饿死，而他事务繁忙，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在颜邵身上。综合各种因素，其实华珺瑜根本就没有把骆星易最头疼的颜邵的吃饭问题当一回事。
　　颜邵“呃”了一声，看着骆星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骆星易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好好休息过，面色自然不会好，何况现在又在担心颜邵。他在颜邵面前几乎不怎么隐藏，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颜邵会发现也是正常。而他被颜邵一问，却连忙掩饰，避开眼神，只道：“太热了。”
　　“嗯。”颜邵皱眉，意识到骆星易隐瞒了什么，却也不问，“开空调吧。我也觉得有点热。”
　　骆星易点点头，转身到卧室里翻橱柜，要找遥控器。颜邵不太能吹冷风，骆星易就连电扇都不怎么用，宁愿开空调，因为空调的风不会对着人吹，颜邵也就不会觉得不舒服。
　　其实他以前还觉得奇怪过，他本以为颜邵是一个节俭的人，毕竟他靠一个人打工的工资要养活两个人。可是其实颜邵也有很多小习惯，比如在五月初的时候就开始开空调，而且往往是一开就关不了，每天只停两三个小时。特别是近几年，全球变暖，骆星易在四月中的时候就开始开着空调过日子，颜邵也不拦，骆星易有时候看见电费账单还会想要瞒他，但是其实颜邵根本不在乎。
　　骆星易以前还觉得颜邵可能是因为贪凉，还怕他会斥责自己奢侈。现在才明白其实颜邵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沈家人虽然不会给他好脸色，但也还不至于在生活上亏待他，颜邵性格倔强，在吃饭一事上更是挑剔难伺候，仔细想想，其实也与自小养成的习惯分不开。
　　骆星易特地跑到超市里去买了两个号称是大棚里培养的无公害番茄，虽然他也知道其实这些东西只是个名头好听，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让颜邵吃最好的。但是他在回家的时候突然有一瞬间的心慌，他前几天都忙得没时间胡思乱想，现在突然安宁下来，便忍不住开始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他想，以前他不清楚颜邵的情况，还曾经以为他是个孤儿，毕竟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亲人和他联系过。他当时还自信满满，以为只要对颜邵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亲人，就算是亲人也好，只要颜邵能够一直和他在一起，不离开，那他也就没什么其他要求了。所以他很拼命，无论是读书的时候，还是后来的创业，他都有一股狠劲，现在好不容易，眼看似乎就要成功了，却突然发现颜邵其实是一个自己怎么也无法企及的人。
　　无论是沈家，还是华家，凭着骆星易……也许骆星易再努力拼搏个二三十年，会能够和那两家抗衡，但是眼下，如果颜邵哪天想要离开，想要回去，他有什么资格来阻拦呢？
　　更何况，沈家暂且不论，光看华珺瑜的样子，就是不会亏待颜邵的。而以华家的情况，根本不愁养不起一个人。
　　是不是应该选择放手？让颜邵就这样离开？
　　如果是为了颜邵好的话……
　　可是他不愿意。
　　他如果能够放得下颜邵的话，就不会这么心神不宁了。
　　他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有义务要给颜邵安全感，让颜邵不再那么辛苦，但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颜邵不是没有退路，真正没有安全感的人，是他自己。

　　一周之后，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天吃过晚饭，颜邵帮他一起收拾碗筷，突然道：“我想去旅游。”
　　骆星易起先还没有注意，只以为他想要散心，便道：“什么时候？我空时间出来。”
　　颜邵却道：“不是。我想一个人去。”
　　骆星易终于意识到颜邵是想要离开他，慌张地抬起头，手里的碗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什么？”
　　颜邵站在他对面，淡淡道：“骆骆，你已经不用再依靠我了。”他笑得云淡风轻，“以前我就一直想，等你大了，能够独立了，我就可以放下包袱，一个人去旅行，流浪……”
　　骆星易突然咆哮着打断他，“你在胡说些什么！流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骆骆？”颜邵似乎吓了一跳，收了笑容，蹙眉道：“你怎么了？”
　　“你……”骆星易盯着他，在他的双眼中看见模糊的自己，只觉得那影像充满了绝望，“你要丢下我？”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骆骆？”
　　“不要这样叫我！”骆星易一直压抑着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并且最终转化成怒意，他把手中的碗筷扔在桌上，瓷碗易碎，被磕去底座的一角，沿着桌面弹了出去，最后落在地上，又碎成两块。
　　颜邵只觉得骆星易的情绪来得无缘无故莫名其妙，他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这么多年来，他自认为已经尽到了领养人的义务。骆星易现在已经成年，而且很成功，完全不用他来担心，他想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哪里不对了？
　　何况沈钧还找到了他，他躲了沈家这么多年，现在又不得不为了保护骆星易而去联系了华家。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跟这两家人有任何关系，豪门里的事情他从小看得多了，在父亲离世之后，他就只想远远躲开，现在也不例外。
　　骆星易爆发了一通，忽然又软了下来，绕过桌子走到颜邵面前，踌躇半晌，伸出手抱着颜邵的脖子，低下头，埋进他颈脖里，撒娇一般地，喃喃道：“阿叔……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