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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 ...

  •   多好的人啊,小狐狸悠闲的趴在书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从吃完了饭,她就一直坐在这

      里,看着顾惜朝把碗筷都收拾好,又把晒着的被子收回来,他把一切都打理好了以后又出去了。

      只留小狐狸一人,一闲下来心里的主意就像气泡一样上涌,跳到地上,跑到里间取下墙上挂着的

      琴,拨了两下,音色浑厚,可是她不会弹呀,小狐狸侧抱着三弦坐在椅子上,有些困惑的挠挠脑

      袋,她可没弹过这个,拨弄了几下,只觉音量极大,与箜篌不同,又胡乱弹了几下,不成调但

      也不算杂乱,又是拨弄了好一阵子,自得其乐,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小调,感到手腕酸痛手指发麻

      才停下,只觉一阵口渴,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伸出手指仔细看了看,指头又麻又痛,一片通

      红,嘟起嘴吹了吹,忽听窗外一声嗤笑,一双白皙的保养极佳的手柔柔的从半开的小窗伸进来,

      把窗扇撑起,半弯着身子笑眯眯的看着她,正是陈娘!小狐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些尴尬地将

      横在膝上的三弦轻轻地摆在桌上,双手交握看着她,陈娘又是打量了她一眼竟就这么转身回屋

      了,小狐狸莫名的被她那一眼看得背后一寒,面上一直摆出一副怯生生羞答答的样子,连眼波也

      是柔柔的,任谁也不会知道她心中所想。

      在陈娘走后松了口气,为自己莫名的紧张感到气闷不已,又抱起三弦拨弄了几下,手指疼

      痛,心中颇觉无趣。懒懒的抱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琴鼓,心思飘了很远,也不知

      道顾惜朝是做什么去了,大脑呈放空状态也没发觉一个人影闪进了屋里,自从掉出来那块玉佩,

      她心里总有着莫名的不安的预感,而且有越扩越大的趋势,这预感隐隐带有些熟悉的冰冷,让她

      厌恶,只在十几年前有过一次,她真的不愿回想,这辈子都不想体会第二次。忽然一只手在她肩

      膀轻轻拍了拍,小狐狸惊叫一声抱着三弦退后好几步,顺势甩掉肩上那只轻佻的手,看向来人,

      是一个三十来岁穿书生儒袍的人,双眼灰蒙蒙的,无大神采,现在正死死地盯着她看,左手还拎

      着两瓶酒,感觉到那视线火辣辣的在她身上游移,在她脸上打量,又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

      慌,一副畏惧生人的小兔子模样,眼里狡黠的光藏得深深的,只剩一片雾气。那中年人收回了视

      线,在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是在小狐狸眼里还不如顾惜朝那嘲讽的一笑来得顺眼,怯怯

      的开口:“请问————”说了一半又停下,垂着头咬着下唇不看他,两鬓的乌发柔柔顺顺的垂

      下,在颊边晃啊晃得,让人看不清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心里想:好玩的来了。中年人的喉结上下

      动了动,目光更热,死死地盯着在乌发映衬下更显莹白的粉颈,刚要说话,只听“砰”的一声,

      门被粗鲁的推开,来人一身青袍,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眉峰紧锁,目光直直的望向小狐狸,看她

      站在墙角,怀抱三弦横在胸前,低着头,身形更显娇小,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屋内顿时一冷,

      一道冷厉的目光狠狠地钉在中年人身上,中年人顿时一颤,暗忖:“这顾惜朝今日怎么这般恨

      戾。”把手上拎着的两瓶酒放在桌子上,转过身顶着压力挤出一个笑,“原来是顾秀才啊。”眼

      里有着丝不屑和畏惧,顾惜朝鹰眼一眯,竟是小狐狸从没见过的阴狠,小狐狸指尖一颤,快步走

      到他身前,扯住他的袖子,这次是真的有些怕了,拉着他的袖子晃了两晃,感觉气温稍有回升,

      那个中年人赶忙说:“平日邻里之间也没什么来往,是我太忙疏忽了,近日得了两瓶佳酿,想送

      给顾秀才尝尝。”小心的从他身侧绕过,夺门而去,别说是这个言谈不像书生的中年人,就是身

      负上乘武学的小狐狸也感到压抑。

      风起,门扇无聊的“吱嘎吱嘎”的叫唤,唤回了小狐狸跑远的心神,才发觉抱着三弦的那只

      手已经冰冷,讷讷的放开揪着顾惜朝袍袖的那只手,又觉得这样太不自然了,收回的手落在自己

      脑后挠了挠。撩开自己松散披着的头发,正对上顾惜朝的眼睛,净如晴峦,哪还寻得到一丝阴

      云。顾惜朝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笑意,把她的一绺散发撩到耳后,进屋去,放下包袱,小狐狸

      愣愣的跟上,等顾惜朝回身就看见她捧着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被吓着了。不由皱起了眉头,

      问:“怎么了。”看她把琴捧过来,看着他也不说话,误以为她是想学,其实小狐狸只是不知道

      要说什么,又后知后觉的担心她动了这琴会惹他生气,见顾惜朝坐下开始拨弄琴弦,只好搬了圆

      凳坐在旁边,看他弹了一会也觉有趣。他的十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琴弦在指下颤抖,不大的

      小屋里充满了浑厚的《大浪淘沙》,似乎看见了黄沙无疆,沙石卷地,鹰目含煞,渐渐的不像是

      抚琴而是击剑当歌,金戈杀伐,兵石交接,吹散江南的三月桃花,那如玉的面,也没有春回一般

      的和煦暖意了,小狐狸第一次见他这么直接的袒露内心的冷意,他的抱负,他的执着,这些,小

      狐狸都不喜欢,她启唇放歌: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院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声音清甜柔美,依稀一阵花雨覆盖了萧瑟黄沙。

      顾惜朝睁开眼,不知是该恼还是该笑,这小狐狸摇晃着小脑袋,一本正经的唱着童谣一般的

      曲子,反反复复只是一段,不时睁开眯起的弯眼,挑衅般的瞄他一眼,她时而鬼灵精时而如顽

      童,在他眼中却是一样的可爱可笑,手上曲调一转,和着歌谣,变得明快,清亮。像是岁岁积得

      沉香,甜甜的溢出屋外。

      “兰花山中来,迎着红霞落;

      近夜浓云起,细雨江淮去;

      炊烟袅又暖,飞鸟归巢紧;

      若贪须臾景,也趁烟火少。”

      他清朗的嗓音似乎是在叙述一个有关贪景归家迟的故事,似有兰花的幽香在弦音上沁出,花

      朵点着旋律,在歌谣里颤抖。就像拍着手唱歌谣的幼童,随口哼出的,就是心中的绝唱。

      直到日落,这一个教一个学的才停下,顾惜朝眼含赞赏看着给自己指头抹药的小狐狸,她着

      实聪明,都说“千日琵琶百日筝,三弦一辈子学不成。”学了这些时候,指法技巧,没让他重复

      第二遍,眼角不经意瞄到桌上放着的包袱,抚摸琴弦的手顿下,起身绕过小狐狸,将三弦放在桌

      上,把包袱递给她,宽大的衣袖在桌上拂过。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看她,回手将包袱递给她。

      专心吹手指的小狐狸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蓝布包裹,不解的接过,放在膝上,蓝布皮像风起时

      的隔日花一样悠然滑落,里面整齐地包着一身素淡衣裙,素白的衣衫,在微光下让她恍惚,看着

      眼前那人未曾移动的身形,她突然想冲出去,去泽(shì)儿身边,哭一场,不是感动,不是难

      过,只是看见了某种无可奈何摆在她面前而来的无措,她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一样固执,也

      许她是永远也无法改变顾惜朝眼里的自己的。手指轻轻触在布料上,磨蹭的红肿的指尖刺痛,丝

      丝缕缕,一直传到心里。不再看那人,走到里间,扯下不合身的宽袍,将白裙套在身上,有些笨

      拙的整理好衣衽,一边走出去一边捋了下领口将掖在里面的长发扯出来,顾惜朝转过头来,只见

      她一身明媚,在阴影里走出,乌发在暗影里纠缠,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粲然一笑,眼波流转,竟

      是他始料未及的妩媚,不由一怔,看着她稚嫩粉白的小圆脸又不禁哑然失笑。小狐狸气恼的看着

      他十分不给面子的面对她的“销魂一笑”失笑,看着他一贯平静明澈的眸子如春日碧溪一般消融

      一切冰晶,恍惚中有点点光华沉浮,看得她眼睛酸疼,没由来的想哭,也许是有原因的,但她宁

      愿没有,固执的暗示自己没有看见他小小的宠溺,更没有因此而心酸,“你只不过是个来路不明

      的小丫头。”她悄悄对自己的心说,顾惜朝,我们都一样固执。

      听见那声“吱呀”的开门声,她才抬起头,顾惜朝已出去了,院子里满满都是阴霾,在这西

      厢的小屋是看不见夕阳的余晖的,看院中竹竿的斜影也知道夕阳还没落山,三根竹竿搭在一起,

      还有着交错的斜影,看起来却还是那么凄凉,莲步轻移,依着门框,循着声音向厨房望去,心里

      倏地一惊,悚然望去,北屋半开的窗扉下有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她,正是陈娘!凭着十几年勤修

      来的内力,她可以清楚的看见那双眼中闪烁着晦暗莫名的光芒,丝毫看不出恶意的眼却让她这样

      心思极深聪慧胆大的人阵阵发紧!不是恐惧!是不安!对于隐藏自己十几年了的人来说这种情绪

      比被看穿的恐惧还大!陈娘淡淡的收回眼转身离开窗边,顾惜朝都没发现的事她就更料不到了,

      小狐狸稚嫩柔弱的样子实在太具欺诈性,而这世上知道小狐狸身负武功的人也不会超出三个。

      小狐狸勉力平静的走进屋中握紧了拳,只感觉指尖冰的手心阵阵发抖,是太安逸了吗?才一

      天啊,就这么的失去了冷静,苦涩而隐含着不甘的勾引起嘴角:毒药!墨发静静的垂下,第一次

      毫无掩饰的抬起头,还是那张稚嫩的脸,却找不到之前那种粉嘟嘟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惧的人都

      已经不在了,因为那是清楚的出现在她面前的,她可以把恐惧扭曲成棋逢对手的兴奋,告诉自己

      不害怕。但是这种不安的预感从未让她少一些痛苦,唯一有过一次这样的不安之后,她被抛弃

      了。那这次呢?不愿去猜测即将发生的事情,心里隐约有了个形状,她闭上眼,不想看清,不想

      知道陈娘打的算盘,脑海中又出现了当年的那场大雪,纷纷,扬扬,一如她这些年来的噩梦,永

      无止息,就这么,失去了勇气,不得不勇敢的那口气,如果再失去.......伪装在这一瞬无法维

      继。

      阴影里伸出了无数双手,拖拽她,撕扯她的头发,压抑了数年的恐惧隐隐有爆发的冲动。吸

      了口气,感觉碗筷碰撞的声音愈加频繁,心里更加烦躁,颤抖着手掀开茶杯,滴水全无,拎起茶

      壶,轻的,她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阴沉很恐怖,面具撕扯下来,露出的一定是血肉模糊的狰

      狞,再带上谈何容易?全身的血液都爆发着叫嚣着“不要,不要。”哪能说不就可以呢?听着愈

      发接近的脚步声,她悲哀的发现自己仍能以理智驾驭纷乱情感,明明是想着把最真实却也最丑陋

      的一面撕开给他看,大声告诉他:“我不是你想象中天真无辜的小妹妹。”哪怕他无法接受,无

      法再对她露出美好的神情,甚至于他不会再施舍一个温和的眼神给她,她也不想再掩饰伪装下

      去,毒药!毒药!十几年都忍了,偏到现在才累得走不动吗?只要再忍忍。她在心里用最恶毒的

      话骂着想要退缩的自己,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的抓过桌上的陶瓷瓶,紧紧地握在手里,脚步声慢

      慢的靠近台阶,屋内她迅速的动作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拔下塞子攥在手里,祭奠一般举起瓶子

      向嘴里灌去,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像是咽下了一团烈火,疼,痛,一无所觉。她扔下空瓶子,摇

      摆了一下,回过头去看他,深色的眼眸,手上捧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目光毫不留情的撕裂水汽,

      凌厉的锁住她飞满红霞的脸,大步走进屋里将手上的食物重重地放在桌上,目光不改凌厉的在地

      上的碎片和她不自然的红着的脸上刮过。小狐狸突兀的笑了出声,那么的得意,声音越来越大,

      大到让顾惜朝皱起了眉毛,甚至让他收回了深沉的眼神。在暗色中一朵兰花幽幽的开,顾惜朝在

      那一瞬听见了花开的声音,纯白的花瓣在旋舞中舒展开,她那样的笑着,似要把一切都随着笑声

      倾倒出来,用尽每一分力气,直到力尽,拥抱尘埃。

      小狐狸感觉一双手稳稳地扶住她,迷蒙的眼不知是睁着还是闭合着,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的,借着酒劲身上着了火,而心浸在数年前的那场大雪,冰火冲击的四肢都发软。耳边的心跳是

      稳健的,坚定地一如奏的那曲《大浪淘沙》,麻木的指尖轻轻在地上划过,很快就感觉失去了地

      表坚实的感觉,手指在半空不断的勾画碎片的形状,思维在沉沉的大脑中清醒的知道,她的举动

      让顾惜朝以为她是在他离开后喝了酒,在他回来时刚好喝醉,多聪明呀,你真该得意的,两个一

      模一样的人用一样的声音在她脑中说,她想哭,却发现感觉不到自己,那怎么哭啊?我找不到自

      己了,叹息声终于也沉寂,一抹鲜红终于从她的指尖滑落,轻轻地停在隔扇的阴影之外,藏匿在

      角落里,尘埃会将它覆盖,好多年。

      不知何时挑起的灯花“噼啪”的换回小狐狸的心神,她静静地想:“我醒酒了。”眼前的灯

      火虚虚实实终于合为一个,青袖寸寸滑落,露出那人支着的额头手臂,卷曲的头发安稳的散下,

      束发的发带也不知哪里去了,小狐狸愣愣地看着顾惜朝近在咫尺的的俊颜,还没长开的少年模

      样,清瘦更突出了棱角,眉间都带着不安稳。眉峰锁得更深了,她在心中一本正经的说,眼神没

      有移开分毫,就这么对上这双倏地睁开让她来不及闪避的眼,她不自在地想离远一点,脸与脸之

      间的距离不过寸许,只见顾惜朝的衣衫扯紧了几下,沿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一贯平整的

      青袍在胸前有一片都蜷缩起来,被死死的握住,罪魁祸首就是那对不听使唤的爪子,是的,不听

      使唤,小狐狸恶狠狠的瞪着她们,终究也没能松开,一双手轻轻的在指关节揉了几下,带来点点

      热意,血脉通畅的手指很轻松的收了回去,只是那衣衫被“蹂躏”过的罪证还在,好在顾惜朝没

      有生气,这让她小小的松了口气,身上一轻,被他放到了椅子上,小狐狸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

      己刚才竟一直窝在他怀里,只是他太高了,坐着也比她高一个头,小狐狸握爪,坚决不承认是自

      己太矮。

      灯影随人影一起摇动,桌边的竹箱也忽明忽暗的,上面的一摞书静静地不会言语,知道那清

      朗磁性的声音打破安静,灯影随人影一起摇动,桌边的竹箱也忽明忽暗的,上面的一摞书静静地

      不会言语,知道那清朗磁性的声音打破安静,“饿了。”是在问她,说的却很肯定,她也确实饿

      了,空腹喝了一瓶白酒,现在胃里都抽搐了。接过碗筷眼睛不经意的瞄到桌上的空酒瓶,反射的

      向地上看去,哪还寻得到一片碎片,看向顾惜朝的眼神满满都是崇拜,顾惜朝看懂了她的意思,

      失笑的点了点她的鼻子,道:“你之前醉了混闹,硬要我陪你喝酒。”剩下的话不用他说也明白

      了,小狐狸心中自动勾勒出自己醉后调戏良家男的无赖场面,形象直接和脑满肠肥的风月所常客

      挂钩,恶寒的打了个哆嗦。

      她还是一如往常的发呆跑神,所有的叹息不安都不过是一场醉后沉梦,有些必然需要面对

      的,她现在无能为力,要说聪明绝顶,她知道自己够不上,但冷静是她倚仗!痛苦也好绝望也

      罢,她都能忍!她清楚的知道只有发挥这一长处她才能保全自己和泽(shì)儿,才有可能去追

      逐。

      顾惜朝安静的看着小狐狸捧着碗发呆,眼里含笑,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她在醉后是怎样一遍

      又一遍地跟他说对不起的。不为什么,只是,不告诉你我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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