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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 ...

  •   只不过是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苍白修长的手握住油纸伞在雨帘中忽明忽暗,影子掠过边沿长满青苔的石板,在雨中徐徐行

      着,不急不缓。这江南的小雨细细绵绵,总也不断。他转过身向巷子拐去,巷前的倚翠楼在这时

      已逐渐开始热闹,而巷里依旧那样阴暗,寂静,在慵懒沉下的夕阳照射下,几被忽略。他向着巷

      子中迈进,在浮光暗影的朦胧中,眯起了双眼,夕阳残照拂在清隽的脸上,他透过这层金幕瞥见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墙檐角下颤抖着,他略一迟疑,前行的脚步向右转去,走近才看出这是一个

      小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衣衫被雨水湿透,袖口滴着水,仍可看出身着的是十分华贵的云

      锦,外罩的绣袍用金丝勾了边,黑发浸了水像泼墨一样贴服在背上,瘦弱的手臂环着自己,雨水

      细细密密的击在她身上。

      青色的衣角在凉风中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她移去,停在半步之外,修长的手将伞移了一半过

      去,女孩只是将自己环得更紧却没有抬头看一眼。雨还是细细绵绵的下着,似乎又鼓了劲一般,

      雨势渐大,云翳将斜阳裹得更紧了些,新柳禁不住重雨无力的摇摆,天地逐渐的昏暗了,伞外阴

      暗的雨帘似乎与伞内是两个世界,而伞内的两个人,也在不同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前巷的嬉笑怒骂声渐渐清晰,而雨也像是累了,终于停歇了,修长的手指节

      已经青白,左肩还在蒸腾着白色的水汽,他缓缓的收了伞,活动了下僵疼的手,将伞立在墙边,

      转身离去,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子。身后,女孩抖了一下,偏了下一直埋在臂弯的头,露出一张

      苍白而且稚气未脱的娇颜,黑白分明的眼怔怔的落在墙角的绿油纸伞。缓缓的站起,伸出僵硬的

      手臂将伞抱在怀里,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在幽深的巷中渐渐模糊,咬牙迈着麻痛几无知觉的双

      腿,一步一步的追去。

      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至少很光滑,她已经滑倒了两次,本就湿透了的衣裙溅上了污泥

      更显狼狈,走了一段路身上有了知觉,血活络了以后有一种刺痛似乎要扎破她的皮肤,但是那个

      人,她还没有追上,加快了一下脚步,但是还不太听使唤的脚踩在了小水洼里,一个不稳又重重

      地栽在泥水里,她只是护紧了那把伞,不在乎衣裙被泥污浸染,那个身影似在前方又好像遥遥几

      千里,在阴暗的天色下,她只看见一抹青在前方忽远忽近。脚步越发凌乱,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脚一扭又要摔倒,赶忙抬起僵硬的如木柴的手臂扶在墙上,没料到石缝中布满滑腻的青苔,手向

      下划去,倏的在一块不平的石料上划过,飘起几滴艳红,落在衣裙上,她极为狼狈的撑起手臂,

      掌心的伤口在泥水污秽中钝钝地疼,略松了松一直紧环在左胸的绿油纸伞,撑起身子快步走向这

      个尽头的院落,棕黑而破旧的门虚掩着,发白看不出原貌的门神只剩下残缺的几片,门环泛着斑

      驳的铜绿,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台阶上似乎正要进屋,听见了她的足音才扭过头,看

      她的眼神晦暗莫名,微挑的眉梢透着一丝诧异,诧异的看着这个一身狼狈的小女孩,冻得青白的

      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瞳最为吸引人,波澜不惊的盯着他看,小手有些紧张的抓紧了雨伞,不

      知怎的,让他想起淋了雨后一身狼狈的小狐狸。但是,与他无关,他敛起眉峰,转身推开门直直

      的走了进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女孩还是立在原地,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院内刮起阵阵凉风,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右侧的

      屋子已亮起了灯火,影影绰绰的不知在做些什么,只是可以看见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暖橙色的灯

      光只垂到她的脚边,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在夜色中依旧分明,衣袍上勾勒的

      金边随着她的颤抖而一闪一闪的,即便一身狼狈,她依然从容的好像正穿着最舒适的锦袍站在自

      己家里,只是扣着油纸伞的手,不时的一紧一松。

      看的出来她出身不凡,这气度不是普通富裕人家教养得出的,那衣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

      起。窗子掀起的一角又轻轻阖上,女孩听见那声响后眼神一闪,又似没听见一般,不向发出细微

      声响的窗子看一眼。没过一会,又落下了细细的雨丝,本还潮湿的衣袍很快又湿冷一片,雨丝敲

      击在窗纸上,在寂静而黑暗的小屋内听得很清楚。他叹了一口气,像是气馁又像是松气的大踏步

      走出去,一把推开了门,看着庭院内的那个女孩像是受惊的小狐狸一般有些讶然的看着还抓着门

      扉的他,眼中却还有些狡黠的情绪,好像在说:果然。北屋似乎是有些不满的咒怨似的,有些嘈

      杂,人影动的更快了。而他们还看着彼此的眼,两相之间似乎静默的连呼吸也可闻,终于,他败

      下阵来一般,看着那个毫不闪避直直盯着他的眼看的小女孩,松开了手里的一扇门扉,侧开了

      身,看着女孩如同胜利的小狐狸一般仰着尖尖的下巴迈着有些僵硬但轻快地步子走进去,擦身的

      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眼里,华光万千,不复开始时单一的黑白两色。

      关上门时正好从门缝看见几个中年男子前前后后的走到北屋,不由暗呼口气,哪知一回头就

      看见那只小狐狸坐在他身后那把全屋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不闪不避的看着他,膝上横着那把雨

      伞,不由又是叹了一口气,瞥了眼她衣角下的小水洼,走到窗边落下木栓将窗户关严实,然后转

      到由隔扇隔着的里间,挑了一条最软的大毛巾,递给颇为悠闲的荡着腿的小狐狸,只见她胡乱的

      擦了几下脸又放下,还是盯着他看,不由得想看看自己脸上是不是长了朵花,竟引得她看的目不

      转睛,回身避开了她灼灼的眼神,拿出火石点起书桌上的油灯,只感觉后背要被盯出个窟窿了。

      做完这一切转过身又对上了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一时无话,小屋里寂静的只听见油花不安分

      的“毕剥”的声响,他双手环胸斜倚在墙边,目光偏移落在火花上不断扭摆的油烟上,感觉左侧

      的视线像火苗在灼烤着自己的侧脸,又过了半晌,只听见逗弄灯花玩的小狐狸打了个响亮的喷

      嚏,屋里忽然黑了下来,他转头看去,凭借习武得来的良好视力清楚地看着小狐狸揉着自己发红

      的鼻尖,瞪着水水的凤瞳瞅着他,桌边的油灯还冒着无辜的青烟,一扭一摆。他抽着嘴角,只觉

      得屋内更加安静了,又僵持了一会儿,他还是走上前,重新燃起油灯,转过身时恰好捕捉到狐狸

      眼儿中一闪即逝的得逞的笑意。心下明白如果僵下去,多久她都会奉陪,看着她瘦小的身子瑟瑟

      发抖的样子,还是开了口:“顾惜朝。”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无端让她想到自己埋在树下

      的那坛酒。

      看她半晌不说话,顾惜朝眼中飞快掠过一抹阴霾,转过了身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扯住,那么

      轻,就好像他稍稍一用力就能轻松的挣开,偏过头,却对上了一张笑靥璀璨的娇颜,好像映得周

      身都明亮了一般。十二三岁的女孩还很青涩,五官还未长开,但是明澈的笑颜就如同晨风中娇羞

      的水莲花苞一样动人,她说:“我是芊绵。”柔和的嗓音略略暗哑,却比清越的丝弦之声更加耐

      听,如果这样的声音清歌一曲,丝竹管弦较之也只嫌烦乱。

      江南水乡,柳软桃花浅,也许这个女孩长大了会比柳姿妖娆,比桃花娇美,但都与他无关不

      是吗,等她离开,也许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他只是看见她一身狼狈的样子,有些不忍而

      已。

      这夜,小狐狸睡在里间,而顾惜朝和衣在椅子上将就了一晚,不是忌讳什么“男女七岁不同

      席”,芊绵自己跟着他来自然是信他,而顾惜朝肯收留她也是心中坦荡,如果再推来让去就显得

      做作了,更何况小狐狸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只不过顾惜朝这里只有一张仅可容一人的小木

      床,而被褥是只有一套,总不好让一个小孩子穿着湿衣服在椅子上做一晚上,他怕睡不安稳做噩

      梦。当晚,小狐狸在里间,仅着亵衣,盘膝坐在床上,揉捏着自己疼痛的脚,看着自己青白的脚

      趾 ,皱了皱眉,在一旁换下来的一堆衣物中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倒出几滴浅绿色带着清香

      的黏稠的药液,在掌心揉开然后擦在自己的小腿,脚腕和脚上,又揉了一会,满意的感觉涂了药

      的地方越来越暖,一阵冷意袭来,她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湿衣服,赶紧钻进被窝里,

      抓起被角嗅了嗅,一点霉味都没有,看来是经常清洗经常晒的,索性连头也蒙了进去,闭上了

      眼,却不是睡了,之间周身一片白雾蒸腾,竟是用内力将还潮湿的衣服蒸干了,幸好用被子遮住

      了,不然以她的功力,一定会被顾惜朝发现的,又过了一会,一层层白雾从被子表面缓缓蒸出,

      慢慢的消散,诡异的是白雾在表面盘旋了一会儿竟慢慢凝结成霜,一部分附在被子上盖着的湿衣

      服上,一部分凝结在被子上,芊绵蒙着脑袋尽量放缓了呼吸,又过了一会儿,感觉呼吸恢复平缓

      了,才掀开被子,想拿开盖着的衣服,谁料这件凝结了大半水汽的外袍竟和被子冻在了一起,她

      只感觉眼前一花,有些脱力,像做贼一样小心的听了听顾惜朝的呼吸,听见他依旧平缓的呼吸声

      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后视线瞄到了手中的“残局”上,小脸又垮了下来,再发一次功?别开玩笑

      了,她哪还有那个功力,吵醒了顾惜朝就不妙了,捧着“餐具”僵了一会,她决定了,处于谨慎

      安全保险等众多客观因素以及某些主观因素,她要————用手抠!没错,用手抠。当夜,某只

      折腾到半夜的小狐狸蒙在被窝里,哀怨的嘟着嘴冲自己红的如冰萝卜一样的手指头呵着气,好半

      天才回过暖。

      此事件的后续事件就是小狐狸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当她醒时连鸟都叫累了,吃撑了,屋

      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看来顾惜朝是出去了,她抖开自己的中衣和外袍,只见大片的

      污渍狰狞的在裙上张牙舞爪,黑的,黄的,绿的,看着就很让人嫌弃,随手撇在一边,一块玉佩

      被甩了出来,与地面碰撞竟发出金石交接一般清越的脆响,她抿紧了唇,不咸不淡的乜了一眼,

      用被子把自己围起来,就这样呆呆地在床上坐着发愣,也不去捡起它。手随意的一拽被子想把它

      拽到自己肩膀上,却触到了一片潮湿,心里一个激灵,赶忙翻开被子,一块一块细细的摸,哪知

      竟有一大片湿湿的,表情立刻变得欲哭无泪:惨了,还没干,顾惜朝会误会我尿床的。赶忙起身

      决定出去把她晾干,要是碰到他就说是湿衣服印湿了,打定好主意,小狐狸一下子蹦了起来,无

      奈的看着身上的亵衣,总不能穿这个出去,左翻翻,右翻翻,找出了几件顾惜朝的衣服,她挑了

      最小的一件,可能是顾惜朝很久以前的,因为颜色在一堆衣物中尤其扎眼,但是她穿着袖子也太

      长,只能挽了起来,跳下床却没找到鞋,往床底下瞄也没有,一转身却发现在椅子旁,她走过去

      拿了起来,鞋是干的,在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她俯身把鞋穿上,长发垂下,遮住她神色莫名的

      脸,站直身子后,脸上还是一片平静,走到里间抱起被子,走了一步又停住,目光向身后的地面

      瞥去,玉佩静静呆在地面上,在阳光下映射着冰冷的光泽,明黄色的穗子沾了些尘土却依旧很扎

      眼,她吸了口气,还是走回去把它捡起收好,这才抱着被子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院子里只有靠北一边有四根竹竿两两交叉立在两边,上面有一根细竹竿用绳子固定住,想来

      就是在这晾了,她走过去,把被子抖开,让湿的一面向上翻,现在正是正午,阳光充足,万里无

      云,想来一会儿就能干。她正轻拍着被子试图让它尽量的平一些好多晒晒阳光,只听背后的门“

      吱嘎”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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