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同心（结局） 牛三五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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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三五一路疾行慢赶，不多时便到了茶摊前，却是人影全无，寻了个住在附近的樵夫询问，方知晓芙进城去了。幸好进城之路只有一条，牛三五不敢耽搁，沿路寻来。走了三四里路，未见晓芙人影，不由焦躁：一个女子，脚程能几何，比得过马车么？
再行了里许，到了蝴蝶谷口。想起此处乃教中医者胡青牛居所，牛三五略停了停，四下张望一番，不意发现前方数丈外树根旁躺着一人，看其服色，似是女子。
牛三五心中一动，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走近一看，女子侧卧身形竟似晓芙！他心头一紧，微抖着蹲下，轻轻将其翻过身来，果见一张熟悉的芙蓉面！只是面色灰白，嘴角溢血，以手一探鼻息，竟已无生气！
这一骇非同小可，牛三五只觉魂飞魄散：纪晓芙断无轻生可能，何人下此毒手？再探其身，尚未冷透，猛想起此刻就在蝴蝶谷外，又生希冀：但得一线生机，胡青牛便有法子！抱了晓芙便奔向马车，直向蝴蝶谷内冲去。
谷内道路崎岖难行，牛三五弃了马车，抱着晓芙边走边叫：“胡先生！兄弟襄阳牛三五，有急事来见！”
这一喊凝了十成内力，莫说是蝴蝶谷，便是谷外也隐隐可闻。不消片刻，树丛深处便绕出一人来，凉凉道：“何事？”
来人正是医仙胡青牛。牛三五大喜迎上前，顾不得寒暄：“先生快瞧，这人可还有救？”
胡青牛望了对方怀中女子一眼，神色微变：“这不是纪晓芙么？”
牛三五一怔：“先生识得她？”
“不错。”胡青牛缓缓点头，示意其将晓芙平放在地上，“十年前杨左使身中毒伤，在我这住了一段时日，她亦在侧。”
“如此说来，”牛三五暗喜，“先生与纪姑娘是旧识了？”
“算不得旧识，不过，”胡青牛略略一顿，淡淡道，“她与左使关系匪浅，与拙荆亦算投缘。”言语间双手不停，已将晓芙周身检视一番。
“如何？”牛三五见胡蹙起眉头，良久不语，不由心焦。
“奇怪。”胡青牛只说了两字，便低头沉思，半晌方开口，“这事当真怪极。”
“怪在何处？”牛三五见胡一脸迷惑，亦起了好奇之心。
“你来看。”胡青牛拨开晓芙头发，露出顶门，牛三五瞧去，赫然是一深达分许的掌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掌力！
“这便算厉害么？”胡青牛瞧他色变，轻哂道，“‘飘雪穿云掌’，威力可远不止此。”
“甚么？峨眉的‘飘雪穿云掌’！”牛三五惊呼出声，一想晓芙是峨眉弟子，顿觉蹊跷，“不对，峨眉中人怎会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胡青牛一笑摇头，“‘飘雪穿云掌’可是人人学得的？除了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再无人有此本领。”
“灭绝，是她？”牛三五忍不住切齿，“好狠毒的心肠！究竟为了何事，对自己徒儿下此毒手？”
话音未落，他忽地想起晓芙与左使纠葛，若灭绝知晓此事，有此举倒不足为怪了，后面声音便低了下去。
“灭绝为何下杀手暂且不论，”胡青牛缓缓道，“只是，以她功力，这一掌下去，纪晓芙头骨必裂无疑。此刻……”
“头骨虽有掌痕，却完好无损，”牛三五不待他说完，已自接道，“实在有悖常理。”
“不错。”胡青牛颔首，“若说中掌之人内力深厚，或可相抗。但纪晓芙内力平平，仍得全尸，委实难解。”他抬头望天，若有所思，“或许，是老天相佑罢。”
“全尸？”牛三五猛醒，惊得跳起，“莫非，纪姑娘没救了？”
“这又是我不解之处。”胡青牛望他一眼，不急不躁，“中这一掌，本该必死无疑。但她鼻息脉象均未全绝，只是微若游丝，不易察觉罢了。”
牛三五闻言大喜，一把抓住对方胳膊，未意识到力度过大，“如此说来，纪姑娘尚有生机？”
“也不尽然。”胡青牛被捏得生疼，没好气道，“虽非断气，却也没法子醒来，跟死人有何不同？”
“你是医仙，能生死人肉白骨。”牛三五闻得晓芙未死，心中畅快，声调不觉高了许多，“必定有法子。”
“我为何要救？”胡青牛揉着泛青的右臂，哼了一声，“她又不是明教中人。”
“先生此言差矣。”牛三五神色一正，郑重道，“当年左使携纪姑娘北上，三五亦随行。左使对纪姑娘之情深意重，三五亲眼得见。”想起当年之事，他难掩愧疚，忽地一拳捶向地面，语气沉痛，“只怪我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若非如此，纪姑娘早与左使双宿双飞，又怎会有今日之祸？”
牛三五向来沉稳持重，少有失态之时，胡青牛瞧得有趣，忍不住逗道：“那你想如何？可是要坏我规矩？”
“不敢。”牛三五知胡青牛脾气古怪，深深一揖，“三五言下之意，左使心中早已将纪姑娘视为妻子。先生所救并非外人，而是左使夫人，明教家眷，于‘见死不救’这名头无碍。”
“是么？”胡青牛焉能不知晓芙与杨逍瓜葛？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只是他向来不轻易示好，“你这歪论虽有道理，却不中听，”袍袖一拂站起，作势要走。
“胡先生！”牛三五只当他不救，大惊失色。
“嚷嚷什么！”胡青牛翻个白眼，大步走去，“还不跟来，真要等她断气么？”
牛三五一愣，随即会过意来，大喜过望：“我代左使谢过了！”抱了晓芙便跟上。
“哪有这么容易。”胡青牛远远在前，冷笑两声，“她能否醒转，半是人事，半是天命。你莫高兴得太早了。”
胡牛二人这番言行，自有一人听在耳内——非他人也，正是魂魄离体的晓芙。
适才灭绝丁敏君二人相逼，晓芙不得已道出与杨逍之纠葛。她知灭绝心结，若将过错全推于杨逍，自己便可免责。但她对杨逍早已情根深种，便是在背后中伤，亦觉不忍。是以叙述时虽隐去了两心相印之实，却也无半句言及杨逍不是，灭绝自是愈听愈恼，耐着性子只道：“那恶贼对你有意，必无防备之心，下手定然容易。你若手刃了此贼，这私交魔教之罪便一笔勾销。如何？”
如何？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常人看来，眼前难关要紧，晓芙只需口头应承，而后到昆仑与杨逍相聚即可。以对方之力，足以保母女二人平安，灭绝穷此一生，怕是无法如愿了。
个中道理，晓芙岂会不知？只是杨逍何等深情，全心相待，自己若虚应了灭绝，岂非亵渎这挚诚之意？说她迂也好，傻也罢，此生得杨逍之心已是幸福，又有不悔锦上添花，死有何惧？
晓芙既有此念，后来之事便可想见。灭绝见其坚拒，急怒攻心，一掌便拍向其天灵盖。
峨眉掌门雷霆一击，岂是晓芙能受？顿时口眼鼻冒血，颓然委地。灭绝知其必死无疑，心中激愤未平，也不细看，转身便走。待得二人走远，无忌才拉了不悔跑来，一见晓芙惨状，悲泣不已。
本来，灭绝这一掌含愤而发，晓芙头骨必然粉碎。只是此事阿难早已算到，当日赠一“卐”字，藏于晓芙百会处，便是要助其脱灾。不过，死劫却是难免，是以二小赶到时，晓芙已是奄奄一息。她神志尚清，见无忌能在灭绝眼皮下藏身，必有过人胆识，便将不悔相托，嘱其将女儿送去杨逍处。
无忌一口应允，晓芙心头一松，登时气绝。朦胧中只觉身子渐轻，缓缓浮向空中。她正感疑惑，忽见树旁二小伏在自己身旁大哭，心中顿时冰冷：看来已入地府，魂魄离体，只看鬼差何时来拘了。
确定已死，绝望自不必言，只是放心不下二小。不悔才九岁，懵懂未知；无忌虽然机警，到底力弱。此去万水千山，又逢乱世，怎熬得过？无常既未到，不如跟他们一程，虽不能相助，却也安心。未及动身，却听得远远传来马车响声，回首认出是牛三五，不由停下，欲看其如何动作。
这一听却是又惊又喜，晓芙细想医仙论断，已明白是阿难相助，恍然大悟：难怪不见牛头马面，原来尚有一口气在。
既是未死，应该能还魂罢？她心念一动，无形之躯便向肉身靠近。怎奈无论如何使劲，终有壁障隔于二者之间，不得相合。
努力半晌无果，晓芙一阵沮丧：还魂也非易事，只有等待时机了。肉身安放蝴蝶谷内，当可无忧。只是，蒙佛祖保佑，此番既有生望，那么，与杨逍便不是永诀了罢？
不想这魂魄乃无形之物，不拘地域远近，想到即到。晓芙只一闪念，眼前便一花，青青蝴蝶谷，瞬间变作了巍巍昆仑山。
虽是暮春，地处西北的昆仑却似严冬。寒风凛冽，山头白雪皑皑，当真是鸟飞绝，人踪灭。奇的是，在这终年积雪之巅，非但生有苍松古柏，更有大片竹林，翠色摇曳于北风中，与白雪辉映，夺目之极。
这是何地，如此清冷？晓芙不由得皱眉，若非这松柏竹林，几无半点生机，自己怎的来了？猛想起方才所念，心头一跳：难不成，这，这是坐忘峰？
正恍惚间，竹林中忽传来声响，悠长缠绵，如泣如诉。晓芙凝神片刻，便已辨出此曲正是当年北上途中，杨逍为己解闷所奏，所用乐器，不过一叶耳。
果真是他么？晓芙大大激动起来：他怎会在此？莫非，真应了当年所言在此隐居，一住便是十载？不，不可能罢。她摇摇头，心中一阵疼痛：这苦寒之地，莫说住人，便是鸟兽也避而远之，他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怎捱得住？
晓芙只顾胡思乱想，一时悲，一时喜，却因无实体，无泪可流。情思难解之际，无形之躯却应了心底所念，缓缓向林中飘去。
行约一射之地，便可见前方大石上，坐着一白衣男子。时隔多年，其风采神韵依稀如昨——杨逍，尤是当年纪府花园中的光明左使，月夜下的画中仙。
晓芙痴痴凝望，半晌方才前移。甫一靠近，惊觉其鬓边银丝，眼角细纹，心中顿时一酸：岁月终是不饶人。伸手去摸，竟是穿透而过。
怎会如此？晓芙一愣，原来人魂有别，纵是见了，却是瞧得见，碰不着。她悻悻瞪了双手片刻，忽地释怀：此景只应梦里有，孰料心事成真？即便是触碰不得，也好过两地相思太多。
曲声忽断，晓芙猛然惊醒。杨逍伸手入怀，掏出一物，低头端详。晓芙好奇凑近一看，顿觉眼熟：这不是当年那支白玉簪子么？那一掷早已四分五裂，莫非，是依样重造？再细细看去，原来此簪并非通体白色，而是夹以黄金——想必是镶接断口所致，且工艺甚是精巧，毫无生硬之感。
“丫头，”杨逍哪知晓芙在侧？只以手轻轻摩挲簪头并蒂莲，喃喃自语，“等见了面，我替你插上这簪子，咱俩永不再分别了罢？”
晓芙哪禁得起此话？鼻中一酸，泪意顿时直冲眼底。
“这么多年不见你来，可是还怨着我？”杨逍声音又低低响起，隐隐苦涩，“若是还怨还气，就来寻我罢。打也好，骂也罢，你大可出一辈子的气，只是别躲太久。”他长吁一口气，声调忽转落寞，“若是太久，你再记不得杨逍，我该如何？”
“我断不可能忘！”晓芙只觉热血沸腾，冲口而出。杨逍哪里听得见？又垂首片刻，将玉簪藏入怀中，默默起身向来处走去。晓芙不觉紧跟，一路飘飘荡荡，不多时便来到一排石屋前。
杨逍掀帘进屋，晓芙刚想跟进，忽地金光一闪，眼前祥云瑞气升腾，半空中现出罗汉金身，正是阿难尊者。
此番未入鬼门关，全仗阿难相助。晓芙心中感激，遥遥一拜，恭谨有礼：“拜见尊者。”
“阿弥陀佛！”阿难宣了一声佛号，缓缓道，“当日送你来此，本是结段佛缘。但纪晓芙此女命中有此一劫，你代人受过，老衲不能不管。”
“谢尊者慈悲。不过，”晓芙再施一礼，朗声道，“若说代人受过，却不尽然。言行皆由心生，我既已是峨眉弟子纪晓芙，武当六侠未婚妻子，便不该对杨逍生情。”她望向阿难，神色坦荡，“招来今日之难，也算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善哉善哉！”阿难由衷赞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却想得如此通透，果然有慧根。老衲好人做到底罢。”说毕袍袖轻拂，一点金芒飞出，飞至晓芙身前时，化作杯口大小的光团，没入胸中不见。
见晓芙一脸迷惑，阿难微微一笑：“佛门九九归真。你要还魂，须得等八十一日，恐有意外。金丹有凝神聚元之效，可保元神不散。”
晓芙一听大喜过望，深深下拜，高声道：“多谢尊者！”
“佛渡有缘人。”阿难踏云远去，清朗笑声隐隐飘来，“那男女孩童自有造化，切莫擅自行事，扰了定数。”
男女孩童？晓芙一愣，随即醒悟：可是无忌不悔？原来心底念头，尊者早已洞察。既是如此，当可放心了。那么，余下这八十一日，她满心喜悦，便安心守在此处罢……
窗外之事，杨逍当然不察，只是对着墙上画像出神，却不知画中佳人已在眼前。
十月底，坐忘峰。
晓芙缓缓走在竹林小径上，百感交集。
数月前在此盘桓八十日，杨逍不晓，反而从容；如今回复血肉之身，再度来此，没来由紧张起来，踌躇不敢向前。
想当日决意留在坐忘峰时，最初几日贪看杨逍，须臾不离。本来此举与偷窥无异，心中甚是忐忑，孰料每过一日，感动便增一分：杨逍之心一如当初，未曾稍改。最后一丝疑虑消除，她喜极却也愧极：若非因缘凑巧，魂魄来了此处，二人岂非终生要受生离之苦，凭添憾恨？
后来看得不忍，便四下乱转，等到八十一日，便回了蝴蝶谷。胡青牛确是医中仙者，也不知用了甚么灵丹妙药，魂魄出窍多日，肉身竟是面色红润，周身洁净，无半点久卧在床迹象。牛三五则是半月一趟，必来谷中探视，谷中日用，一力承担，其诚亦可感。
忆起还魂刹那，晓芙不由轻笑。其时牛胡二人棋战正酣，她在空中看了片刻，玩笑之心忽起，钻入体内，悄然走近二人，唤了一声：“胡先生，牛舵主。”
这一下吓得不轻，牛三五从凳子上弹起，直退了两丈远；胡青牛却是翻了茶盏，跌坐在地。待看清后，牛三五惊喜交加，激动得语不成句：“纪，纪姑娘，你，你终于醒了！”胡青牛则是惊魂初定，揉着胸口，数落她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对二人援手之恩，晓芙着实感激。后来牛三五言道要赎当年之过，定要送左使夫人上昆仑。她拗其不过，只得应允。一路疾赶，只恨不能身插双翅飞来，此刻近在咫尺，反倒情怯。
晓芙且想且行，石屋已然在望，她看了一眼，不觉怔住。
四个月不见，变化如此之大？本无一物的屋前空地上，散养着十来只山鸡；一侧竹笼内，两只雪兔吃得不亦乐乎；另一侧种了几株不知名的矮树，红色花朵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与之前相较，显是更有生气了。晓芙虽感意外，却也欣喜。正想移步，却见门帘一掀，一个小人儿跑出来，大红夹袄，小脸红通通，洒了一把米在地上：“过来过来，开饭咯！”
这，不是不悔么？原来无忌已来过了。晓芙大喜，正要出声相唤，忽见杨逍走出，忙闪在暗处。
“不悔，”杨逍微笑唤道，只是这笑中分明有一丝苦涩，晓芙看得心头一紧。
“进屋吃饭了。”杨逍摸摸女儿头发，柔声道。
“不嘛。”鸡群正在啄食，不悔看得起劲，抬脸道，“咱们把桌子搬到外面来好不好？”
“外面风大，你会受凉的。”
“我就要在外面！”不悔嚷嚷。她与杨逍相聚不久，已知父亲对己百依百顺，疼爱至极，是以无所忌惮，“我想和鸡公鸡婆一起吃饭嘛。”
“你这丫头。”杨逍无奈摇头，搬出桌子，端上饭菜，照例多摆了一副碗筷。
“爹，”不悔一见杨逍出神表情，思念之情亦生，“你老说娘会回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杨逍惨然一笑。其实半月前张无忌送不悔来时，便带来晓芙死讯，他大受打击，直痛得晕厥过去。惊痛过后，实是不愿相信，便对不悔说晓芙只是暂离，迟早会归。孰不知此举是欺人，还是欺己？
不悔年幼，自然相信父亲，端起饭来，对着空碗娇憨笑道：“娘，吃饭啦。这是爹做的，好吃吗？”
傻丫头啊，杨逍一阵心酸，眼眶微热。
“好吃极了。”
杨逍一震，缓缓回首。
槐树下，俏生生立着一人儿。梦里出现千百回的眉眼，笑中带泪，不是晓芙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同心（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