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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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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前,我进宫恰好两年,慕老爷子当时是御书馆最负盛名的大师傅,每天都要给众皇子开坛授课,谁的功课不合格就打谁的手板,连皇上都不得护短,据我娘说,皇上当年也没少挨慕老爷子的板子。老爷子为了方便带我在身边,只好把我乔装打扮成男孩子,名义上是伴读书童,其实只是方便老爷子看管。一个8岁的小毛孩能做什么?当时最小的皇子十四皇子都比我大两岁,能乖乖的坐在御书馆里不捣蛋就是天大的好事。我每天都和皇子们一起听老爷子说书,一起背经史子集,一起练习书法,附带磨墨,裁纸,端茶递水——这些杂活其实都有太监宫女们做,我只是做着新鲜。所以绝大部分的时间我是非常空闲,闲到精力没处发泄,只好半夜溜进重阳殿继续消耗。
不过后来我发现御书馆有个很大的藏书阁,皇子们休息或者练武的时候我就在藏书阁里面混时间。老爷子对我发蒙很早,我还躺在摇篮里他就给我读关关雎鸠了,所以识字基本不成问题,据老爷子评论,我若是个男儿,考个探花之类的也许也不是难事。因为年龄小,对那些国策权谋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皇子们的主要课程就是这些),对那些风雅之诗词歌赋也没爱好(诗词里除了爱情,就是政治,至于风景,我这小小的人儿,因没有多少阅历,亦不懂如何欣赏),唯独医书,成了我的最爱。我娘身体不好,我打从记事开始她就没有下过床榻,家里大夫来来往往,也不乏四海云游经过我家的江湖郎中,药味是我闻得最多的味道,慕老爷子为了治好她的病,我家后院基本上种的都是药材,连不得不装点门面的花草也是最基本的药材。我最喜欢的薰衣草,是老爷子托波斯来的使者带来的种子,因为它能帮助我娘安睡,而我因为特别喜欢它的味道和颜色,每年的种子我都收集着,每到一个地方,如果呆的时间超过一年,我就自己种上。耳濡目染中,我对这些东西都有莫名的熟悉。因此,从我识字起,我对所有关于医药的书籍都是分外喜欢。
说道医书,我也没有少挨慕老爷子的板子。
事情是这样的,慕老爷子是个大名鼎鼎的先生,当年的新科状元,大家都知道他的文章做得好,不知道他其实也擅长医药。但是他从来不显露出来。我们云州家后院的那些药草都是他亲自从野外挖回来,精心培育的。慕老爷子的书斋里也有医书,但是他从来不许我动,在云州的时候是因为我人小,5岁的孩子,只会撕书;后来到了宫里,慕老爷子也没说让我动,也没说不让我动,但他知道我是喜欢这些东西的,要不他怎么会单单防着我这些东西呢?我想我识字了,也不会那么幼稚把书当玩具撕了,就自己偷偷在藏书阁里面看。
有一次,看一本不知名的作家写的医书,里面的治疗方案千奇百怪,什么把活□□含在病人的嘴里,之后让病人吞咽□□的尿液,要不就是用夹竹桃的叶子放在大蒸锅里,用蒸汽熏病人等等……我那猎奇的心被极大挑拨起来,于是冒死把书夹带在自己的衣服里,偷偷溜回家,等慕老爷子睡着了,挑灯夜读。慕老爷子平时晚上都是嘱咐李嬷嬷给我守夜,那天不知为何,他亲自起来查看我是否蹬被子了,就这样,我被他抓了个正着——当晚就罚跪,书当然被没收,关键是,他还用那根平时打皇子们手板的教鞭抽了我两下,当即手就又痛又肿了,并勒令不许再进藏书阁。我只以为是因为私自从藏书阁里面偷书出来犯了法,所以心服口服。打完了,两只手像火烧一般胀痛,良久,慕老爷子才找来一种金疮药,让嬷嬷给我敷上,当时就不痛了,第二天,手上就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我再一次对慕老爷子膜拜,问照顾我起居的李嬷嬷这个药还有没有多的?我想给经常挨板子的七皇子昊俊留一些,可李嬷嬷说老爷这个药是现配的,用完就没有,再用得再配。那算了吧,求慕老爷子配这个药,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我要给谁用,那是比挨板子还痛苦的事情,昊俊你还是继续挨板子吧。虽然宫里那些御医的金疮药至少要用三天才能基本管用,但至少符合逻辑一些。
后来出宫了,和老爷子一起四处云游,路上无聊说起宫中的事情,我就问道,那次私自带书出阁要是被发现了,是不是会给他惹很大的麻烦?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哼笑两声,麻烦?你不知道整个藏书阁是老夫在管吗?你把藏书阁一把火烧了,老夫顶多背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每月从皇帝那里少领些银子罢了,何来麻烦?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进出藏书阁,如入无人之地,原来不是那些太监们没看见我,是压根就不需要管我,我还以为自己身形灵巧,反应灵敏,潜入细无声呢。
那您为什么打我打得那么狠?事情虽然过去几年了,但如果这么说,我就为自己抱不平了。
哼,我还怪自己心软没多打你几下!老爷子吹吹胡子,用烟杆戳了我脑门一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书,江湖道士的奇巧淫技,我要是不罚你,你学会那些害人的东西到时候给我惹出人命来,那不是摘去老夫项上人头就能解决的事情,你说你该不该打!
那您当时就跟我说啊,您不说我哪知道什么书能读,什么书不能读?我仍旧觉得憋屈,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我这侄女您不教,就是您这当伯父的过。
老头子不说话了,自顾自吸烟,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原来你喜欢看那些医书,老夫权当是你爱好,宫中无聊至极,与其让你每天晚上溜到重华殿去消遣,不如允许你自己培养些爱好。——喔,原来老爷子知道我半夜溜出去啊——
我听着,不觉脸红。
哪想到你这丫头越陷越深,老夫那藏书阁里虽也难免鱼目混杂,但经老夫整顿多年,糟粕也去得差不多了,即便如此,你把老夫特意放在阁楼顶层最不起眼的角落的这些小册子都翻出来了,由此可判断这藏书阁里其他的医书估计都已经被你翻过了。老夫之所以把那些旁门左道的小册子留下来,是因为医书和别的书不一样,并非名家才是正道,民间流传的很多小药方反倒有奇效,只是这需要一些实验的过程。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驾驭的,你又正是模仿欲很强的年纪。老夫意识到这个问题,干脆就不让你进藏书阁,最好连医书都不要碰!
原来这样。
那您干嘛又要带着我全国各地开堂问诊,遍访名山大川采集药材?
“嘣“地一声,我的脑门上已被他那大烟杆给狠狠敲了一记,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转头看外面,不再搭理我。
我兀自摸着额头,痛的直皱眉。不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嘛,我又不是不懂,可我那万卷书还没读完啊,就开始要行万里路了??
眼看着老爷子的大烟杆又要挥过来了,我赶紧钻出马车,坐在车夫的旁边,边笑边说,看来要给您老人家换根烟杆了,您那烟杆难道没被小侄的额头碰裂??
哼!马车里又传来重重的吹胡子的声音,我不禁开怀大笑!有伯父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