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歌已寂 ...
-
最近总在做同样一个梦。梦里景象有成片的琼花林，莹白花朵缀在山野间，川河穿过这片林子，一叶竹筏随波逐流于岸边搁浅下来，而后便听见有人在那喊，云杳。
云杳，九天之上的司水神女。巫姑就曾对我说起过些关于神祗历劫的事，哪怕是盘古开天地创世之初自然衍生的神也需通过历劫重生去增长修为。她也说，我出生那日，夙国连连下了三个月的雨忽然停住，四海之内百鸟争鸣，齐齐飞向母妃的素央宫。
那是千年难遇的吉象，我父王急急前来看，却在真正见到我的时候青了脸色。我眉心有点菱花印，正巧巧对上了前代神巫的预言，生有菱花印的公主将必惑国。
夙国历来都设有司巫使，只因他们深信巫者能与九重天上的神祗沟通，而这便要从夙国的开国之君说起。传说铄言皇帝邂逅神女曼殊却不得结果，他思慕成疾，便请来无妄山上隐世的巫女施法，只没想到这位巫女当真让曼殊入凡来与他相会。当然这只是后话。
我父王深信那预言，若不是母妃以死护着，指不定我早早便夭折了。于是我与父王之间的感情深有罅隙，幼时更被送去了无妄山长住，从此再未回过王城。
我把梦中之事说于巫姑听，她将我带大，尽些年来的事她都知晓，我也从不避嫌得对她讲起。她说，云杳神女大概是要觉醒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座神殿里便没了声音。我手里的一杯茶稳稳落到桌上，溅出几滴茶水。心里没来由变得紧张，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神女觉醒我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神祗轮回入凡历劫，是连带着肉身一起的所以无需等着这一世死去才算圆满。觉醒之后神祗会将入凡时所遇种种忘得干净，往往如是。
我眉间的菱花印其实是抹封印，历来神女轮回入凡都有此印，也是说当初神巫预言未必有错，但也未必就是我。
我在这无妄山上住了几十年，模样却从没变化过。望着满山琼花开尽，忽然想起王城中的那个人来，不知如今会是怎般样子。
自巫姑说起云杳神女即要觉醒，我便一刻不得安神。忘记是从哪天开始的，我隐隐知道自己就是那司水女神。眉间的菱花印，诸多关于云杳的梦。也忘了是从哪天开始的，只要静坐下来就会仿佛看到他的身影，从琼花林里隐隐走出来。
我父王妻妾众多，却没谁给他生个男儿。立储是关大事，左右权衡下，只好立了亲王的孩子为太子。
是年执卿长到十五岁，我父王驾崩，而那年也是我久居无妄山三十多年第一次出山，随着巫姑一起。
父王在世时未封什么号给我，想来我也无法以个公主的身份行礼数。大概他们早忘却了我这个生带异样的公主吧。我这般想，不管如何心里还是有些酸。
我站到一棵古树下，静静看着巫姑在祭台上唱冥词。轻轻叹了声气，转而听到有人在我身后淡淡说道，你在这做什么？
一阵惊觉，回过身打量他一番，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心中本就惆怅，又听到他不冷不热的一句话，便回了句，关你何事？
说完就跑开了，留下他呆呆一个人。
父王丧事一过没几月就是太子登基。按夙国礼法，新君登基后必须要选个日子前去无妄山住上三天，而这三日，巫使焚坛祈求佑护。
我自认为夙国礼数太过繁琐，每每念及此便觉得在无妄山上生活有千百般的好。
三日期过，巫姑领着无妄山上众人为新君送行。那天也正巧琼花开放，白色花影灼灼。新君路过我身旁，步子紧着停住。我扬起脸与他对视，半天他唇角微微勾出一丝笑意，原来是你？
我疑然，显然那时并没将他认出，但却记住了眼前这人，执卿。
此后便是瞬息几年，无妄山鲜有人来，大多时候都是巫姑奉旨下山，她要我随去，我只摆摆手，说琼花酒还没酿好，离不开身。
不知何时，我迷上了酿酒。听闻天界神仙爱喝琼花玉液，既然都是用这琼花酿的，我看无妄山的琼花开得虽盛却任它落土成泥委实浪费。于是琢磨着好好利用，而这琢磨琢磨一下去了好些年，待我第一壶酒酿好就已是第五个春秋。
我把酿好的拿给巫姑品尝，起初她迟疑好久，大概是看我辛劳那么多年不忍伤害，便浅酌小口。那夜巫姑连连喝了我八坛琼花酒，乍看几年心血要毁于一旦，急忙向前从她手中抢过最后一坛，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巫姑娘娘，手下留情。
她细细想了又想，终于答应。我长吁口气，出了巫姑的房间。
又是一年，从王城传来夙王即要成婚的消息。那时我正忙着采摘琼花，听到女侍谈起，一双手顿在半空。
数下来，离初遇执卿已有六年。他那时还是个小小少年，如今却要成婚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我找了潭池子临水端看，水里的人左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却已然四十又几了，估计当今的太后也就这个岁数吧。
深感沧桑了一番，抹掉脸上的几滴汗水，拿起一篓琼花瓣往住处回走。
无妄山的路极难走，唯一条大道又离我现所处的位子极远。走了许久方才看见神殿的一处楼角。
神殿内站着两人，一是巫姑，另一个身着玄衣，气宇不凡。巫姑发现了远处的我，便唤了声，若弦，过来见过王君陛下。
王君。我心一跳，就那样好像父王丧祭下，他淡淡的话语，六年前他离开无妄山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统统都在脑海闪现。
他朝我看来，怔愣的半天才似回过神，原来是你。沉默了会又道，巫姑先才唤你若弦，这名听着很耳熟。
我看向巫姑惨然一笑，还没笑完便已听到她在那说，正是先帝的六公主殿下。
执卿顿了顿，细细看了我许久。我巡着他目光不由地抬手抚上眉心那点菱花印，猜他许是也想起当年神巫所预之言了。
顿觉无趣，恹恹拜了个礼离开。
夜里明月高照，月华倾泄。执卿伫在一株琼花树下，望向我。这幕就仿佛六年前，或者是在更为久远的岁月里。总之就觉得熟悉，很熟悉。
王姐。他忽然轻轻唤了声。
我几近晕厥，他竟然唤我……王姐！这一声王姐顿时沧桑了我整颗心。
别，别喊我这个。我欲哭无泪。其实他这般唤我并没错，我父王与他亲生父亲乃同胞兄弟。按辈份来我却是他堂姐，然而这样喊我觉得忒不甚习惯。
那喊你什么？他带着几丝玩味的笑看向我。
我颤了颤然后说道，叫我若弦便可。
若弦。他轻呓了声。
执卿大婚在即，他回宫前夕问我可有东西相送。我想起自己在无妄山几十年，半件贵重物什都没，唯独我屋内的几坛陈酿琼花酒。
我悻悻然把酒相赠而他接过酒时，盯着我看了很久。
之后多年都不曾见他来过无妄山，但闻他将夙国治理得相当太平。
每年琼花尽时，他会遣人送来些新鲜玩意以换我酿的酒。年岁长了，衣箱内装了满满他送来的东西。看着那些玩意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同我说过的话，想起他一袭玄色的袍子微微在风中翻动的样子。
我抚上眉间，巫姑说那菱花印的颜色越来越淡了，许是觉醒就在近后不久。
无妄山上的景色甚好，云雾萦绕仿若仙境。不晓得觉醒后的自己是否还有可能来这地方，看场琼花花开花落。
往后些日，我除了坐在琼花树下发呆便没了其它事。巫姑看我这般，欲言又止。这一世悠悠几十载，平淡如水，虽生在帝王家却未享过半点公主本该有的荣华。唯一让我上心惦记半生的竟是那好似路人般的夙王执卿。
光刺得眼疼，我轻轻闭上眼。脚下是来往无妄山与外界的石阶，不慎踏空了一步，身体向前倾去，耳边赫然传来一个声音犹如惊雷，云杳！
大概是想念得太痴了，听那声音就觉得像极了执卿。
我微微一笑紧接着就跌进那人怀中。
一团白光笼罩着天地，前尘往事纷至踏来皆是梦中所见。琼花林，川流，竹筏。竹筏上走下一位男子，温声道，我怎放心你一人入凡历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歌已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