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醉》周郎一顾

2、交锋 柳太傅是传

　　柳太傅是传统的读书人。既然是给皇子们授课，无非也是四书五经，社稷江山。“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柳菁华心中无聊：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启蒙时已经接触，如今听父亲一板一眼地讲着，毫无新意，不觉厌倦。虽然依旧正襟危坐，心却不知飞哪里去了。
　　这间书屋布局简单大气，中间上首是柳太傅的讲桌。红木桌古朴老旧，每代太傅都曾伴桌授课。桌后悬的一块先帝御笔的牌匾“勤能补拙”，并无长物。室中两排桌子相对而坐，二皇子和五皇子面东，九公主和柳菁华面西，自然，菁华坐在公主下首。两面大书架沿墙而放，约有三人高。多为文史治国之论，也有一小部分算数天文等奇书。菁华偷偷抬眼，对面的五皇子正低着头，兴高采烈地不知道做什么小动作。二皇子已经沉入梦乡，前方摞起的书堆很好的遮掩了柳太傅的视野。向右看去，大出意料。九公主却听得十分认真，笔墨不停地记着什么。菁华心中大呼惭愧，听闻公主博闻强识，7岁便向皇上进言政令得失，现在依旧态度端正，毫无怠学之色。
　　仿佛有感应似的，九公主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朝菁华婉然一笑。菁华猝不及防，心跳慢了一拍，呆呆的竟不知如何回应。九公主看她一个秀气的女孩子呆呆傻傻，更觉好笑，眼睛成了月牙。菁华突然回过神来，血气上涌，脸刷的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自己怎么了，居然冲着公主发愣？公主美则美矣，自己却像个……登徒子！初次见面，丢死人了！菁华心中大窘，别过头去看窗外。不成想柳太傅见女儿居然敢斗胆留个后脑勺给自己，轻咳一声，以作提醒。柳菁华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把头转过来，看见九公主笑的更欢了，甚至还能听见低低的笑声。心中又羞又恼，索性学二皇子把书摞起来，遮住自己小小的身板，眼不见心不烦。
　　熬到下课，皇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阵风似的跑了。柳太傅留住菁华，看情景似有话交代。九公主辜沐鸿本想先跟小伴读交流下感情，看时机不妥，便也走了。书屋只剩下柳市父女二人。菁华低头暗想，不好，难道上课不专心被父亲发现了？柳太傅轻咳一声，道：“昨儿我跟你说的话可都记住了？”菁华答道：“都记住了，父亲大人。安分守己，一切以公主殿下为先。”柳太傅点点头，说道：“嗯，记住就好。宫中不比咱们家里，言行举止，须得如履薄冰，这些大道理我也不多说了。今后你好好跟着九公主，公主宅心仁厚，自然不会亏待你。”菁华一一点头记下。柳太傅自己端详了面前的少女一回，这个女儿一入皇宫，便是宫里的人，再也不是承欢膝下的小女孩了。今后家族荣辱，便要她担在肩上了。带着三分感慨，二分不舍，慢慢踱出了门，想起了什么，又说：“照顾好自己。得了闲，再教你娘来看你。”菁华心中一酸，想起自己一入皇宫再也不能回家时，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皇宫？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如何是好？因此一遍垂泪一遍弯下双膝，伏倒在柳太傅脚边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侍父母大人左右，请父母大人好生保重……”话语未完，已经泣不成声。柳太傅心中一酸，将她扶起，替她擦干双颊泪水，缓缓道：“我柳氏一门为国尽忠，从不怠职。你好好服侍九公主，也算是报答我们了。”菁华重重点头，不发一言。“唉……”，柳太傅长叹一口气，“回去吧，别让公主等久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菁华依旧立着，半响不动，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油然而生。擦干眼泪，走出门外时，却见九公主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里。
　　“都是因为你，我才被留在这陌生的狼虎之地。”菁华心中恨恨地想着。九公主朝这里走过来，菁华忙收敛心情，道个万福。辜沐鸿走到跟前仍不止步，菁华心中开始慌了，忍住向后退却的欲望。公主的气势就这么压过来，毫无反抗之力，尽管她身轻如燕，莲步轻摇。直到离她一步远，辜沐鸿才收住脚，仗着身高优势，低头瞧去。“怎么着啦，眼圈红红的？”菁华低头不语。“太傅训斥你了？”辜沐鸿又问。菁华仍不答。“说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替你做主。”辜沐鸿甚至拿出哄小朋友的语气，笑嘻嘻的哪有半分公主的威严。菁华摇摇头，不经意的退后一步，又朝辜沐鸿行了一礼，哀哀说道：“谢公主费心，奴婢没事。”辜沐鸿挑了挑眉，心中不觉失望，原来她和他们一样。于是略一点头，道：“没事就好。父皇怜你才高，才请你入宫，并非真是为我做奴婢来的。”顿了一顿，又说道：“今日你与我伴读，却是同室而坐，便是同窗了。今后咱们一起学习游戏，就别奴婢奴婢的，听着不惯。”“是，奴婢记住了。”“都说了别自称奴婢了，京城第一才女，老奴婢奴婢的，可真折了读书人的锐气。”辜沐鸿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辜沐鸿一出口便知自己说错了话，枉费自己平时说话滴水不穿，和善大方，今天怎么会如此刻薄？菁华心中更是一惊，直接听成了讽刺之意。读万卷书有什么用，皇帝一句口信，便将自己关进了深宅大院；满腹诗书，只能为小小婢女。脸上不动声色，只答：“公主批评的是。我一介女流，又怎么敢称自己是读书人。”辜沐鸿气结，看这瘦弱的女孩只临风而立，自卑自贱，心中恼怒，却不知从何说起。气得挥一挥手，转身就走。
　　本想第一次和京城第一才女见面，并要朝夕相处，心中的确雀跃。希想该是如何的清逸超然，见解深刻，没想到虚有其表。本是想像朋友一样安慰她的，没想到事情竟变成这个样子。路走到一半，见有宫女迎面走来，原是皇帝找她。略一思想，回头看去，那个女孩还那么站着，仿佛迷失的小孩不知所措。青绿色的衫子在风中微微摇摆，配上红墙青瓦的背景，颇有味道。支使了一个贴身宫女去照看她，便走向皇帝的书房。
　　皇帝正在批奏折，见到九公主婷婷袅袅地走过来，心中一喜，原本烦躁的心情舒减了不少。只问了上学如何，可习惯等闲言。辜沐鸿一一答了。话题一转，皇上问道：“见过柳太傅的幼女了？如何？”辜沐鸿只说些姿色不凡，才华过人的话来敷衍。皇上对这个骄纵的女儿向来无计可施，笑叹了一口气，说道：“就知道拿这些好话来敷衍父皇。不过柳太傅世代书香，对这个女儿尤为关照，自然出不了差错。你们好好相处，别欺负人家。”辜沐鸿撒娇道：“好好地我干嘛欺负她？”皇帝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这小性子。这女孩子可得好好护着，将来给你当嫂子呢。”皇帝特地用了“我”，可见对九公主宠到什么境界。辜沐鸿心中有了计较，当下笑道：“知道啦，父皇。您日理万机，还要考虑这等小事。”父女哈哈笑闹了一会，又留九公主吃了午饭，才放她回去。
　　要把柳菁华给她当嫂子？辜沐鸿想着。父皇会把她嫁给那个皇兄呢？太子？年龄也太悬殊了。二皇兄还是五皇兄？看来我是更不能得罪她了。辜沐鸿自嘲了一下，回宫去看看那个出来乍到的小丫头怎么样了。宫女见她归来，立刻回禀，说一切妥当。已将柳伴读安排在临风殿的偏殿。吃穿用度已经用内务府一切办好。辜沐鸿想了一想，说：“吃就随着我吃吧，已经这么瘦了，再瘦下去太傅可要心疼了。”宫女笑着领命了。辜沐鸿只带着两个宫女便往偏殿走去。心里想着，不知她心情好些没有。辜沐鸿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格外关心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京城第一才女，也许是因为父皇对她未来的规划，也许是因为她哭红了眼睛却一言不发。总之，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她。虽是个伴读，出了篓子，自己可有好果子吃的。有值守的宫女见到辜沐鸿，刚要跪下，辜沐鸿只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独自进去。看见柳菁华正在看书。那张书桌她认得，是刚习字时用的，后来被她喜新厌旧地换掉，原来搬到这里来了。柳菁华没注意到有人来，书里的内容已经深深的吸引到她。那双秀美的眸水灵灵的一眨不眨，秀气的鼻子下红润的薄唇。执书的手白嫩青葱，修长的手指简直像工艺品。辜沐鸿不由自主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有些厚实，有点像男人的手。不知谁发出了声音，柳菁华从书中惊醒，就看见九公主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出神的模样。慌忙放下书，盈盈一福，道公主千岁。辜沐鸿也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上前扶住她，好生好气地说“免礼”。她一直都是亲和善良的九公主，不是吗。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神？”辜沐鸿拿起桌上的书看封面。后汉秘史？辜沐鸿戏谑的看着她作何反应。柳菁华果然脸红了，害羞地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双手搅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本来嘛这种书是皇家禁书，自己偶然得知却市面上都找不到。今日恰巧发现偏殿中竟有此书，哪有不看之理。辜沐鸿笑了笑，拉了她手，低身道：“这本书是我的，不急，你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