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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年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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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屠苏再次睁开眼时蓬莱的天空如往常般灰暗,轻轻拔开身边的那人,合衣下床。掐指算来少恭来了几个时辰而已,却感觉像共同渡过了许多年。
当年蓬莱一役过后,屠苏本应乘龙离去不曾想被卷入虚无困在崩塌的蓬莱之中。蓬莱的每一日都是相同的,一日比一日临近末日,陪伴他的只有最终决战的幻影一日复一日的重演。随着时间的凝滞,屠苏也被禁锢于此,无所谓生死,一切都已静止,即使再过上几万年,他依旧是决战后伤痕累累的样子。血虽已凝固,可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伤口仍在撕裂身体。当屠苏重新站立起来的时候,过往的幻影已无影无踪,充斥于残垣断壁间的是回忆,无所谓大小,点点滴滴的关于他的回忆……
追溯过往总会发现过去的可笑之处,但也于事无补。欧阳少恭已死,百里屠苏困于濒死状态,再去计较当日有何意义?可人总有一丝不甘,从不甘中总会生出新的念想。六道轮回,是否还会有个毫不知情的百里屠苏交心于欧阳少恭,经历过种种后两两相忘于江湖;若命轮早已注定,那么无论轮回多少次也无法改变……
习惯了这暗无天日的世界后,屠苏得以时不时从时空的缝隙中窥探世间情形。一次两次,外面的世界里始终没有熟人的身影,莫非一夕百年,所有往事早已作古?当真如此的话,世间再无因自己而起的劫数,一切都烟消云散了,这样也算了却屠苏的一桩心愿。
可惜眼睛会欺骗人,信念同样使人盲目,不经意间出现在悬崖边抚琴的仙人打碎了所有幻想:原来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于是屠苏默默旁观:静静聆听高山流水之音,看着仙人与水虺交谈、话别,每个片段都似曾相识又感同身受,无力阻止一切,即使伸出手去也只会碰碎那窥探人世的幻镜,依旧毫无用处,该发生的始终会发生。
随着太子长琴被罚下界,蓬莱的崩坏越来越严重了,毁灭已不局限于建筑,扩及到整个空间本身。当空间被撕裂的一刹那屠苏也伤痕累累,偏偏只有这一刻他能得到自由,只有这短短的一瞬间重返人间,不过回去的只是那丁点的魂魄,无人知晓,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站在原地近距离目睹一切,该发生的一切终归还是会发生,只不过多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目击者,他虽然经历了一切却无法发表意见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蓬莱日渐缩小,屠苏人神分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抑不知是幸或不幸,他投影于人间的形象日益分明起来,有些灵力强的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可那个最应该见到他的人依旧视而不见。
已经流逝了多少岁月,当年的弹琴之人变幻了多少身份?屠苏一直注视着,静静站在他身后。每当他遇事萎靡不振之时,屠苏总会伸出手抚摸他,叫他不要放弃,可他感受不到也听不见,他不是欧阳少恭并不知道百里屠苏。不管他是否知晓,屠苏每次人神分离之时依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屠苏在等待,等待欧阳少恭出现的那天。
秋日落叶满地,欧阳的小公子刚从一场大病中侥幸逃生,家人特意将其移到僻静的暖阁休养。趁此机会少恭得以恢复了一些此次渡魂前的力量,冥冥之中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后琴川终于重见阳光,少恭独自站在园中仰起头,奇怪,为什么一点不觉得阳光刺眼,明明刚才还亮到睁不开眼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挡在自己眼前过滤了阳光。一阵大风刮过,一丝若隐若现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始终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少恭永远不会知道,当他仰头面对太阳的那刻,屠苏用双手遮挡住他的双眼,而他所说的话语只有四个字落进了少恭的耳朵,那四个字便是他的名字。
于是命运又用如此奇特的方式连接了起来,只是不知道它又会在何时断裂……
二
“你怎知龙神是我?”
“有何疑问,一听到龙神的传说我便知是你。”少恭的嘴角上扬,轻轻拂去屠苏肩上的灰尘。“若我不来找你,你有何打算?”
“打算?”屠苏背过身去,沉默不语,良久才说了一句蓬莱再无下个百年了。
“这有何难,你我自当离开这里,回到人间去。”少恭从身后一把抱住屠苏不愿放开,两手紧紧捂住他心脏的位置,静静聆听脉搏跳动的声音。屠苏闭上眼睛做了决定,默默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电闪雷鸣的废墟中。
“那日在中皇山你跟我说了什么,为什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中皇山……没什么要紧的,我自己都忘了……”屠苏再次挣脱开拥抱,独自走向废墟深处。少恭待在原地,冷眼相对,不知究竟发生何种变故。
“你……记得这里吗?”屠苏指着那根被火烧得漆黑的石柱问道。
“这里……”眼前晃过的熊熊烈火使少恭不由一怔。
“所谓的龙神就是那根石柱里的你我……”顺着屠苏的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漆黑的柱子边隐约靠着两个身影:无力的两人背靠石柱,看不见对方,滔天的火焰在他们四周燃烧着,当火焰吞噬他们的那刻,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随着的蓬莱的坍塌其它幻象都消失殆尽,只有这道幻影从未消失反而愈加鲜明起来,甚至当蓬莱靠近人间之时都能隐约可见,青龙镇的百姓便是把这道幻影当成了龙神降临。
屠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否真曾握住过少恭的手,他只明白今日少恭再次握住自己的手之时,自己的手已冰凉毫无知觉了。这副躯体承受了太多苦痛,承载了太多关于两人的记忆。若不是这躯体的羁绊,也许屠苏早已化为蓬莱上的一缕荒魂消失殆尽了。时至今日,屠苏找回自己的半身,心愿已了,这躯体也至极限,无药可续……
望着日渐漆黑的天空,屠苏拉少恭一同坐下,双手相握静默无语,对于过去的种种两人都了然于心,而对于前路如何却无人知晓。
“若我没有算错,再过半个时辰蓬莱便会接近青龙镇,那时你我便可离开此地重返人间。”少恭望着浓密的云层的说道,他始终握住屠苏的手不肯松开。
“每当蓬莱接近的时候,青龙镇上异象环生,人们为求自保便当作是龙神来临加以参拜……不知今年又会给百姓带来多少灾害。”想到此事屠苏不由眉头紧锁。
少恭劝慰他说百姓将一切当作神谕不必担忧,继续说着两人返回人间后携手游历山河的种种计划。屠苏静静听着,不想提醒他这个计划多么的不切实际,他咀嚼着话语中的喜悦,分享着少恭的快乐。
乌云的尽头透进一丝光亮,虽然细微却足以撕裂黑暗。时间已到,两人携手而站。望着脚下逐步清晰起来的村镇,屠苏问少恭是否知道他的身体已无法离开蓬莱了。少恭意味深长的回答说延命的办法有的是,叫屠苏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屠苏淡淡说道,神色平静的看着少恭。
两人各怀心事,无心道破,谁也不愿打破此时的宁静,只怕一开口破碎的不光是此刻的宁静更会使两人再次天人相隔。
屠苏随手抓了把被狂风卷起的花瓣,任由花瓣从指缝中飘落。
“我们已在青龙镇的上方了……”少恭望了望脚下。“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刚才明明握在一起的手不知何时早已分开,两人明明站得这么近却又无法再靠近了。少恭很想再次握住屠苏的手却无法伸出手来,因为他不知道屠苏到底是何打算。
出乎少恭的意料,屠苏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声“闭上双眼”,满怀无限爱恋的吻了下去,仿佛要将少恭的所有味道都留在自己口中,少恭也全心全意的回应着他,紧紧拥抱住他,两人就这样闭着眼睛,将这一刻铭刻于心。
当少恭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狂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正向下坠落,屠苏已无影无踪。
三
波涛即将淹没青龙镇,原本为祭奠龙神而聚集一处的村民四处逃窜,哀嚎遍地,人们向上天乞求宽恕,宁愿接受无端的惩罚来逃避灾难。
少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祭坛上品味着众生苦难。这些人只不过失去点安身立命的财物便哭天喊地,始终不明白人的双手所能把握的东西终归只有一场空,无论握得多紧最终都将一场空。
海浪过去后四周一片死寂,残垣断壁随波漂散。少恭无路可退便悠然自得的坐在祭坛上静等潮水退去。是啊,不管前尘往事如何缠绵悱恻,到头来终归一场空,心意一点没有传达到。人世间这幅凄惨景象倒也符合他此时的心境。费尽心机,拿沿海百姓的性命作赌注才登上蓬莱,可是他却没有说出口,最该说的那句话始终梗在喉中,最后的机会就被那么轻轻一推抵了个烟消云散。
在百里屠苏眼中欧阳少恭比不上芸芸众生重要,既然如此,就由少恭亲手绘制一幅人间炼狱图,让百里屠苏好好体会下切肤之痛!想到屠苏因痛苦而挣扎的表情,少恭不禁仰天大笑,不曾想笑中带泪,一滴泪沾湿了衣襟……
“欧阳少恭!你身为青玉坛掌门居然干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我今日替天行道,定要制你于剑下!”黑衣少年仗剑说道。
昔日繁盛的蓬莱仙境今日只剩方寸之地,过不了多久连这一点也要消失殆尽。屠苏站在少恭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到底过了多久,时间已经毫无概念,终结的时刻就要来到,一切都结束了。很多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譬如告别……
欧阳少恭,自欺欺人有何好处?你何苦明知真相却又这样瞒骗自己。百里屠苏早已亡故,而今蓬莱之上的不过是昔日幻影罢了,你比谁都清楚,为何仍然妄想挽留往日幻想!
百里屠苏已死,蓬莱之上的不过是那日大火中不愿离去的执念,若当日屠苏没有乘龙而去,是否两人便能生死相依?欧阳少恭想不通,百里屠苏又何以看开。一缕执念留于此地无法离去,一缕执念心系于君无从依,执念不灭,百里屠苏便不会消失。
当执念过于顽强的时候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蓬莱上所发生便是这最后的思念与蓬莱化为一体,以蓬莱为体化为人形,永世飘荡时空夹缝中。
屠苏的影子追逐着半身却无法表达那份情意,活着的少恭穷其一生寻找丢失的爱宁可视而不见,多么可笑又可悲的爱恋!无论身处何地,这份爱带来的只有绝望……
绝望的爱所导致的灾难终于让一方清醒了。百里屠苏终归是那个百里少侠,既然一切起于己身自然要由自己终结。办不到!单单一缕幻影办不到!执念因先生而起,必然得由先生亲手了结。
影子能为两人做的只是牵起失落已久的纽带——用行动表达那份绝望的爱。既然无法亲手终结,那么只有打碎这场大梦了。
随着少恭一同落下的是百里屠苏最后的爱恋,当最后这点执念离开蓬莱的时候,蓬莱便不复存在。
何时起天降大雪?雪花将一切掩盖了起来。白茫茫的世界里只剩下欧阳少恭和仗剑少年,还有那个无人知晓的幻影,最后的思念仍然放心不下一定要亲眼所见才能放心。没有了往日的实体,屠苏与白雪融为一体,当年的黑衣少侠今日穿上了白衣。明明两人并肩而站,对方却视而不见,不,他本就不该看见这个幻影。时间已到,只剩最重要的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只要再有一秒就好了……
中皇山中欧阳少恭寻访屠苏不得却见白衣屠苏于山中。
蓬莱最终化为尘埃,屠苏最后的告白淹没在中皇山漫天风雪中,那人始终没有听到。
“好大的胆子,你乃何人,报上名来!”少恭神情傲慢的问那黑衣少年。
“我乃百里屠苏,本是蜀山派弟子。今日前来取你项上人头。”
“小小年纪好大的口气,连蜀山派掌门也奈何不了我,更何况你这毛头小子。”少恭轻蔑的笑了笑,一挥手将屠苏定住,抬起他的下巴,轻轻点过他眉心一点红痣。“百里屠苏,我们有笔帐要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