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决不再这样活!” ...

  •   新季珠宝的发布会在希尔顿酒店的大厅举行,“珞”珠宝邀请了珠宝行业的精英们、台湾珠宝协会的会长韩长民先生,上流名媛们,一些明星以及媒体记者到场。首先七七上台致辞感谢大家的到来,她穿着露肩的长裙,显得荣光焕发,看起来比珠宝更夺目。在座的珠宝界精英们,四十岁以下的都寥寥无几,但她才26岁,镁光灯对着她一片闪烁,谋杀了不少菲林。梁绍成以股东身份发表讲话,韩长民先生宣布发布会的开幕。
      接下来是模特们的走秀,佳丽们款款而出,其中她认识的有两个,都是梁绍成以前的女友,当红影星徐欣欣和台湾名模蔡美林。林七七不禁失笑,她没看过走秀模特的名单——这组模特队只怕是梁绍成红颜女友队吧。“珞”珠宝成立才两年多,不见得能请动徐欣欣和蔡美林这两尊佛,还是某人的面子大呀!
      一款款精致璀璨的珠宝让大家打开眼界,设计独特生动,充满灵气,在座的各位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样的掌声让七七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家对她的设计还是认可的,发布会算是成功了!
      有记者走过来问,“林小姐,你年纪轻轻已成为业界的一匹黑马,听说珠宝设计并非你的专业,是什么促使你转向珠宝设计并成立了“珞”珠宝呢?”
      林七七灿然一笑,眼睛里的光芒像是钻石般,“是的,我并非科班出身,但是我一直热爱珠宝设计,偶然的机会被梁绍成先生发现我的作品,承蒙他的提拔与鼓励,并投资我的工作室,
      我才走上这条路,并有了“珞’珠宝。”
      这番话没错,任谁去调查都找不出漏子。
      她眼光流转,看到梁绍成对着她意味深长的笑。
      她怎么走上这条路?除了她自己,只有梁绍成才知道,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那时的小白领林七七像脚不沾地的陀螺,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拎包正准备回去。她的顶头上司黄向科挺着啤酒肚走了过来,这是个迷恋于声色犬马的主儿,热衷聚会联欢,以各种借口名目,拉各色人等,用公司的钱聚会。虽然不到四十岁,欲望已泯灭了身形,甚至五官。一脸的浮肉,眼睛里边永远都是不耐,凶残与欲望。
      他踱过来,“小林啊,世邦的那几个客户过来,关于设计方面呢,对方表示要跟你沟通一下,就一起去‘樱雪料理’ 。”
      “客户不是有市场部那边对应吗?怎么要我去?”七七想明确职责。
      “广告不是你设计的吗?不知道客户需求怎么设计?要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吗?”
      林七七忘了,她经理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记住,上司永远是对的!错也是对的!谁让你们不是上司呢?”黄向科常在每天的早会上以此警告下属。提起早会七七就气愤,有事没事,一开就是一个多小时,多是无用的教导和训话,以满足他做上司的良好感觉,害的部门里的人不得不加班,才能做完当天的工作。
      七七跟着上了车,奔赴“樱雪料理”,那是一家日本女人开的餐馆,处处无不体现日本的气息,很受在台日本人的欢迎。一进门,就听到有人演奏三味线。
      那个世邦的田中先生她在项目启动会上见过一次,但没什么印象。七七讨厌来这样的日本餐馆,没有椅子,男人可以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女人则必须跪着或是双腿横向一侧,否则是失仪,即难受又卑贱,像个低三下四的奴仆般,七七最受不了这个。她穿的又不是宽松的和服,不过幸亏也不是职业套裙,不然可有的光走了。
      刚脱鞋进屋,黄向科浑身的肥肉都在微笑,与市场部的一行人向客户打招呼,田中先生操着生硬的中国话与大家寒暄,并向七七一点头,“林小姐”。
      七七吃了一惊,“他竟然记得我”!
      席间,黄向科频频举杯,以各种理由让大家干一杯,“自己想喝,偏要拉大家下水,”七七腹诽。少不得自己也抿一口,偏偏田中先生看到说,“林小姐,不够意思,干杯干杯,哈哈哈。”
      黄向科横了她一眼,“别在客人面前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七七不得不一扬脖喝完,田中带头鼓掌大笑,众人也都附和起哄。七七只觉得喝到腔子里的酒都化作了燃料,她咬着嘴巴压抑住自己的愤怒火焰。黄向科经常带他们聚餐喝酒,她忍了,今天居然让她来陪客,把她当什么了?!她想一走了之,那样肯定保不住这份工作,她不能!但凡有一点办法,她都不肯受这样的委屈。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唯一养大她的奶奶也三年前去世了。刚毕业,工作才一年,她不敢轻举妄动,不然会饿死在街头,她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她喝下田中敬的一杯杯酒,黄向科还说她,“怎么老让田中先生敬你啊?你也敬人家一杯啊,真不懂事!”
      本来她一沾酒就脸红,此时更是红得要燃起来,头也轻飘飘的,横坐的脚都麻了,她站起来,必须出去透透气,但走起路来却像踩在云朵上一般。田中笑嘻嘻的涎着脸,醉眼朦胧的看着她出去。
      七七靠在外边的墙壁上,有尺八声传来,音色苍凉辽阔,像箫一般,她内心的悲凉也潮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涌来,她闭上了眼睛,“牧原,牧原,你在哪里?要是你在,我就不用这般委屈了吧?你总是把我保护的好好的。。。。牧原,你在哪里啊?”有凉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落,总是告诉自己不再哭,现在却怎么也忍不住。
      忽然有热气向她喷来,她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就看到田中先生一张放大了脸,色迷迷的向她吻去,她立时全身的毛发都竖起来了,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田中,夺路而逃。跑出料理店,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了腔子,浑身发抖,虽是在台北,却冷得像是极地。她飞快的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寓所。
      一路上泪如雨下,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她这个样子,什么也没说。这样的情况他见多了,多半是女孩子跟男朋友吵了架,赌气打车回去,路上哭哭啼啼,这时候谁要是问一声“小姐,你怎么了?” 女孩子多半会大发雷霆,“关你什么事啊?”
      司机不知道,七七从不是被人宠着的公主,没有一丝一毫公主病,她像是一直行走在雨中的人,会对随意挡在头上的伞而感动不已。她渴望关心,哪怕只是一声问候,哪怕是陌生人的也好。但是没有。
      又是这样的夜晚在被窝中,抱着枕头哭到没有力气,沉沉睡去。自从杨牧原从她生活中消失后,她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杨牧原是七七的大学男友,大一时认识。七七觉得身若浮萍的她终于有了依靠,却不曾想,大三的时候,为了救七七,被一辆车撞飞十多米远。在医院一直没有醒来,杨牧原的父母伤心过度转而对林七七怀恨在心,不许她见他。医生表示束手无策,杨牧原的父母就转院到德国,希冀儿子有醒来的一天。
      什么最让人难过?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失恋分手,不是我爱他他不爱我,不是刻骨的恨,不是人与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而是,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是否还在地球上?哪怕在最远的角落也好,只要他活着,哪怕他们再不能相见也好,只要知道他还活着。究竟是该思念他还是该祭奠他?身世的漂泊无依不算什么,恋人的生死未卜,让七七的心无着无落,顾不得别的了,只能在人世中浑浑噩噩。
      第二天起来,林七七眼睛有些肿,她用毛巾沾了冷水敷了会,才去上班。黄向科看到她登时拉下脸来,大吼道,“你说说这算是什么事!把客人扔到那里,一声招呼不打,人就跑了,你没礼貌,没教养,丢的是可是公司的脸!客户不满意,投诉过来,担责任的是我!要是合作关系破裂了,损失的是公司的钱!你知道吗你?!”
      哼,她内心蔑视他的咋咋呼呼,吓唬谁呢?不就是没让他亲她嘛,难不成两个公司的关系就僵了?再说了,公司做的是广告,不是皮肉生意,她也不是卖笑的,凭什么去牺牲色相?
      她不想跟自己鄙视的人理论,何况最重要是自己的名声,黄向科也没说炒掉自己。
      她依旧是笑的明艳灿烂的林七七。
      话说那天,梁绍成跟朋友在“樱雪料理”吃饭,他走出包间想打个电话,正好看到在走廊的另一头,林七七闭眼靠在墙壁上,他不觉失笑,“她在这里干吗?”刚想走上去吓她一吓,却看到她脸颊上有亮晶晶的泪痕。梁绍成愣在了那里,就在这当儿,一个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拉开门,醉醺醺的向她靠近,想去吻她的脸,他不禁捏紧了拳头,他要把这个糟老头子一拳揍飞,却见林七七大叫一声就跑掉了。他追出去,七七已经跳上车了。
      梁绍成Call他的助理古峰出来,他指着中年男人出来的那个门,“去查一下,这里边的是什么人。”古峰点头去办。

      晚上下班后,林七七就看到某人依车而立,站在自己的楼下。
      “哟,您这么来这地儿了?”七七挺诧异。
      梁绍成没有一贯的嬉皮笑脸,他沉默着,盯着七七看了一会儿,七七心里却有点发毛,想这人受什么刺激了,来我这儿发神经?
      “你最近过的好不好?”沉默者终于开口了。
      “好呀,好着哪,”七七兴高采烈的,两眼晶晶亮,像刚捡到钱,“你。。。。。。你是不是不好?。。。。。。我能帮你什么吗?”她试探着问。
      “还行”,他呼出一口气。
      “是啊,像你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不好,”七七由衷的说。在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她不关心他的身份地位背景之类的东西,但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七七,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要说,不要让自己受委屈。”这语气,像七七小时候幻想的大哥,她没有亲人,就常常幻想一个英雄般的哥哥,处处爱护自己。一时间,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梁绍成没有告别,就驾车而去,就像他来的时候,从来招呼都不打一样。
      开着车的梁绍成感到烦躁,他不知道为什么,林七七让他的心里很难过,他的时间排的很紧,晚上还有会议,但他还是抽出时间来看一下她。
      她跟他世界中的女孩子真的很不一样。
      梁绍成有一个18岁的堂妹梁绍纹,大学被家人安排去美国读,佣人、司机、保镖呼啦啦带了一大队,简直像是出访的公主。交了一季度的学费和住宿费,花了一百多万,结果不到一个月,纹纹就每天打电话给家人,哭的要死要活,还要梁绍成去劝她爸爸。叔叔梁敬谦无奈,叹了口气,“那你回来吧,再这样闹下去,搞我都没办法做生意了。”马上,纹纹就高高兴兴的回来了。去美国念书的一个月,是纹纹遇到的最大的挫折。
      梁绍成也不是没见过受过苦的,现任女友徐欣欣,从小长在单亲家庭,拍戏也辛苦,甚至有时候负伤,她倒从不抱怨,从不娇气,跟千金们不同,所以梁绍成很喜欢她。但是,出名了徐欣欣拍戏、跑通告也有妈妈、助理的照顾和保护。
      林七七从来都是一个人。有几次,梁绍成在等她的时候,她从人群中走来,相隔二十米,都能感受到她的哀伤,但是七七看到他的时候,立刻笑靥如花,仿佛他刚才的感觉是错觉。
      他有些心痛,不,不是心痛。年少时第一次跟女朋友分手也不是这样的感觉,应该是可怜吧。

      晚上,七七在寓所里赶工,最近事情多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凌晨一点了,她饿的胃发酸,就跑到楼下去卖宵夜。
      她坐在凳子上等老板把馄饨煮好打包。
      傍边一群人在吆五喝六的喝酒划拳,一个光头,脸上有疤的人端着杯子站起来向对面的人举杯,“今天是大哥的生日,阿四我特别高兴,再敬大哥一杯。”众人附和叫好。
      但大哥眼睛直勾勾的,没动。“看来今晚大哥真是喝多了”,阿四放下杯子。
      大哥还是没动。阿四顺着大哥的眼睛看去,就看到了在等宵夜的林七七。
      阿四撸起袖子,笑嘻嘻的走过去,“小妹,一个人啊?今天我大哥生日,赏光过去喝一杯吧。”
      那群人哈哈大笑,纷纷起哄,“美女,来喝一杯啊。”
      “不了,谢谢——老板,我的馄饨好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就不要了,不好意思。”七七知道,这些喝了酒的小阿飞不好招惹,就不愿久留,想起身走人。
      阿四一把拉住七七的胳膊,他有点火,“不给面子,啊?”
      “你放手”,七七用力挣脱,“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老子只是叫你喝一杯,你报什么警啊?”兄弟面前,阿四不能丢了面子,连一个小妞都搞不定,要惹大家伙耻笑的。他拖着她过去,他们人多,谅她也不敢怎样。
      七七又惊又怒,用高跟鞋狠狠的踩在阿四穿人字拖的脚上,阿四吃痛大叫一声,撒了手。
      他彻底愤怒了,扯住来不及跑了林七七,一巴掌打到在地,七七头着地,大脑内“翁”的一声闷响,接着身上就雨点般的到处被踢打,阿四又一把拽起她的头,酒气冲天,眼中冒火,“你竟敢踩我!”一个耳光扇在林七七的脸上,把她推在地上,再狠狠的踹上一脚。店老板没有露面,他是不会管的,得罪这些人,他以后就别想做生意了。
      “算了”,有人上来拉阿四,“今天是大哥的生日,小丫头吓唬一下就行了,不要闹出人命来。”阿四才骂骂咧咧的入座,“来来,喝酒,别扫了大家的兴啊,大哥,再喝一杯。”
      七七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她觉得鼻子湿湿的,用手一抹,全是血。两胁的肋骨钻心的痛,七七担心断掉了,她吃力的爬上楼,到水管下把脸上的血洗掉。
      黑暗中,林七七躺在床上,一滴泪没掉,她哭不出来,头颅中是钝钝的痛,身上是尖锐的痛,她的思维停滞了,只能全心全意的感受这些痛。
      过了很久,意识才缓过气儿般的一丝一缕的飘出来。
      首先想起的竟是明天的工作,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还好手机在口袋里,她编辑了短信发给老大黄向科,说自己不小心碰伤了,要请假几天,把工作大致交接清楚了。
      七七侧了侧脸,发现枕头一片濡湿,才知道流了很久的泪,内心的情绪复杂的翻滚。
      时间像是静止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她想翻个身,却动弹不了,只能直挺挺的躺着。
      她眼看着窗外的天幕的颜色一点点的变浅,最终亮了起来。
      黄向科打电话过来,劈头就问,“你人不见,一条短信就请假了? 昨天跟你说今天要交出两个重要的设计,你倒好,人都不见了,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忙有多缺人手?你受伤了,就把医院的证明拿给我,否则假我不批。三天不到,算你自动离职。”说完就啪的挂了。
      医院?她不敢去医院,一进去,要到处拍片,太贵了,也许她所有的积蓄都不够,还是自己去药店买个跌打损伤膏吧。
      林七七想要起来,她咬着牙忍着痛,挣扎了好久,终究是徒劳。她想起自己有一个表姐叫蓝月,也在台北工作,虽然来往不多,但是现在只能求助她了。
      电话通了,“表姐,在上班吗?我是七七。”
      “哦,是七七啊,我在上班,但在高雄出差,你有什么事吗?”
      “哦,没,没什么大事,就是问候一下。”
      “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吧,大概一周后我就回去了。”
      “好的,表姐,出差在外注意安全,有时间再见,我挂了。”
      她祈祷着,手机不要没电,不要停机,不然她就困死在这里了。

      从小,七七觉得自己就像是石缝间的一棵草,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壤,更别说有人来浇水施肥,有的只是夏天的烈日与冬天的狂风,它努力的把根扎在石缝间,拼命的汲取一点一滴的营养维持生存,上天让它来到世上,不管给它怎样的境遇,一定有它生的意义与使命,所以它从来没有放弃,没有让自己自生自灭,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但是现在,生活像磨盘活生生的把尊严希望都碾的粉碎,只留下残喘的一口气:生,竟何以至此!
      像是快干死的鱼,像是放在案板上的肉,七七一动不动的躺着。这个时候,她似乎听到时间的声音,像静水流深的河,流过她的身体。
      “就这样吧,让最后的时光在这里流淌干净”,七七闭上眼睛想,像是蚊香燃到尽头,悄无声息,自生自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