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窕菽女》秦小径

7、我想给你的是未来（1） 菽菡打电话

　　菽菡打电话给煜祺，她悠悠地开口：“虽然我知道，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说到底，肖林是因为你的关系才会那么恨我，才会找蒋光头来对付我，我爸也是因为这样去世的，所以煜祺……”
　　煜祺的心狠狠地抽搐到了一块，他知道，这一辈子，他们是注定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他喜欢她那么多年，老天好不容易才让他再遇上她，他以为这是眷顾，却不知早在13年前他们就注定了不可能，他们之间隔着不共戴天的父仇，这是永远也逾越不了的鸿沟。
　　“所以煜祺，你今天必须请我吃饭抚慰我千疮百孔的心就这么定了一个小时以后绿城大厦见！”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煜祺挂了电话，舒出一口气后忍不住懊恼，这个死丫头，居然敢耍他，不过好在她没事。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小丫头刚才的逻辑、语气，还有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顺理成章一气呵成自然合理呢？演技派啊大骗子！
　　煜祺恢复了有证驾驶的底气，菽菡却信不过他的开车技术，坚持不肯坐副驾驶座。她坐在煜祺后面的位置上，顺便还把安全带给系了：“你好好开啊，我的命可在你手里攥着，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往右打方向盘，放心大胆地往右撞！”
　　煜祺笑：“你倒还知道点安全知识。” 说着便发动了他的法拉利跑车。
　　周菽菡上下打量煜祺的法拉利，当下理解了：“不怪人交警叔叔逮住你酒驾，实在是你的车太招摇了，不罚你，人交警叔叔吃什么。”
　　煜祺的法拉利招摇地停在了桃成蹊花园餐厅坐落的白玉山的半山腰，周菽菡知道这家餐厅很贵，大众点评网上最流行的一句评价就是：哥卖的不是菜，是奢华。所以她下车前先确认了一下：“你真要请我在这里吃？”言下之意是，你现在要是后悔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机会重新选一家。
　　“下车吧，车只能开到这里了，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煜祺倒是毫不在意。
　　周菽菡轻轻叹气，唉，这个人也太实在了，只是让他请顿饭还这么大张旗鼓的，看来今天自己是逃不了要大出血了。
　　两人拾级而上，并肩踽行。桃成蹊花园餐厅隐于青山，地处幽僻，四周芳草萋萋，柏木苍苍，碧溪影里小桥横。这里本是宋美龄的故居，被一个不知名的富商买下来做了私人会所，后来就开了这家餐厅。走不多会儿两人就到了桃成蹊花园餐厅的门前，桃成蹊的院墙上爬着丝丝裂缝，木门剥落了点点朱漆，主人却并没有叫人重新刷上石灰，换上新漆，任它们与这天地，与这空山一同苍老，一同缅怀。
　　菽菡很喜欢这种时过留痕的感觉，过去应该被记录，而不是掩盖，不管好的坏的，远的近的，沉重的美好的，逃避的面对的，都是她的成长。过去让她走到这里，过去也是她的一部分，真好，她还活着，真好，她还能感知这一切。
　　洋房花园餐厅自然少不了壁炉，吊灯，烛台和油画，墙角摆着大型盆栽，头顶悬着羊皮吊灯，半卷起的竹帘似阻非阻地隔开了各个雅间，屏风倒成了衬景。两人在方桌前坐下，桌上摆着的花瓶里插着满天星，简约的美，每套餐具下都垫了一块四边有流苏的罗马布，上面写着好看的罗马文。
　　菽菡中途去厕所的时候都忍不住感叹，连厕所的装修都极具特色，地上铺着马赛克拼花方砖，水池是绘着中式图案的青花瓷台盆，化妆镜则是椭圆的青铜菱镜。
　　两人的口味很是一致，不爱燕鲍翅，独爱果木烤肉和农夫炖鱼，再点了几样清新的素菜，倒也吃得简单。饭后甜点，菽菡原本想点抹茶刨冰，煜祺不让：“饭后马上吃冰的，你等会儿胃又要难受了。”于是换了一碗雪梨羹。
　　午餐毕，煜祺正要去结账，菽菡阻止了他：“这顿我请吧，其实我就想在你喜欢的餐厅里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让恩晖把真相告诉我。”
　　煜祺惊讶，回过神来道：“我有点后悔了。”
　　“要是知道是我请，就不带我来这么贵的餐厅了是吧，算啦，看你原本是真打算在这里请我吃一顿好的，姐勒紧皮带把这顿给请了，你也是个善良的好娃，姐就……”
　　“早知道应该去更贵的地方，皇甫国际那我好久没去了。”
　　“找死！你！”
　　“我说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老是姐啊姐啊的自称啊，你的生日不是911吗？”
　　“姐这个词显得比较成熟稳重受人敬仰嘛，唉，你还记得我悲剧的生日啊，话说你的生日是哪一天来着？”
　　“一月六号，哥明显比你大。”
　　“你是摩羯座啊，哎，等一下，你是90年生的吧？”
　　“是啊，你不是吗？”
　　“姐是89年生的，哈哈，叫我大姐大，叫我大姐大~~”
　　“我不要！才大我不到四个月，哥可杀不可辱！”
　　“可是，从你出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啊！”
　　煜祺大受震撼，看向前方的目光骤敛，转眸紧紧地盯住身边的女生，菽菡正在专心地看着脚下的石阶，一边继续说下去：“是《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里面的台词，不要告我抄袭哈~~”
　　煜祺停下了脚步，菽菡下了三级石阶才发现，疑惑地转过身去仰头看他。阳光漏过不甚茂密的杨树枝桠，照在两人的头顶、肩膀和两颊，菽菡的脸红红的。两人曝露在阳光下，像是避无可避地坦诚对视。
　　煜祺说：“菽菡，有些话其实不应该由恩晖来说，比如，我爱你。你之前说过，13年前你看不惯的东西13年后你还是看不惯，因为这是性格决定的，而我也是一样，13年前我爱你，13年后我还是爱你，这也是性格决定的，我根本控制不了。”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紧张忐忑但又带着笃定。像13年前他教她溜冰牵过她右手时的心跳，就算隔着她厚厚的手套；像13年前她在春游回程的车上睡着，头无意识地歪倒靠在站在一旁的他身上，他轻轻扶正她的头时的紧张，就算只有那不到4秒的倚靠；像13年前他看见她因为他们打赢高校篮球联赛最后一场比赛而露出灿若星辰的笑容时的心动，就算隔着两排高高的观众席。他爱她，像13年前看着她的每一个时刻一样地爱着她，他的心跳好快，却前所未有地笃定。
　　煜祺说：“我不知道你在等谁，可是我知道你等他一定没有我等你更久。虽然我不知道还要等你多久，但我愿意赌一赌，看我们谁能等得更久，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想放弃了，能不能到我身边来呢？我一定会加倍地爱你。”
　　他走下第二级台阶，步伐渐渐坚决，带着不容质疑的肯定。13年前，他看见这个女生往感冒了却坚持不肯吃药的夏闽泽的饮料里偷偷地兑柠檬汁，他看见她替肖林跟夏闽泽表白后躲在车库里无声地掉眼泪，他看见她等在校门口想送一把伞给夏闽泽却见肖林撑伞而来只好落寞离开，他不想再看着她一直注视着别人，为那个人哭，为那个人笑，为那个人牺牲自己，被那个人伤害，他再也不想！
　　煜祺说：“其实我并不后悔，没有在初中就跟你告白，那时的我还不足以保护你，我很幸运，13年后还可以再遇上你，现在的我有足够的自信能给你一辈子的幸福。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走开，不会再让你看着别的任何人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后伸出右手固定了菽菡的视线，然后微微俯身吻上她的额心：“周菽菡，以后让我来保护你。”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盘古开天前的混沌——周菽菡在次日清晨7点神奇般地醒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个小时的呆以后还是没能把昨天的突发状况给消化了。
　　于是她起来，走进安悦晴的房间，放好自己的枕头挨着悦晴睡下。身边有个人，至少自己不会再胡思乱想，没多会儿菽菡果真睡着了，只是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菽菡梦见了夏闽泽，他们正在教室里打扫卫生，突然来了一帮身份不明的人要追杀他们，他们就从窗户里跳了出来，在崎岖的小道上一直跑，一直跑，跑过街区，跑过车站，黑衣人就在身后不停地追，没完没了的奔跑让菽菡有点意识到那是梦，梦境就忽地变了，这回她穿着长衫骑着白马奔驰在草原上，风扬起她的长发，她的双手并没有抓着马缰，而是环在一个人的腰间，他缓缓地回过头来，居然是姚煜祺，煜祺笑得张扬，印象中他从没有这样笑过，她说：“这里好美，我们这是要去哪？”他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她愈发疑惑：“去哪？”他说：“我们去拜堂成亲啊。”她大惊，松开双手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掉入虚无，掉入黑暗，她又突然坐在了大学时的图书馆里，一边咳嗽着一边做英语四级卷子，有人把感冒药递到她眼前，附上一张纸条：我算了下，你的感冒药吃到今天应该已经吃完了，刚才下课去帮你买了一盒。抬起头，她看见他惯有的柔和表情，眼睛弯在镜片后面，嘴角微微扬起，那是——睡梦中的周菽菡轻轻呢喃着：“梧寒，你终于回来了。”
　　晚上，岳恩晖来了。菽菡问悦晴：“需要我出去溜达一会儿，给你们俩腾个地儿吗？”悦晴赶紧抱住菽菡求救：“我们还没吃饭……”
　　以前菽菡总是羡慕悦晴有一双会弹钢琴的手，悦晴则羡慕菽菡有一双会做菜的手，菽菡说会弹钢琴的女生有气质，悦晴说会做菜的女生嫁得好，最后两人用饱含深情的眼睛看着彼此深深叹气：“我实在是太羡慕你了。”
　　三人一起去了超市，菽菡负责买菜，恩晖负责搬运，悦晴则负责——优哉游哉地试吃新品，在某个橱柜前停下来撒着娇喊：“菽菡，我想吃这个！”，以及把商标明目张胆地贴在岳恩辉的背后。菽菡看着悦晴，有一种看着顽劣女儿的心境，好笑地低下头去选洋葱。
　　从超市回来，悦晴就倒在沙发上一边喊累一边打开电视，恩晖在厨房里帮菽菡切菜，菽菡说：“你去陪悦晴看会儿电视吧，我一个人就行。”
　　恩晖说：“没事，两个人做可以快一点，我在家也常常做菜的。”一边熟练地把胡萝卜切成丝，菽菡的目光中流露出“新世纪的模范好男友”的赞许，顺手往豆腐羹里撒下香菜。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命，，弹钢琴的手迟早会执在一双愿意呵护她愿意为她做一辈子饭菜的男生手里，牵着她走完一生；而菽菡这双染着人间烟火的双手，也定会有一个人愿意永远握住手心，用心疼惜一生的，谁也不必去羡慕谁。只不过，她们青涩的时候还不敢确定，还不懂满足。
　　菜满满地摆了一桌，菽菡把酸菜鱼端到悦晴面前：“你们家小岳子亲自下厨做的，安嫔娘娘您尝尝味道如何~”
　　悦晴夹起一片，吃完大喊：“怎么没放辣椒，不好吃！”
　　菽菡撩起悦晴额前的刘海：“你都长痘了，还吃辣啊，恩晖也真是惯着你，知道你爱吃辣本来还想放辣椒，是我不让他放的。”
　　“老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悦晴凑过来撒娇。
　　恩晖被饭噎了一下：“你叫她什么？”
　　悦晴不以为意：“老婆啊，其实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菽菡急忙夹起一块土豆去堵悦晴的嘴：“她乱叫的，别理她。”
　　“老婆，你怎么能不认我了，我们都领了证了，你这是抛夫弃子。”
　　“子在哪儿呢？哪儿呢？”
　　悦晴放下筷子去摸肚子，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已经三个月了，医生说这一胎很有可能是龙凤胎，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恩晖笑疯了：“这么说，我还有情敌？”
　　“我哪敢做你情敌啊，这位你赶紧领回家去，我绝不跟你争！”
　　“cha gi a(亲爱的)”悦晴眼中饱含深情。
　　“救命a”菽菡大惊失色。
　　“笑死 la”恩晖倒是乐在其中。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菽菡才得空带恩晖参观她们家，客厅右边是菽菡的房间，悦晴拍拍恩晖：“你要感到光荣，因为你是第一个进菽菡闺房的男生哦。”恩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我就先不进去了，还是把这个宝贵的第一次留给煜祺吧。”菽菡假装没听见，只说：“进来吧，刚整理过，还不算太乱。”
　　恩晖走到书柜前仔细浏览，果真看见那本他送她的《人性论》被插在最上面一层，他把这本书抽出来，从透明书皮和封底间摸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片，她果然没有发现那时他青涩的告白。于是他轻轻地把纸片收进口袋，把曾经的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收进回忆。
　　曾经，她在他心里像是高不可攀的女神一样只能仰望的存在，她漂亮，努力，正直，亲切，富有同情心，她曾经不厌其烦地给他补习英语和数学，她曾经在他被欺负的时候鼓励他：“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你一定要向他们证明，他们欺负错了人！”她曾经站出来为他平反：“岳晓东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曾经因为喜欢她而自卑，也因为喜欢她而自责，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也没有来得及为她做一些什么，就不得不离开，像一觉醒来天却已经黑了，他错过了日出，更错过了日落，一个人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不见天日的暗恋。但那些，只是曾经，所有处在时间里的事物都再也回不去。现在的自己，手里握着一份对身边爱人的感情和责任，他爱悦晴，像以前爱菽菡时一样认真，只是比以前更多了一份勇敢和坚定。他学会了怎样去表达他的感情，守护他的幸福，他想给悦晴的是未来。而周菽菡身边早就站着一个人，从13年前就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他一定能比自己给她更好的未来。
　　恩晖临走时，安羽萍突然打来电话找悦晴，于是菽菡代替她送恩晖下楼。恩晖说：“谢谢你，没有告诉悦晴以前的事。”
　　“有什么好谢的，重要的是你们能幸福~”
　　“我也希望你能幸福。菽菡，我知道也许我不应该多嘴，可我真的觉得，你可以试着跟煜祺交往看看，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菽菡想起昨日那个阳光亮得让人恍惚的午后，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身处在梦境，梦境中的姚煜祺附下身轻轻吻她，她呆了半天，退开一步冰冻了语气问：“你在干什么？”
　　她说：“煜祺，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只是你记忆中的我，可是已经过了13年了，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人一旦沉浸在回忆中就会变得看不清现实，13年前我会因为看不惯的事挺身而出，但现在的我会选择明哲保身息事宁人，13年前我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对他默默付出做一切事只要他觉得幸福就好，但现在的我会想办法去抓住我想要的幸福，你真的确定，你喜欢是我，而不是过去的回忆吗？况且，你有女朋友，你把陆翊放在哪里？你怎么可以这样三心两意？！”
　　她真的不相信，13年啊，一个人怎么可能爱一个人13年，他不累吗？他真的没有爱过别人吗？她有什么好？怎么可能会有一个人爱了她整整13年？她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更不想让自己动摇，下定了决心要等井梧寒，她怎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