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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日不过午 日子渐 ...


  •   日子渐渐舒缓起来,铁幕般绷紧的神经,雪一样随着大地的复苏化了开去。
      赤心武会准时在鸡鸣前起床,他有时会去搔弄一下那几只懒惰的笨鸡,把它们轰到房顶上叫一叫。有时,则去后山转转,寻些刚冒出点新芽的草,那仅有一点点毛茸茸绿色的,取一两棵放在香香的窗陵上。早晨起来,香香肯定会把那草紧攥在手心里,不让别人看见,他却瞧得清楚。那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晚上,他却比那最精神的老鼠还要睡得晚。给清风做的功课,他会比别人多做一倍,多出的一份是偷偷做的,是在别人都回房睡的时候,一个人靠在鼎边偷偷做的。
      他觉得,这样清风会稍微舒服些。
      之后,他会沿着长木山庄转几圈,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一一抚摸那些老得不知年岁的大树,说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族长传给他长生气的修炼法门,他就在这时候慢慢体味,不知觉间,体内那股清润悠凉的气息,也如早春发芽长大的绿色,一天一天浓起来。
      他并不着急。他慢慢悠悠地走,见到某棵树上有枯枝了,就折下来。如果他走得远的话,再回来时背上的搭链会塞得满满的。于是,第二天一早,山庄家家户户的柴堆都会比平常高出许多。
      在静静的夜里,他会这么走到很晚。
      他把每天的时间安排得规规矩矩,白天都是属于清风的,傍晚到深夜这一段属于朋友们。
      吃完晚饭他会陪长木香香一会儿,帮她料理一下家务。在这个法度森严的家族里,出人意料的是,长木香香这样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竟掌管着全族的经济收入和支出,一夫之下,千夫之上,俨然一个小公主。
      他还会和耿流皇池静及山庄里同龄的少年们切磋隐术。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训练巴布,他用各种方法逼迫巴布,教他领悟风之力的精髓。
      深夜之后,在鼎边诵完最后一遍金刚经,余下的时间才是自己的。
      人总归要睡眠,即使每天只需一两个时辰也要睡。
      有时赤心武会想,这睡觉的时间属于谁呢?属于自己?若做梦了还好说,自己在这个时间里做了个梦,所以这个时间是属于自己的……可是若没有做梦呢?那样混沌深沉地睡过去,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意识没有自己,这时间属于谁呢?
      对于时间来说,他赤心武是不存在的,正如对他赤心武的来说,时间也是不存在的——在那一刻,灵魂睡过去的那一刻。
      有些模棱两可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睡觉时没有别人来参与,终归是属于自己的吧。
      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想着自己的感觉和“一切法无我”的内在奥义之间,那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有时他真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睡着的那一刹那消失了。然后第二天醒过来,他会觉得,像自己正在快速生长的身体一样,自己的灵魂在睡觉时也在长大。□□变得更坚实和强健,精神也比上一日有所发展。
      这些,让他更感到模糊了。
      如果能够做梦就会好些。他其实很闷,自己一直在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前徘徊,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再进半步。这种纯粹且深入的体悟,没有人可以商量。很苦恼。有梦给他一个提示,告诉他,他的灵魂在做什么,告诉他那本质的隔阂。
      他常常和朋友们开玩笑说,自己的精神和肌肉一样强健,只要沾上枕头就能睡死过去。睡得是福,可现在也成了烦恼。
      而今晚,他却破天荒地做梦了。
      天很暗,打着暗红色的雷,雷光喀嚓一声,房子碎了。骇然爬起来,床前不远的地炸开一道裂口,裂口里也是暗红色的,离他很近,一翻身就会滚进去。
      梦里赤心武想着,即使地裂了也没关系,这床硬着呢,都是最硬的铁梨木制成,地面也很硬,不会塌,只要他在床上就安全了。于是就在床上坐着不动。
      劈啪,从地裂里钻出雷光来,把地弄塌了,床也吱呀一声掉了一条腿,歪歪扭扭悬着。
      他感到恐惧,可仍旧在床上不下来。他的身下铺着鹅毛绒的被子,鹅毛绒是最轻的,会把他托起来,即使床掉下去也没有关系……
      其实,那地并不硬,春天来了地都变酥软了。床也不是铁梨木的,是最普通的白杨木。他下面铺的,是棉花的被子。
      可是梦的这一段就过去了,他最终没有掉下去。
      梦后一段则把他骇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这一段很短,只是一转眼的时光。他看到三生鼎上长出了许多毒蛇一样的花纹,然后碎了,里面的凛清风四肢流着血,被电光扯进了地下裂口。
      就是这一转眼的时光,却仿佛过了千百万年之久。
      赤心武擦着脸上的冷汗坐起来,半晌,在黑暗中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
      ※  ※  ※
      明月如轮,清冷的光辉洒下来,将独角兽的眼睛映得分外凄迷。
      如果不看头上的角,他就是一匹银白色的马,一匹孤独的马。
      他的鬃发白得几乎透明,月色下散着有些寒意的光泽。旁侧,静林无语,月光如柱,将一切一切的注意都笼罩在这孤独的独角兽身上。
      东风覆灭,已经四五个月,耿氏家族只剩下他一个。那份感觉无法诉说,即使说出来,估计也得不到宽慰,反而会有更深的刺痛。
      他常常这时候出来,常常这样变身后,仰望天上的月色。传说中,独角兽的祖先是从月亮上来的,是月神的后裔……是否,那离去的亲人,都回到月亮上去了呢?几十年、几百年后,他飞身作古,是否也会去那里和亲人们团聚呢?
      他低下头。
      旁边有四五只纯白色的羊蜷卧在树下,呼吸均匀。
      独角兽用下巴把一只从母羊身下露出来的小羊向里挪了挪。母羊微睁开眼睛,又缓缓闭上。
      这些羊名为玉羚,罕见的拥有先天灵力且温顺的生物,在整个幽唐大陆不会超过两百只。然而在长木山庄里就生活着一百五十多只。这些玉羚羊好洁净,最喜洗澡,离此不远有处温泉是它们常光顾之所。长木久也用来铸鼎的羊脂之土,就是从那温泉池底提取的一种结晶物。
      耿流皇已经和玉羚羊们混得很熟了,每天晚上他都会来这里——以独角兽的身份。
      他知道赤心武每晚都在山庄四周走到很晚,是不愿意回去睡吗?恐怕是睡不着吧。
      赤心武睡不着,他如何能睡得着?
      恐怕,此刻池静也躺在床上,正双眼大睁看着天花板。
      有些东西是无法回避的。无论白日里如何的欢笑、戏谑、忘乎所以,到了晚上,到了这独自一人的晚上,那些痛苦的怀念还是会泛上心头吧?
      他们要报仇!即使对手强到能主宰天地,他们也要报仇!是为了死去的人,更是为了活着的人,还有,给自己充满伤痕的生活寻找一份依托……
      练功吧。练功是他诵经之外的最重要生活,只有在练功中才会让自己寻得见自己。
      说起来,耿流皇的雷隐正修到关键时刻,每日都在突飞猛进。
      有时,当环境合宜、自己状态又好,他能够感受到这样一幅情景:周围的光和色都在一刹那间被抽空,只余条条微蓝细芒穿插来去,构成一个个脉络似的实体。他知道,那是万物体内流动的细微电芒。
      在这种状态下,耿流皇的视野,无论在距离上,还是在细节上,都被极大的拓展,远超眼睛所见。只可惜这种状态持续时间非常短,且可遇不可求。
      似乎,在这些玉羚羊身边,在月色下,这种情况频繁些。
      多少暂且不论,只要有那么几次就够了——他发现了很多以前他从未发现过的事物。
      比如,这个长木山庄依山而建,无论天空还是地下都构建了一个强大的结界,上下扣和成球形。而且,这个无形中的存在,正变得愈来愈强大。在山庄地下,确如长木久也所说,有三十四根极粗极壮的根须已经钻山破石,深入山底,其中一根径逾百丈,深不见底,散须蔓延到和整座山结为一体,那狂莽奔涌的电芒之流几乎可比大暴雨前的雷击。那就是长木久也的本体吧。
      虽然这些早已预料到,看到那一幕时还是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再有,就是他的兄弟们。
      凛清风的那柄剑实在是太可怕了!在耿流皇的那个视野里,怀着剑气的凛清风就如一轮烈日,异芒万道,连地下长木久也那么强烈的芒流都被比了下去。他身边的三生鼎是耿流皇视野里唯一保持原形的物体,晶莹剔透,里面有粘稠的灵力波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和凛清风的剑气发生互动。
      赤心武是另外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家伙。他体外重叠着十几个虚虚实实的身影,厉芒奔流,令人心颤。他心口处有一粒彩珠,光芒迸射,其气息波动间,似和凛清风的剑气互相呼应,极尽玄奥之能事。
      池静则让他感觉到安全得多,其身体几乎类同三生鼎,体内电芒弱些,却有大块大块的实体粘流,放出的光很柔和。
      巴布是比较搞笑的一个,他体外竟也叠和了两重身影,一个是怪模怪样的独角兽——是因为耿流皇的血,另一个自然是只鸭子。当然,他胸口的八部龙图还是不容小觑的,耿流皇这么认为。
      夜已深了,耿流皇撤去变身恢复人形。
      回去睡一会吧。
      这些日子来,长木族人面色都逐渐变得凝重,欢笑也见得少了,他直觉到山庄里定然要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件事他没有细想,也没有向庄里人询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沿着山路回住所的时候,途径大殿,耿流皇心中一动,忽然很想到鼎室里去看看。刚要移步入殿,耳边传来一丝细语,抬头时,见殿顶的飞檐上波光晃动,一个遮光结界裂开一缝,长木久也正在里面向他招手。
      耿流皇飞身掠上,进到结界后赫然发现不但长木久也在,池静和赤心武也在。赤心武面色微白,身上有股酒味。
      苦笑一下,耿流皇道:“你们也睡不着么?”
      明显的废话。池静白了他一眼,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坐在她身侧。
      耿流皇问道:“族长,您为什么不让小子进去?莫非清风……”
      长木久也抚着长须不语,过了一会,他点点头,道:“到时候了。”
      双手连划,在屋顶画出一个两尺见方的灵力框。
      有淡淡的绿光从框里升起来,半晌,框下的瓷瓦竟渐渐透明,将下方鼎室里的情景映入几人的眼帘。
      三生鼎。凛清风。鼎侧的蒲团。小几上的几本金刚经。这些都是老样子,没有变化。
      变化的是,鼎室里多了一个人,还有十多只银白色的小狐狸蹲在四周,前爪各捧着一个气性柔和的光球。
      赤心武几乎叫出声来。
      长木久也一手抚须,眼里不知是喜是悲。
      那人看似一个女子,脖颈和手臂很是瘦弱。她正蜷着腿跪在凛清风身上,接过一只银狐的光球,吞进肚里,酝酿半晌,俯身下去,似乎用口把什么度入凛清风的口里。
      耿流皇颤音道:“那是……那是元日度虚大法……”
      长木久也叹道:“是啊,那是雪狐宗的元日度虚大法,这个女孩子……唉,这个女孩子……”
      耿流皇道:“族长,三生鼎不是能够修复清风的真身吗,为什么……”
      长木久也摇头道:“孩子,对普通人来说,三生鼎自然是够了。可清风不是普通人啊。你们不知,在道家身体乃度至彼世的宝笈,修真者万分珍重自己的身体。隐术愈强,身体愈难受到伤害,但一旦受伤,恢复起来同样极难。清风体内的太一剑本属道宗,是至坚至强之物,此次受重创,即使有心武的无心果在,三生鼎想要重铸他的断肢和双眼也是难上加难。”
      耿流皇道:“您早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会来吗?”
      长木久也又是摇头,道:“那倒是不知。只是观察清风的气相,老夫料定必有奇遇可使他恢复真身。没想到的是,竟是元日度虚……”
      “族长!”赤心武急道,“元日度虚很可怕吗?”
      池静在一边低低道:“心武你不知吗,元日度虚是以命换命的隐术,被治疗的恢复了什么,施术者就会失去什么。”
      赤心武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了。
      下面的女孩子已经吞下第九个光球。平卧鼎中的凛清风面色红润,手脚断处的串串芒光似浓烈了些。
      长木久也忽然一笑,道:“清风有福啊。不说有人替他续肢接脉,单是以前受创也不是那么简单。”
      耿流皇一楞,道:“怎么说?”
      长木久也笑道:“这太一剑灵乃是天下最锋利的宝器,同时也是最桀傲难驯之物。此次,清风先遭断肢挖目,后受千万重击,筋骨虽碎,太一剑却因此臣服在他的强大意志之下,现在更是断锐折锋、气芒转纯,并和凛清风的□□彻底结合。清风一旦苏醒,世间将又多一位旷古绝今的大家,非是普通修者可比啊。”
      三个少年心中稍安。
      长木久也又道:“人说天降大任,必将锻筋铸骨,受万千磨练,此话不假。受了多少苦,天地就会回赠多少的甜,万物因果轮回,丝毫不爽。这雪狐宗的女孩子也是如此,无人知道用了元日度虚之后她会怎样,但不管怎样,就在救治清风的这一刻,她是幸福的,你们信么?”
      池静幽幽道:“我信。若非挚爱之人,她是不会这么做的。我只是不知道,她和清风是怎么相识的。”
      耿流皇喃喃道:“这个……清风从未瞒过我们任何事,恐怕这女孩子的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赤心武的心里好过多了,他挠挠脑门,道:“难道清风进到鼎里的第一天,这女孩子就来过了?那天清风的手腕脚腕就有光芒了,我还以为是三生鼎的缘故。”
      长木久也笑道:“还说关心清风,连夜里有人来都不知!好了,今晚就到这吧。今晚的事你们不可对任何人讲,更不许追查那女孩子的踪迹,懂吗?”
      手一收,将灵力框敛了去。
      三人连连点头称是。
      见长木久也要走,耿流皇心中一动,问道:“族长,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长木久也定住身形,沉吟了半晌,道:“知道瞒不住你这孩子的眼睛。不过时辰未到,先说出来徒增烦扰……若有需要,老夫自然不会客气。回去睡吧。”纵身去了。
      耿流皇点了点头,沉吟一会,拉着茫然的赤、池二人去了。
      鼎室内。
      女孩子的元日度虚已告完结,小狐狸们也一一离开。
      几支巨烛在四角无声无息地燃着,烛焰缓舞。
      女孩子蜷膝坐着,一只手轻轻擦着额角的汗。那手,柔白似玉,纤细如葱,让人忍不住想握一握。
      三生鼎的圣光依旧,那洁净的光辉在他们二人外面旋绕如流,缓缓向上升腾着。
      鼎里的凛清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一双晶瞳纯净透彻,注满了无法理解的光泽。
      如果赤心武等人在,估计会被骇一大跳,本该睡足几年的凛清风,竟然是醒着的?
      他双臂轻舒,把女孩子拢在怀里,把她的如玉脸颊贴在胸口上,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秀发。
      “你醒了?”女孩子的声音略有疲倦,但仍掩不住那清泉般的纯净动人。
      “今天你做得似乎太多了。”凛清风的声音润泽饱满,话音里有些责怪。
      “我想你早点站起来嘛。只是,好像有更多的人知道了呢。”女孩舒服地依在他胸口,长长的睫毛垂着。
      “长木先生早就知道了,余下的几个是心武他们……云儿,你要注意量度,我站起来后,要向我的兄弟们介绍完整的你,否则吓着他们可不好。”
      女孩扑哧笑了,轻轻捶着他的胸膛,道:“你这坏人!”
      凛清风的眼睛渐渐闭上,他喃喃道:“可恨,每天只能醒这么短的时间,好想和你多待一会……”
      女孩在他颊上轻吻了一下,道:“傻瓜,好好睡吧,云儿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凛清风低低地回应,眼睛完全闭上了。
      女孩在他胸膛上躺了好久才站起来,移步到鼎室门口,停下,回眸一笑时,身影渐渐淡入虚空,不见了。
      殿外,月色如潮。
      ※  ※  ※
      如此数日,春天终于踩着轻快的脚步来了。
      一阵阵暖风从东而来,碧草如波似浪,无数细小的花朵微微摇弋着,煞是好看。
      山林间缀了几株玉兰,那白的像玉一样的玉兰花,柔滑似脂。旁边必有几棵迎春,灿黄如金的花朵,和玉兰花交相辉映,极美。
      长木香香穿着华彩的裙裾在草丛里跑来跑去,和其它几个小姑娘采花成束,织草为环,不时传出银铃般的欢笑声。
      天空瓦蓝,西方落日灿金。
      耿流皇双臂环着池静,手把手地教她吹笛。晚风徐来,将女孩子的长发拂起,轻扫他的额角,酥酥软软的,心都醉了。
      笛子奏出几个不大和谐的颤音,池静俏脸微红,扭捏道:“还是不成呢。”
      “金波难奏,当初我娘足足教了我十几天才教会。来,按我刚才的方法,不要太用力。”耿流皇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却轻轻拢住了她的小蛮腰。那平滑嫩软的小腹,微有温热,惹起一阵阵电流。
      电流!
      池静更吹不下去,红着脸一把推开耿流皇的手,逃走了。
      耿流皇苦笑一下,也不去追,径自卧倒在草地里,闭目嗅着草香。
      远处,偶尔传来气流激爆的声响,夹杂着巴布含混不清的呼喝声。倏忽间,喊声由远及近,在耿流皇身侧一掠而过,迅速远去。
      “喂,你俩小心点,这山上的草可经不住太大的折腾。”耿流皇依旧闭着眼。
      “放心,我有分寸!”赤心武的声音遥遥传来。声音方落,巴布一声大呼,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弧,砰然落在耿流皇身旁的草地上,砸起好高的草粉。
      耿流皇不住摇头。他睁眼看着巴布,笑道:“又分心了不是?真是没长进,来回来去都折在一招上。”
      巴布哼哼叽叽地想坐起来却没成功,反而四仰八叉地伸开了手脚,大口大口地喘息。
      赤心武缓步来到近前,威如天神。
      他俯视了巴布片刻,道:“你这懒筋真是要不得,今天的功课还没到一半就不行了。”
      巴布苦道:“我的好少爷,今晚就到这成不?看在天气这么好的份上。”
      赤心武皱眉道:“那怎么成?天气再好,你的修为也不会自动增加。给我站起来。”
      巴布眼珠咕噜咕噜转着,忽然看见长木香香,展眉笑道:“武少爷,香小姐给你采花了……哎~~~!香小姐!”他一翻身跳起来,跑得比兔子都快,“巴布来帮你了!”
      看着逃出去的巴布,耿流皇哈哈大笑道:“这小子真会找保护伞。”
      几个女孩子簇拥着长木香香走来,巴布闪闪躲躲缩在她们后面做着鬼脸,让赤心武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拿他没办法。
      “大武,戴上这个。”大武是长木香香的独门叫法,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她手里拿着个插满花朵的草环,逐红夺翠,恁是灿烂。
      赤心武大脸猛红。让他戴花?还是杀了他好些。
      “嗯?”长木大小姐的脸色拉了下来。
      “哎呀,”耿流皇在一边唯恐天下不乱,“香香好手艺!噢,那是什么,那是粉桃!旁边那朵雪白的莫非……莫非是剪春罗?”
      斜眼看着赤心武几乎要杀人的脸色,耿流皇愈是得意,又吟出一句酸诗:“剪春罗可非凡花可比,所谓巧剪鲛绡碎,深涂绛蜡匀,残英枝上隐,逾月逞鲜新……哈!心武,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哈,哈,哈……”
      砰!头顶中了一记恶拳。
      春天,来了。
      那一重一重的碧绿,那一朵一朵的鲜花,那暖风,那酥土,那解冻的冰河,那返柔的柳枝……一切的一切都温软起来。
      古人说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来梅花扑鼻香。大地是有情的,只有体验过冰封千里的严寒,才能真正体会春天的美好。
      得而失之,此之谓悲。失而复得,此之谓喜。他们,挺过来了。
      少年们尚在这里闹着,远处长木丹平绕过一道山冈奔来,边跑边喊着:“心武~~流皇~~!快回去~~!清风有变~~!”
      花环旋转落地。
      几个女孩面上变色,再转眼间,赤耿二人已经没了踪迹。
      胸口砰砰狂跳着,赤心武穿门过户来到鼎室门口。
      鼎室里黑压压站满了人,长木家族有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一个个面色凝重,似是发生天大的事。
      “清风!”赤心武大呼一声,纵身从众人头顶掠了过去。
      耿流皇比他稍晚一步,当他冲进大殿时,赤心武的身形刚隐没在人群里。
      人群微有骚动,很快平息下来。里面传出赤心武哽咽地呼唤。
      耿流皇心中咯噔一下,顿住脚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扶住门框冰凉的镂空花纹,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
      可那心如何能平静得下。
      赤心武的呼唤声断断续续:“清风……清风……你终于……你终于……”
      耿流皇心念悲凉,已不敢再听下面的字句。
      “你终于……长出手脚来了!……呜呜……”赤心武的呜咽声依稀而来。
      耿流皇扑通坐倒地上,四肢酸软,冷汗湿透全身。
      有变……有变!却原来,凛清风没有发生什么坏事,是长出手脚来了。
      正挥袖擦却额头的冷汗,外面池静等几人飞掠进来。
      见他枯坐地上,池静双目汪然,呼道:“清风他怎么了?”
      耿流皇没有回答她,却对后面的长木丹平道:“我说丹平,求你以后别再考验我这脆弱的神经了,你要吓死我啊。”
      起身,分开人群来到三生鼎前。
      鼎里,凛清风面色红润,眉心灵气逼人。原本四个腕口断处,已各自生出新的手脚。只见那指掌如玉,似刚似柔,肤下更有数点微不可察的细芒串成流光,血脉般涌动着。
      赤心武双手扒在鼎沿上,正在喜极而泣。
      长木久也抚着长须,他旁边有一位耿流皇从未见过的老人,雪袍鹤发,身影略有飘忽。
      那老人道:“这个,莫非就是道宗的倚身剑?”
      “嗯,”长木久也沉吟着,“八九不离十。道宗倚身剑,佛门证心决,天下修真者梦寐以求之物,这孩子已得其一,了不起,了不起啊。”
      以耿流皇的见闻广博,也未曾听说过什么倚身剑证心决。他怔怔凝视着凛清风新生的手脚,心中波涛起伏。
      管他什么倚身证心,能好起来就足矣!
      那老人又道:“倚身剑好是好,只是这孩子已被厉气化入元神,元婴虽显却是似阴似阳,扑溯迷离。若不好生引导,此后恐怕会遗祸无穷。”
      长木久也面色凝重:“此后的事情,有谁能想得清楚。倒是那人有什么消息?”
      鹤发老人缓缓摇头:“消失了!”
      长木久也眉头一皱。
      鹤发老人道:“两个半月前,我们曾在龙门峡有一小战,之后他就影踪全无,五个大陆我们已经走了四个半,也未捉到他的半片衣角。”
      长木久也问道:“四个半?”
      鹤发老人:“嗯,只有那里没有去过了。”
      长木久也点点头。
      鹤发老人忽然笑道:“说来可笑,五片大陆近四十个上位天师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中间更请来了幽冥血域的血幽皇,真是讽刺。”
      长木久也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往事,苦笑半晌,又问道:“按理说寻一个人不会这么难,这不是灵相的看家本事吗?”
      “灵相?”鹤发老人面色一黯,“龙门峡一战后,他就羽化了,只留下几枚碎裂的铜钱和一个不知流落到哪里去的卦童。唉,我早就劝他收徒,他却只是笑笑。现在卦宗无后,只能怪老天不开眼了。”
      旁边众人早被这二老一来一去说得心惊肉跳。赤心武干咽了口唾沫,插话问道:“我说老先生,请问您说的那人,是谁啊?”
      鹤发老人看了他半晌,眉间渐起喜色,道:“就是那个剑山居士嘛……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的气性如此之杂,变身如此之多?”
      听到剑山居士四个字,耿流皇虽早有预料,仍旧被震得头脑发晕。
      “我?”赤心武被唬了一跳,“我叫赤心武来着。”
      鹤发老人恍然:“太学说的那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就是你啊。”
      赤心武脸色一窒,道:“我又哪里胖了……”
      鹤发老人转首看耿流皇:“你……”
      “我叫耿流皇,可一点都不胖。嘿嘿,嘿嘿。”耿流皇忙回答。
      鹤发老人点头:“嗯,太学说你特喜欢用雷芒打自己,可我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耿流皇闭上嘴,不说话了。
      旁边池静却一步一步走过来,大眼睛泪汪汪的,“真人……真人……呜呜……”,扑进那老人怀里,哭了出来。
      鹤发老人楞了,他拍着池静的肩膀,迟疑道:“孩子……你……你是池家的后人?!”
      “嗯……小女是池心宗第一百八十四代的后人,叫池静。”
      鹤发老人脸上泛出红晕,喃喃道:“第一百八十四代,唉,已经二百多年了。我说太学走时那么怪异,原来,哈哈哈,原来老夫还有一个后人在这!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里竟湿润了。
      听到这里,耿流皇怎能不知这老人的身份?一撩衣襟跪倒,道:“晚辈耿流皇,见过采石真人!”
      采石真人何许人也?
      隐术三宗隐、绝、灭,绝宗支系最多,隐、灭两宗稍弱。隐宗分为九个支系,其中两支——玄天、池心——由于修炼法门互补而最为交好。两宗中,玄天宗是隐术流派中的异派,人丁稀少,却几千年烟火不断,每有族人入世都是大家,其族人中仅天师就出了十几位。玄天宗的族人复姓公西,修炼的是极难也是极强的光之力,东风十二长老中的公西子由即有玄天宗的血脉。
      这位采石真人非是旁人,乃是玄天宗的此代宗主,名为公西玄夜,两百年前和太一剑的上位主人天玄子同时位列上绝天师,说他震古铄今也毫不夸张。
      他曾有女儿嫁入池家,算起来是池静的外祖。
      真人之间最重血脉,比如姻婚嫁娶就非同儿戏,那已是真人类能在乱世延续几千年的重要法则,是铁律。也正因此,真人类间有一丝一毫的血脉接连都会万分珍惜。
      采石真人把两个孩子扶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心中怜意大生,道:“苦了你们几个孩子!”
      他转首对长木久也道:“老树啊,这两个孩子可否借老夫几日?”
      长木久也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借?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在我庄里住一阵。”
      三生鼎里的凛清风玄光微炽。
      采石真人猛然醒悟,道:“也好,反正还有十几天的空闲,其它也没有什么好地方可去。就住一阵!”
      “哈哈哈……”长木久也大笑,“能留得住你这玄天宗主,长木山庄也是蓬荜生辉啊!你们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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