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若川

1、第 一 章 葬礼 逝去了你，

　　一葬礼
　　北方四月。沈奕凡天天在外面跑，头顶片瓦不遮，还好绿意盎然，不会太难过。
　　她站在小区的张贴栏前，一手举着电话，一手伸进包里摸索纸笔。
　　“简单装修的，只铺了地板。”
　　“很干净，热水器，厨房用具。都齐全。”
　　“屋子里有几盘花没搬走，喜欢就留下。”
　　“谢谢，我再考虑一下。如果可以我给您回电话。”沈奕凡又打了四五个电话。房子都不是很满意，可是，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沈奕凡近日来除了在公司埋头工作，就是午休出外找房，下了班依旧到处晃荡，直到天黑。回家一通洗漱，倒在床上很快睡过去。清早起床再直奔公司。这样折腾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上了发条一样，兜兜转转，周而复始。
　　早上七点半，照样抓了包，冲出家门，五分钟后，她又折了回来，把包甩在床上，连同自己一起扔过去。
　　周末，周末……已经是周末了……
　　沈奕凡在床上躺了不知多久，翻出手机，给房主打了通电话。
　　她又跟房主续交了一年的房钱。这意味着，至少还要在这里住上一年。挂断电话，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带印花玻璃隔层的天花板。眼角微凉，伸手触到顺着眼角淌下来的液体。
　　一年，于她似乎太过漫长。还要在这个地方吃一年的饭，上一年的班，睡一年的觉，没有雅妍。她要一个人面对这房里的每个角落，一整年。这里，到处是雅妍的影子。撒娇的，生气的，眼中噙了泪水的……
　　这里有太多的回忆，舍不得，放不下，却又无比锥心。
　　原来，这些天所有询问过的房子，其实，只是缺了雅妍。
　　想到以后便是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世界，心脏一阵紧缩，整个身子也蜷缩在一起。
　　她仿佛仍旧置身在雅妍的葬礼中。太阳异常刺眼，带着毒辣的炽热。她却如坠冰窟。

　　一周前
　　墓园里，除了黑，便是白。黑压压的人，面无表情或满目悲怆。洁白的菊，在雅妍面前，宁静悠远。似是述说着所有站在这里的人，已再无法触及那张定格在墓前微笑着的脸。
　　雅妍妈妈由人扶着站在离雅妍最近的一边，一手捂嘴，泣不成声。雅妍爸爸眉头紧锁，眼神呆滞。亲友送上鲜花。默然立在两边。偶尔有几句哀叹佳人早逝的低语，伴着隐约抑制的抽泣。
　　缓缓走来一对中年夫妇，黯然在墓前放上鲜花，退后几步，再转回身像后走。后面是一袭黑衣的妩媚女子。把手里的白菊放在墓前。再过去拥抱雅妍妈，又引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女子简单劝慰几句，转身向后走。后面的人踏着前人脚踪，来到墓前。
　　女子走向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的沈奕凡，沈奕凡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思琴。毕业后两年没有音信，不曾想，再相见竟是因为永不能再见的雅妍。
　　单思琴走过来，与沈奕凡紧紧地相拥。似乎两人都需要彼此的抚慰才有足够的勇气来支撑这一刻。感觉到了对方身体传递来的温暖，两人缓缓放开彼此。单思琴凝视着沈奕凡苍白的脸，又把她深深拥进怀里，“她会很好的。”沈奕凡眼中含了泪水，用力点头。单思琴把她从怀里拉开，告诉沈奕凡会再打电话给她，转身朝自己车子的方向走去。剩下沈奕凡呆呆地站在那里。
　　远处坐着轮椅的女子看着沈奕凡落寞的背影，心中莫名疼痛。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推动两侧的滑轮来到她身边。
　　沈奕凡知道有人靠近自己，却不愿意看，也不想动。只默然站在那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渐渐散去。
　　女子缓缓开口，“她的心，在我这里。”她用手按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沈奕凡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震到，猛烈摇晃，转身低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子。沈奕凡看着她的脸，苍白中略带憔悴，又看向她的胸口，有节凑地微微起伏。雅妍的心，在她那里！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一股热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女子略一皱眉，随即嘴角微微向上勾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我叫楚汐卿，这是我的电话，随时可以打给我。”她在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沈奕凡。沈奕凡抬手去接，整个抬起的右手臂好像有千斤重。她接过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问楚汐卿，“你，还好吗？”楚汐卿点头。她看着沈奕凡布满血丝的双眼，泛起一丝心痛，“你该好好睡一觉。”沈奕凡苦涩的笑，紧紧攥着手中的纸，转身走了。再次留给楚汐卿一个满是哀伤的背影。
　　楚汐卿扭转轮椅，心里低低地哀叹，极轻极柔。

　　艾佳打来电话时奕凡已经在床上趴了一整天。
　　“给你二十分钟梳洗打扮，姐姐领你出去溜溜。”艾佳电话里这么说。她没给沈奕凡任何回绝的余地，利利索索挂了电话，身子后仰舒舒服服靠进“高档外国车”的椅背里。
　　艾佳也不是完全不认识车，基本的常识还有，她的概念里平民车和高档车还是分得清的。就像现在她眼里的高档车是由“海龟富姐”开着，所以她叫嚣得底气十足。
　　单思琴坐在她旁边，目不斜视，偶尔听见一两句艾佳关于车的歪理邪说，黑眼珠子上翻，也不搭话。她担心沈奕凡窝在家里不肯出来，所以耳朵和心灵遭受的蹂躏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红色的小敞篷在沈奕凡家门口停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艾佳捺不住性子，直冲上去砸门，半天，沈奕凡才把门打开。她一头散乱的头发，红肿空洞的眼睛，看得艾佳好一阵心疼。艾佳扯了沈奕凡的手腕就往屋里走，几乎是强制性地，给她全身上下收拾一通，又扯着她出门。
　　单思琴在外面等得焦躁不安。她起先给艾佳打电话说，想找沈奕凡出来透透气，怕她一个人在家和自己过不去。本想直接打电话给沈奕凡，又怕她犯犟，不肯出来，便抓了艾佳过来一起去找沈奕凡。艾佳也正要拽他出来散心，总之，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家。
　　这几年，艾佳一路看着沈奕凡和雅妍磕磕绊绊的爱情。没有了当初的惊讶和阻拦，抹去了三分担忧四分心酸，只剩下一点能有善终的期许。可沈奕凡还是一次又一次拖着疲惫不堪的心坐在艾佳身边默默流泪。直到雅妍不在，疼痛不再，爱，也不再了。沈奕凡却从始至终没有在艾佳面前流过泪，哪怕，是在失去雅妍的时候。
　　艾佳拽着沈奕凡出来，单思琴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撂地。耳朵里又钻进艾佳的歪调调，“姐姐带你见见世面，来跟外国高档货打个招呼。”她手指着门口的红色小敞篷。
　　其实，单思琴是毕业后出国念书。在洛杉矶嫁给了一个搞家居的老外。老外的生意在中国有子公司。她这次回来也不单是参加雅妍葬礼，还要拓展公司业务。
　　沈奕凡抬眼看见单思琴堆满温柔的笑脸，深知这两个人的用心，顺从地跟着艾佳坐进车里。就任由她们拉着吧，去哪里，已无所谓了。沈奕凡靠坐在车里，轻轻闭上眼。是累了！雅妍，我好累，你知道吗？
　　单思琴把车子停在“老奇”门口。上学那会儿，每逢庆祝聚会，必来这里。人多在大厅，觥筹交错，熙攘笑闹；人少选内间，安静雅致，酒论闲情。
　　这会儿正是饭时，厅里只剩了一两个空位。老板娘大概三十几岁，一个单身女人把这里经营得极好，想是有些能力的。她看见刚进门的艾佳几人，面带微笑迎上来。她们一群人在这里吃吃喝喝几年，早就和老板娘混得烂熟，尤其是话多理歪的艾佳。
　　老板娘扫视三人，略感气氛沉闷，脸上仍旧笑着，也不多问，跟艾佳寒暄了几句，带着她们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三个人坐下，艾佳问沈奕凡想吃什么，沈奕凡略略摇头，“你们点吧，什么都行。”艾佳看看单思琴，意思问她吃什么，单思琴丢一个“随便”的眼神给她。艾佳点了三个荤的，大有要把沈奕凡走失的肉一顿补回来的架势。海里游路上跑天上飞一样没发过，就怕沈奕凡说个“不”。刚要把菜单递出去，又被单思琴接过来，顺带留给她一个白眼。又要了两个素菜给沈奕凡脆弱的胃粘膜。
　　沈奕凡看着她们俩这幅样子，心里的阴霾被柔柔拂去了一层。露给两个人一个浅浅的笑。单思琴看她笑，愣了愣神，转瞬又恢复正常。艾佳像受了什么鼓励一样，滔滔不绝，讲起从前。只是有雅妍的从前，避开不提。
　　饭吃到一半，单思琴的电话响，被公司急招回去处理事情。她临走时深深看了沈奕凡一眼，嘱咐她照顾好沈奕凡，匆忙离去。
　　艾佳又逗着沈奕凡多吃了两口饭，气氛倒也不至沉闷。
　　两人吃完饭，站在“老奇”门外时，天已经黑透。
　　艾佳还要领她去酒吧坐坐，沈奕凡这会儿实在受不了那些喧闹，想要回家。艾佳劝说不动，也只得送了沈奕凡回去。
　　沈奕凡回到家里，洗漱完毕，仰面躺在床上。伸手拿过摆在床头的相框，里面是她和雅妍毕业旅行时在九寨的合影。相片里的人互相依偎，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如今，佳人不再，剩她一人对着空荡的屋子，与毫无生气的相片作伴。心痛得已经麻木，双眼酸涩，恍惚间似看见相片里的雅妍在笑，笑得灿烂夺目，没有隐忍和不安。渐渐地，视线变得模糊，黑暗犹如巨幕罩下，周围一片静谧安详。
　　第二天醒来，沈奕凡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冰冰凉凉，仿佛梦中自己一直在哭，对着一个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手里握着的相框掉落在胸前，沈奕凡觉得自己似乎到了极限，她想让自己清醒。不想雅妍失望。她答应雅妍会好好的。可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吸引她的视线。
　　刺眼的光线照得她睁不开，按着昏昏沉沉的头起床冲洗。从前她和雅妍都会在周末早上慢慢悠悠地起床，再去公园走走。
　　她想去公园，那里有她们一同留下的脚踪，依偎在一起的长椅和轻踩过的落叶。
　　从侧门进，绕过花坛和广场，循着幽幽树林走过每一步曾经，过了小桥，经正门出。这是她们通常的路线。出了公园再在附近的小店买一碗馄饨，当做午饭。
　　一切都没变。却是，一切都没了意义。
　　沈奕凡一个人缓缓走回家，站在门口用空出来的手去看门，花哨的宣传册从门缝中掉滑落，她顺手捡起，就要攥成一团扔掉。雅妍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人家大老远的来，还要爬到七楼很不容易的！”她嘴角勾笑，顺手拎着宣传册子进了屋。转到客厅，抬头看了眼表，才十点。原来这公园这么小，不到一小时就转完了。从前和雅妍一起时，转回到家已是接近中午。
　　无所谓了，反正是要吃饭，管他几点。沈奕凡一边吃着馄饨一边随手翻看宣传册。“立程”专业登山用具，再翻几页，里面夹着一家旅行社的江南五省景区介绍。呵，确实有生意头脑。人省了，钱也省了，还彼此宣传，相辅相成。再送进嘴里一个馄饨。嚼两口，突然停住了。雅妍，我出去走走，你说好不好？沈奕凡问雅妍，也问自己。
　　她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洗干净碗。走回卧室，就开始收拾行装。沈奕凡决定放开自己紧绷的神经，做不了什么，那就不做了。走一步算一步。
　　沈奕凡坐上火车时，已近黄昏。她打了电话给艾佳，告诉她自己出去走走，叫她放心。电话那头叽哩哇啦一大推，最后咽咽唾沫，告诉沈奕凡到了哪里都给她个电话，一个人在路上要多多小心。沈奕凡一一应着，并要她转告单思琴。
　　列车向前开动，沿着蜿蜒铁轨，仿佛没有尽头，又似抛掉身后所有。沈奕凡坐在车厢里，头抵着玻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