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山玄异志》月翼犬雨

5、章五 如切如磋 章五：如切

　　章五：如切如磋
　　这地方，倒是奇怪。
　　缭绕重重的薄雾使阿蛮看不清眼前，闭眼细嗅。闻不出任何一丝山中气味。脚下踏着的亦不是软土。只觉绵软有余，缠着脚，很难往前。但低头查看，不见任何沾丝绕藤。
　　不明方向的行走片刻后，来到一处圆台之上，这台上阴刻着许多纹路。每条之间有几如游鱼般的流光溢彩。阿蛮倒是很喜欢这种青翠的颜色，在原地转身，眼睛跟着流光环绕不止，最终绕到身前立着三把剑下。她不知这就是剑，但其状如日常陪伴左右的‘那东西’一样，细长，有刃处，有钝处。
　　三柄剑状貌各异，材质不一。
　　从左往右，第一柄乃是黑曜石所造，通体墨黑，长重无双。看似只有八尺巨汉才能握住剑柄，但能否挥舞又当他论。阿蛮站在这剑前，还比它矮上了半截，她凑近看，发现剑面虽黑，但光滑如镜，能隐约照出自己的样子。
　　第二把剑，轻盈灵秀。一看便知是旷世难得的利器，剑周雾渺流过，如轻丝波绢，瞬间被断。剑刃上垂有涟波纹饰，剑柄上镶有紫玉石。
　　随后，阿蛮看第三把剑，是以某种韧草盘结而成——像是小孩子的玩物，无锋无刃，勉强与前两把共立于圆台上。
　　阿蛮这边摸摸那边瞧瞧，不知这是供自己选择的。但求新奇过后，便绕过三者，一柄未选就入台后甬道，朝迷雾深处走了。
　　待她决意离去后，圆台瞬变飘渺，竟携剑不见了踪影。
　　……
　　迷雾散后，阿蛮抬头望天。此间一片阴霾，没走几步，忽逢暴雨。她本习惯在山中与鸟兽为伍，深知此刻如无遮蔽之物，当脱下身上烦累的衣物——用叶片包裹，赤身在雨中。等雨过天晴，身上的水汽蒸发，再穿衣服，这样才不会受寒。
　　这里的雨丝打在肌肤上不冻人。阿蛮颇为欢畅的在泥泞中前行。走出林间后，有一高处，远眺片刻，发现在远处有个地方闪出混蒙的亮点——她记得自己要去和阿淼会和的地方叫做‘玉玲门’。除去那些个亮着灯火的地方，阿蛮再看，树林出口外，没有高不可见的耸山，只远处，有大风携水波拍打岸边的响声。
　　“你是什么人？”
　　阿蛮回头，看身后的矮丛中突然升起一张小孩的脸——男孩，头顶斜带个面具，手里拿着弹弓，对着阿蛮。随后草丛中又冒出几个小孩的脸，上面画着古怪的图案。
　　“你们知道哪里能找到去玉玲门的路么？”
　　阿蛮转身，正面对着他们。
　　“呀，她怎么没穿衣服？”
　　有个女童吃惊的指着她说。
　　男孩们有点不知所措。
　　“什……什么‘芋临门’，‘豆临门’的！你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么奇怪，是不是和潭里那龙妖一样，是妖怪变得？”
　　阿蛮不明，兀自呆立想着男孩到底在说什么。男孩见状，立即松开手中的弹弓，这一发引得身边的伙伴也把弹弓子往阿蛮身上打。
　　谁知阿蛮屈身来去，竟全部躲去。
　　“咦，你们也会吐籽呀？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那儿的‘乌涂花’会这样呢。”
　　阿蛮走进他们两步。
　　“她是妖怪！是妖怪！快回去告诉大人！”
　　除了最先露出头的男孩外，见阿蛮近身，孩子们都像羚羊一般四散而去。
　　“你是妖怪，但我不怕你！”
　　语毕，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柄桃木剑，挥起，朝阿蛮劈去。阿蛮迎着刀刃就接上了手。
　　“这是棵好木头，有五百岁了。”
　　阿蛮撇头看桃木剑上的纹路，靠的如此之近，男孩看阿蛮少女的胴体，亦不脸红。
　　“那当然！这是我阿爹给我做的，他说专门杀你们妖怪。”
　　“妖怪是什么？”
　　阿蛮问。
　　这下倒难住了少年。
　　“唔……妖怪就是妖怪……妖怪就是专门害人的。就像那潭水里的妖龙，没事就兴风作浪，害的阿爹和叔伯们都不能出去打渔。村里的人都快饿死了！”
　　他尖锐的解释，眼中氤氲的全是怒气。阿蛮直看他的眼，毫不闪躲。
　　“……”
　　阿蛮不说话，手捏着少年的桃木剑。
　　“小蒙！”
　　僵持的两人同时转头，看雨中熙熙攘攘的许多人。在前领头的是一个胡须满颚的壮汉，他一扫，看阿蛮身无一物，立刻转头，身后的男人们也纷纷转身。此时，从人群中走出几位妇人，看阿蛮秀清异常，望着不似丑妖，纷纷解下身上多余的挂巾、外衣。
　　“小蒙，你快回到你爹身边去。”
　　有个妇女这样说道，随后对着阿蛮说，“姑娘，你披上这个，有什么事，跟我们回去再说。”
　　阿蛮糊里糊涂的被人披上衣服，全然没解释自己身后悬着的一个大叶包里就有衣服。也不等再问什么，看妇人们带着自己往亮着灯火的那处去，身边的人气息平和，全然没有愤愤之意。
　　这村落，沿着高低不均的斜坡布置。在最上层的一间广屋内，人们熙熙攘攘的围成大半个圈，似乎整个村里的人都来看看热闹。阿蛮和村里颇有地位的人对望而坐。那一排里有许多个与小蒙的父亲一般魁壮汉子，手腕套着铁护腕，广屋最宽处堆着许多粗细均匀的铁棒——很长。
　　坐在那群人中间的，是一个老妪摸样的人，她的脸像是被抽干汁水的橘子皮，眼也睁不太看，手里提着支细长的旱烟抢，“吐吐吐”的吸着。
　　“……以前，也有像你这样的外乡人来。”
　　老婆婆用旱烟枪头指了指阿蛮，小蒙的父亲双手抱着胸。
　　“他们也是要上玉玲门的么？”
　　阿蛮问，盘腿坐在树桩做的椅子上。
　　“玉玲？”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东西？”
　　小蒙的爹问。
　　“我从一个奇怪的洞口进来的，珀謇说这条路可以通往玉玲门。我走着，就遇见你们了。”
　　“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
　　另一族人摇头。
　　阿蛮看众人一脸茫然，心想难道真是自己走错了路？
　　“不好啦！不好啦！‘戾风’又来了！！！”
　　来人大叫，指着大门外。众人一听，连忙丢下阿蛮。小蒙的父亲身先一步，指挥男丁。
　　“跟我来！”
　　阿蛮望着人潮消退，只有那老妪坐在远处，稳如泰山。
　　“他们去做什么？外面的风那么大，还下雨。”
　　“去守粮食。”
　　老妪边说，边把一个布袋放到腿上，随后解开扣绳，从中掏出一小撮烟草，往烟枪的头上送，“以前可不是这样，粮仓里的粮食几乎不用，大家都吃新鲜的鱼虾，咳咳。”
　　阿蛮不解，露出疑惑。
　　“离这村不远的地方有一深潭，圆五里，原本村里的人都靠吃这潭里的水产过活。靠祖祖辈辈传下的办法，能收获不少……”
　　老妪低头，仿佛是在看烟枪中那一点火星。
　　阿蛮的耳边，除了她颤巍巍的声音外，还有风声、雨声，那声音却要比这婆婆的声音铿锵甚多。
　　“这风是从那水面上来的，雨也是。”
　　老妪抬头，微微张嘴看着阿蛮。
　　“你，怎么知道？”
　　“从前和黑黑去过一个地方，那里有片好大的湖。从湖上吹来的风会有种特别的味道。这雨和风没有陆上的土味——跟那湖水味很像。”
　　“噢，你也是巫祝？”
　　“什么叫巫祝？”
　　“就是那些能够听懂风雨、花草说话的人。”
　　“唔……”
　　看阿蛮任然不明其中之意，老妪也不再对她多说。
　　“你刚才说，要去玉玲门？”
　　阿蛮一听‘玉玲门’，便直起身体，重重的点头。
　　“那地方我确实没听过，但是听祖辈的人说，这里确实有条路能往另一个地方去。但究竟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以前来的外乡人说‘这条’就是他们要找的路，可是有很多人还没走上那条路就死了，还有些人确实走了，但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那就走走看吧！”
　　阿蛮笑，不把老妪口中的生生死死置于脑中。老人凝坐着，仔仔细细的端倪阿蛮，她看这女娃虽说年少，但也不如三岁稚儿。
　　人一旦明事，对生死之事尤为慎重。怎如她口中所言——这种事往往是踏错一步便再无回头的希望……
　　“呵呵呵，娃儿，你要走走那路？好，我告诉你。但话先摆在前头，我看你身上除了那捆乱藤和那包衣服，就没别的了。从前的人可好歹有把能防身的东西。”
　　“走那条路，必须经过碧波潭。从村里的岸口往碧波潭东走，如果天气清明，大约走上四天便可，那里有个山谷，路就在里面。”
　　“噢！只要度过了那水，就能看到了？”
　　阿蛮问道。
　　“对。”老妪吐出一团灰气，“但是，如今别说乘船了，就算是长出翅膀来，估计也飞不过。你见到外面这风雨了吧？可不是老天爷下着吹着的……这潭里的龙妖为了修仙而杀人取魄，这几个月来一直吹着妖风，要把我们往绝路上赶。”
　　老妪捏着长烟杆，说完，又变沉默。
　　龙妖名为计蒙。
　　蛰伏于碧波潭下，因此村里人之前出去捕鱼，都浩浩荡荡结伴而行。依仗声势，龙妖从未发难，只最近三月，碧波潭中突然荡起巨涛，潭面旋转不停，往向中央，旋带气团以陀螺扭转之势扫刮沿边树木丰林，摧毁房屋数十间。
　　村里人没法子，才从沿潭边的肥沃平地上逐渐搬到斜山脚上。自潭中妖龙做怪至今，整整八十九日，昼夜不明，风雨如注。
　　阿蛮想要度过碧波潭之事一经传开，村里人就骚动如乱蚁。一向被视作议事厅的山顶广屋在水历指向夜半时，全村人请来了村中最受尊敬的巫祝。此人身披乱麻——遮掩了真实的体型，脸前带着一方木刻面具，用赤红与青勾勒，开口说话，屋里就好像凭空生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在场的各位不敢喘气。
　　“这是上天来救我们啊！”
　　巫祝双手举过头顶，牵连着挂在身上的串串铜铃。
　　“我早就说过，龙妖做怪只不过求生辰相合的女童之魂。你们迟迟不肯选拔，就怕自家中了彩，如今上天送来这样一个人！难道还要眼睁睁的再错过不成？这是上天给我们活命的机会啊！”
　　“啊，有救了！”
　　有这样一种细小的声音逐渐蔓延开来。
　　“阿母，你的意思？”
　　只有小蒙的父亲向身边的老母亲问了问。
　　老人照例不紧不慢的抽着旱烟，许久之后，她说：
　　“那小娃儿说要去走一走‘那条路’，如果真有天意在，就算遇到了什么，她也会走到的。就按照巫祝的意思办吧！”
　　她说。
　　得到了这位年长者的首肯，在场的人无不欢欣雀跃——用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乡人来做献祭，可要比从村中选取童女好的多！
　　大家如是点头，不想这话，被躲在离门最近的小蒙听见。这个男孩随后像小鼠儿般的溜走。他跑到了自己家，看自己的阿娘正在外室替爹缝补蓑衣。他绕了大半圈，从猪圈上的墙沿翻了进去，左转入放柴火的地方，看阿蛮已经抱着一团藤蔓躺在干草堆上睡了。
　　“喂！你醒醒！”
　　小蒙蹲下，使劲推她。
　　“唔……？”
　　半响，阿蛮才像只幼豹似的醒来，挫着眼皮。
　　“你快走！否则就要去喂妖龙了！”
　　尽管想要大声说话，但小蒙还是小小的发声，并时不时的转头，看房外有人来否。
　　“你说什么？”
　　阿蛮醒了醒眼，看见小蒙，这次他手里没拿弹弓，但头上依然斜挂着一个小人面具。
　　“你快走，快走，别睡在这里。村里人说要拿你祭龙妖！”
　　阿蛮怔怔的看着他，样子不像恐惧，倒似神游。
　　“龙妖？噢，婆婆说的龙妖吧？”
　　“你怎么这么笨？当然是那条龙妖了。”
　　“他们要拿我……‘基’龙妖？”
　　小蒙不可思议的看着阿蛮的脸，那副表情倒像是悠闲的童子在问师长一个普通的问题。
　　“就是他们要把你喂给龙妖吃，龙妖吃了之后就不会这样刮风下雨。”
　　“他们要把我送给龙妖吃——那就是，他们要把我放到船上送去，对不对？”
　　小蒙狐疑的点头。
　　“那就好呀！我想去潭的那边。”
　　看她那样子，没人会相信这个女孩刚刚听到了会威胁她生命的消息。不过，阿蛮的笑倒是真的，她不太懂小蒙急匆匆的要她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这个男孩本应作为村中的一员而默许甚至赞同这件事的发生，但是，他却跑来告诉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快逃走。
　　待阿蛮抵挡不住睡意再次毫无防备的睡下后，男孩倒一改之前的稚气摸样，极为期待的微笑起来。
　　随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玄异小普及：

　　《山海经•中次八经》说：“又东百三十里日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木，神计蒙处之，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是司雨之神，亦名雨师。

　　作者有话说：
　　不知大家可不可以光凭这章就猜中后面的玄机，不过细心点看的话，谁都明白的吧？哈！